子路曾是卫国轻侠,什么苦活累活没干过?甚至打家劫舍也不例外,若是逼急了,大不了蒙上面巾,向外国来的商贾或使者“借”点钱帛了。

    他暗自想道:“无论如何,不能让夫子受苦,要早日凑齐路费,离开莒国。”

    子路不善的目光开始打量路上的车马,寻找目标。但当共计百人,驾轻车肥马,打着鲁国旗号的使节团经过时,子路却一时心虚,连忙掉过头去。

    但已经晚了,有人一眼就瞧见了蹲在城门洞内,如同无业游民的子路,连忙欢喜地喊道:“子路!”

    正是子贡。

    ……

    “子贡你来莒国,究竟想要作甚?”

    坐在一处售卖狗肉的市肆里,有子贡掏钱,子路难得地狼吞虎咽起来。他大碗喝酒,大碗吃肉,待到酒足饭饱,这才打了个饱嗝,擦去浓须上的酒汁,抬头问了这么一句。

    子贡之前已经询问过夫子的事情了,知道孔门弟子们处境艰难,他此次前来,一个目的就是给夫子送些钱帛加以支持。他在陶丘时也有不少积蓄,资助孔子远行当然是力所能及。弟子不能在恩师身边服侍就算了,若还让他在外受苦,子贡羞于自称为士!

    至于公事,他也没避讳。

    “大将军威服泗上的事情,子路你应该知晓了罢?”

    “何其伟哉,自伯禽之后,鲁国再没有这么兴盛过了……”虽然有许多误会,也有许多不认可的地方,但子路对赵无恤短短三年能取得如此成就也叹服不已,甚至有些惋惜自己不能亲自见证。

    他笑道:“现如今在泗上诸侯云集的馆舍里,甚至已经有外国行人感叹说,说‘赵氏于是乎小伯了’!”

    这是用来赞叹齐庄公,齐僖公事业的话,二君在位时政局相对稳定,齐国元气渐复,国力日增,征伐异国,主盟诸侯,史称庄僖小伯,既区域性小霸,打下了齐桓公称霸的基础。

    但齐庄公、齐僖公,甚至是后世的历代小霸,至少也是诸侯一级别的。赵无恤身为鲁国之卿,被人暗地里如此赞誉,倒是千百年来头一遭,这份霸道和跋扈,也就他的老祖宗赵宣子能比。

    子贡对助赵无恤取得如此成就也挺自豪,他笑了笑道:“没错,泗上诸侯皆服,但这东海之滨,莒国却仍与鲁国为敌,故我特来劝说莒子。”

    “这不可能。”子路自诩较为了解莒国的情况,大摇其头道:“莒与鲁,世仇也,且莒国虽衰,也有兵甲万五千人,沂蒙、琅琊皆险隘也,山河形胜非邾国能比。而且莒子态度坚决,想要莒国服鲁,这是绝不可能的!”

    子路这么说是有依据的,鲁国对夷君夷民的莒国一直采取蔑视的态度,由此成为莒国最大的敌人。因此,莒为求得自身的生存,经常依附于大国晋、楚对抗鲁国,比如虢之会求助于楚,平丘之会求助于晋。

    到了近几十年,齐国乘着晋国六卿各自为政的机会,渐渐将莒国变成了自己的与国。齐侯杵臼两次伐莒,召开蒲隧之盟,迫使莒共公逃亡,扶持了亲齐的莒子狅,莒国算是紧抱齐国大腿的小弟。

    这样的莒国,怎么会向鲁国投降,和泗上诸侯一样卑躬屈膝,缴纳贡赋呢?

    子贡却只是一笑:“先公后私,子路你且先将这些钱帛给夫子送去,我去琅琊行宫一趟。”

    他起身瞧了瞧即将日上三竿的太阳,自信地说道:“太阳落山前,我一定会让莒子认清时势!”

    第595章 琅琊台上风雷起

    琅琊行宫大概是子贡见过风光最秀丽的一处宫殿。

    这座行宫坐落在高百余丈琅琊台上,云层里拔起九座山峰,峰间有石道,名曰“云梯”。时值盛夏,云梯两边山坡上乔木、灌木等植被遍布,郁郁葱葱,生机盎然,攀爬过程中猛一回头,就能望见繁荣的海港和奔腾不息的碧蓝东海。

    登上云梯,穿过爬满苍白的藤蔓的高耸砖墙,就到了行宫内部。子贡被莒国武士护送进会客的厅堂,让他在此等候。

    他礼貌地问道:“不知莒君何时能来?”

    那武士冷冷地说道:“尊使来的不巧,主君在祭祀四时神主,恐怕得有一会。”

    子贡只得在厅堂里游走起来,思索着一会的说辞。

    这里的建筑多是就地采石铸成,颇有异域情调,空气中弥漫着艾草和香料的馨香气息,还能听见莒国大巫祭祀四时主时诵唱的祝祷。

    “四时者,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取予有节,出入有时,开阖张歙,不失其叙;喜怒刚柔,不离其礼。”四时主神是海滨八神主之一,与齐人、莒人的生活最为密切。它主宰着四季,决定着庄稼的生长和农业丰收,以及一年四季随着潮涨潮落,正是这些海产品,滋养了莒国延续至今。

    所以在莒国,无论君主还是黎庶,都要崇拜它,他们选择在琅琊台设立神祠、祭台,以感谢四时主神给人们带来的富足。

    每当此时,莒子都要亲自参与祭祀,若敢态度不端,就会被大夫、国人仇视。

    这一代莒国国君就着过此道,他姓己名狂,年近五旬,说起来,他的经历可谓一波三折。

    那是鲁昭公十四年(前528年)秋八月,莒著丘公卒,莒狂继位后面色不悲伤,又在祭祀四时主和海神的过程中神情不专注,于是便惹怒了莒国大夫。

    政变迅速发生,当年十二月,莒国大夫发难,将莒狂赶到齐国,又从齐国迎接莒狂的叔叔,公子庚舆来琅琊继位。

    但新国君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到了鲁昭公二十三年(前519年),莒子庚舆暴虐好铸剑,每铸一剑便拿人来试剑锋利与否。大夫们不堪其苛政,又到齐国重新请莒狂回国复位,庚舆逃到鲁国,至今仍在曲阜讨生活,赵无恤入主鲁城时特地让子贡去探望过那位流亡者。

    想到这里,子贡便露出了一丝笑,感谢莒国公室内部的矛盾,他在游说前已经拿到第一枚棋了。

    又等了好一会,直到日上三竿,结束了祭祀的莒子才披散着黑发,穿了一身祭服来见他,面色颇为不耐烦。

    子贡行礼:“鲁之行人端木赐,见过莒君。”

    莒狂则冷淡地说道:“莒乃齐之与国,鲁乃齐之仇国,莒与鲁亦是敌国也,尊使来此意欲何为?就不怕寡人将你绑了送到齐国去?”

    子贡一笑:“若真如此,则莒国便要绝玉帛之好,重拾干戈了,以莒君之智,应不会为齐人而结怨于鲁,不如听外臣一言,如何?”

    莒狂冷冷回应道:“寡人多亏了齐侯助力才得以归国复位,与鲁国却是世代仇怨,我且问你,赵无恤竖起尊王攘夷的大旗,针对的不就是我莒国么?”

    子贡断然否认:“非也,大将军连鲁国东地都不肯设县统治,更不会越过沂蒙山,觊觎莒国土地,至于尊王攘夷,所攘的夷另有其人。”

    “何人?你休要说仅仅是颛臾一处,就值得赵氏大动干戈。”

    子贡的手朝南方指了指,面色神秘:“其实大将军所欲攘的蛮夷,是吴国!”

    ……

    莒狂心中一惊,道:“吴与晋、鲁,不是盟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