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阳虎的指点,赵鞅和帐内家臣谋士们的目光投向了河内的东部。赵氏在那里也有一块小小飞地,河对岸的地图,更是一片醒目的黑色:那是“东赵”的标志,廪延、濮南,那些本是卫国土地,如今却是赵氏的占领区。

    “先生说的不错。”

    赵鞅抚着须,颇有些担忧地说道。

    “我若是范吉射、赵稷,既然从正面挡住了我的主力,就一定会派偏师去袭击棘津!”

    ……

    “只要攻陷棘津,所谓的东西二赵便如同一条被斩为两截的蟒蛇,首尾不能呼应了!”

    “是吗?”邯郸稷反问道,虽然惊闻父亲死后他一怒之下兴兵叛赵,可一旦宗族存亡的责任上肩,人就变得谨慎起来了。

    此时时辰尚早,他们从朝歌出发,邯郸稷的车驾在队伍前方,与范氏的世子范禾同行。范氏的两百辆戎车,千余兵卒和邯郸氏的五千哀兵散开跟在他们身后,犹如一座由矛戟、旗帜和长戈组成的森林,缓缓移动。

    “我家君子说的不错。”范氏的朝歌司马刘香在旁言道。“赵氏的一半主力尚在晋阳,千山万水阻隔,少了一个月绝对无法过来,只需截断棘津渡口,便能让大河东岸的赵无恤无法支援赵鞅。届时中行氏的劲旅杀到,配合范、邯郸渡沁水,出孟门,则南阳之地的赵军可以全歼矣!若能生擒或击杀赵鞅,便能抵定大局,逼国君改变对邯郸的不公判决,以赵氏为首祸者。”

    “这样太便宜赵氏了,若是先前能将赵无恤成功刺杀就好了,一旦失了首脑,所谓的东赵一定会崩溃。”范禾也恨恨地说道,那些范氏死士就是他这几年来一手训练的。

    “我只求为父亲找回公道,攻下温县,能为他发丧,哭之三日,再将他的尸身迎回,葬于邯郸高岗……”

    范禾见邯郸稷一直阴着脸,知道他还沉浸在父丧之中,便故作同情地说道:“可惜我父赠予邯郸悼子的卫士被赵氏调离了,谁能想到,他们竟下此毒手……”

    邯郸稷却不想再提这事,他抚了抚绑在额头的黑布,又回首看了看以复仇之名纠合起来的邯郸之师,有些忧心忡忡地说道:“但,吾等能顺利攻下棘津么?”

    “赵氏在棘津只驻留了千余人,还分别留在两岸,若敢抵抗,那是自寻死路。”范禾以他一贯的自信口吻说,“吾等兵力足足是他棘津六倍,可以轻易拿下此地,让赵无恤望河兴叹!”

    说着说着他又开始咬牙切齿了,五年前,他的孪生兄长范嘉就是在棘津被赵无恤溺死在冰冷的大河中,杀兄之仇,切肤之痛,范禾一天也没有忘记。

    所以他这次要和父亲一起大败赵氏,让赵无恤在河对岸看着自己的父兄姐妹一个接一个被虐杀,方能消心头之恨!

    “赵无恤到哪了?”邯郸稷虽然对赵鞅没有多少畏惧之心,与赵无恤的交手也仅是年轻时在泮宫的小打小闹。但邯郸离鲁国近,这些年他的威名没少传过来,他纵然和范禾一样满腔怒火,却不得不多问几句,因为他这次奇袭棘津带着的,可是邯郸氏的一半家底啊!

    “听说他半月前从温县乘船回鲁国去调兵,千里迢迢,算上征兵的时间,来回起码要一个月。要知道,就连晋侯从新田召集诸卿发兵河内,也得花费月余时间!”

    虽然范禾信誓旦旦,邯郸稷望着渐渐变亮的天空,感到了一阵突如其来的战栗,他说道:“我还是有些不安……”

    范禾却不以为然:“据齐、卫的消息,赵氏子的武卒精锐拖带着不少鲁兵,才离开鲁国不久。就算赵氏车骑彻夜皆行,也不会这么快就渡河,相信我,绝不会有意外。”

    “除非,他赵无恤有飞回鲁国报信征兵的手段!”

    ……

    是夜,棘津北岸,一位青年贵族站在渡口的码头上,面色有些疲惫,更多的是期待。他未披甲,但身后的虎贲将领皆披挂整齐,护在左右的黑衣亲卫亦是甲衣按剑,于犹尚暗淡的星光下昂首站立。

    在他们身后,在更广阔的区域里,数不清的披甲士卒正在岸上集结,人人闭口不言,马儿衔枚,按照师、旅、卒、什、伍有序排列。结阵完毕后显得肃杀无比,一股森严之气如针锐雪寒逼人皮肤。

    不多时,一位骑士纵马驰来,滚鞍下马道:“大将军,据斥候报,有一支敌军出朝歌,往棘津而来了!人数约六七千。”

    “好!”

    赵无恤立在深深的凉夜下,负手眺望大河以北的河内地,安静的外表下,掩不住心中的起伏汹涌。

    终于要开始了!

    “总算是没有耽搁,阳虎这招‘为渊驱鱼’之计不错,如今,就只等鱼儿入渊了!”

    第631章 为渊驱鱼(下)

    “花了两天时间,总算把这七千兵卒都渡过来了,而且还将驶往下游的商贩船只统统拦截,不让他们泄露消息,古乘,你功劳不小。”

    舍舟登岸后,赵无恤夸奖了主持棘津船只航运的舟吏古乘,此人亦是赵鞅从近千食客里发掘出来的人才,他本是一个地位低下的摆渡人,听说赵鞅择才不问出身后,便带着船桨去投赵氏。最初他并未受到重视,因为划船四平八稳,做了赵鞅的专属舟人。

    直到一天,赵鞅在温县泛舟于河上,面对满目山川,想起赵无恤吟诵的那半首诗,不禁慨叹道:“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贤士与我游处?”

    古乘听见,跪下来说道:“珠玉无足,却可以从数千里之外而来,这是因为人们喜欢它。贤士们有足却不来,这恐怕是因为主公您不喜欢贤士吧。”

    赵鞅听了很不满意:“我有门客千人,饮食供应都觉紧张。他们朝食不足,当天傍晚我就向民间去征;飨食不足,第二天早上我就向民间去征。都做到这个份上了,谁还能说我不好士?”

    古乘道:“鸿鹄之所以能高飞远翔,靠的是六翮。它背上和腹下的毛对飞翔是不顶用的,多上一把也无益,少上一把也无害。不知道主君的上千门客,是能当六翮用呢,还是那些没用的腹背之毛呢?”

    赵鞅无言以对,他征召来的食客的确有不少人才,如周舍、杨因,可更多的却是鱼目混珠之辈,需要细细筛选甄别才能得到可用之才。

    他也自此对古乘刮目相看,让此人来棘津为吏,顿时将这个重要渡口经营得有声有色。此番若无古乘,将他飞鸽传书从鲁国调来的援军一一摆渡到北岸,恐怕很能做到如此机密和有序。

    “这是小人的职责所在,不敢称功……”古乘不骄不躁,直叫赵无恤暗暗颔首。野有遗贤,能让赵氏得到晋国士人的心,能挖掘出这的干练官吏,那些被无能食客们浪费的粮食也不可惜,毕竟这不是他亲自统治的地方,只能走这种符合晋国国情的择贤方式。

    眼见兵卒们已经全部登岸,并有序地扎营休憩,赵无恤道:“我会再留一千人助你守卫棘津,此处是东西二赵联络的节点,无论南岸北岸,万万不容有失!”

    “唯……”古乘抬头后又道:“大将军不守在此处以待敌军?毕竟武卒和鲁兵彻夜赶来,已经很疲惫了,而来敌亦有六七千人。”

    “敌军也是跋涉百里,且没料到我大军已登岸,正好可以出其不意。休憩一夜,饱食后再出去迎敌。”

    “然,贲虽疲,却尚有迎敌的气力,这种人数相差无几的交战,吾等已经许久没遇上过了。”田贲很有信心地请缨为先锋,却被赵无恤否了,他点了虞喜的名,让他稍事休息侯,便将骑从撒出去。

    鲁国缺马,良马都得从晋阳一带千里迢迢运来,所以赵无恤手下的骑兵扩充速度不快,仅扩编到了1000骑:若再多,别说马儿不够,他那才刚刚充实起来的府库也养不起了。

    因为骑兵走的是精兵路线,在桃丘的可锻铁源源不断产出后,赵无恤的骑兵已经焕然一新,此次归晋的亮相,定能叫世人大吃一惊!

    不过他身边只有800骑,还有200留在鲁国,以备不测。

    ……

    在营中安寝时,赵无恤也睡不着,便闭目盘点着自己手里的战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