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弩齐发后,无恤听到颜高兴奋地喊了一声:“中了!”

    颜高一箭将那个敌人军吏射倒在车里,得意地吹响了口哨。

    “射的好!”

    赵无恤心里给他翘起了大拇指,这可是以铁为簇的重箭啊,若那敌人军吏运气差,或许会直接射穿脑袋,若他运气好戴着铜胄,或许能捡回一条命。

    失去了指挥,那些范氏的徒卒乱成一团,颜高则继续和袍泽们张弓开弩收割生命,而赵无恤纵观大局,让伏兵纷纷起身出击,同时将目光瞥向了数百步外。

    虞喜已带着数百骑从树林边冲出,转马兜回,给田贲等人断后,同时也拦在了那些黑压压的狄人骑兵面前,他们的武器在火炬下闪着阴沉的光。

    在愣了一愣后,号角声突然响起,两边的骑兵都猛地向前,朝对方发起了冲击……

    赵无恤不由被他们吸引了注意力,这还是赵氏轻骑头一回与在马上的对手交战!

    ……

    黑暗中,刀光剑影让人眼花缭乱,入耳尽是马匹嘶鸣声。

    翟封荼闪过一次敌人的攻击,打马回到一处较为安全的地方,皮胄之内满是热汗。

    翟封荼是白狄人,他的祖先最初住在河套以南、秦国以北的蛮荒之地,随着畜牧活动而迁移。白狄不是纯粹的游牧民族,他们半耕半牧,追寻着水草和肥沃的土地而迁徙,牲畜以马、牛、羊为主,没有文字和书籍。直到百余年前,白狄乘着邢、卫的破国,迁徙到了一望无际的河北平原上,建立了鲜虞、鼓、肥等邦国,才开始了定居的生活,并学习中原的农业和礼仪制度。

    即便如此,白狄仍然没有忘了自己的传统,平常无战事时,则随意游牧、耕作,以骑着骏马,射猎山间的飞禽走兽为乐趣;部落形势紧急时,则人人练习攻战本领,而且利用骑马的快速机动以便侵袭掠夺,这是他们的天性,这种天性也被中行氏利用,平日里常征召鼓、肥一带的白狄从军。

    所以许久之前,当翟封荼听说赵氏的一位庶君子在狩猎时单骑走马,还让手下穿狄裤,习骑射,组建了一支骑兵,心里顿时乐得不行。

    “吾等白狄人,在孩童时即能骑羊,五六岁便拉弓射击鸟和鼠,稍微长大就能射击狐兔,用作食物。成年男子都能拉开弓,而且还常常乘着马在山间奔驰骑射。晋人岂能与吾等相比?恐怕是效仿不成,反倒惹人耻笑。”

    就算是后来,赵氏骑兵在对齐人的作战中大获全胜,当时跟着中行寅在大河北岸眼睁睁看着齐人攻克夷仪的翟封荼也不以为意。

    他自信满满地想道:“若能与赵氏轻骑来一场对决,必然是白狄获胜!”

    可直到今夜,当他真正与赵无恤的骑兵碰上时,翟封荼才明白,自己,或许是大错特错了!

    第647章 大风(4)

    翟封荼自信,自己的部众才是大河以北最强的战士,即使在过上定居生活后,他们依然保持着古朴彪悍的风气,战斗力不减当年。自君长以下,都以牲畜之肉为主食,皆穿皮革衣服,披着带毛的皮袄,看重壮健之人,轻视老弱者,强壮的人吃肥美食物,老年人则吃剩余之物。

    而过去几年间,翟封荼率领的狄人骑兵多次与鲜虞国的狄骑作战,对骑兵与骑兵的交锋并不陌生。

    可今天,他却发现对面的赵氏轻骑完全不是自己熟悉的模样……

    翟封荼本来追着那些来挑战的赵兵一阵猛打,直到他们钻进了那片稀疏的树林里,而树林中,陆续开出了一支骑兵,翟封荼不由一愣。

    鼓、肥一带的白狄部落虽然被中行氏征服,但分地以内的事情,尚能自己做主,他们或百或千,各自分散居住在溪谷和山林里,平日就没什么法度,难以约束。白狄人粗野惯了的,昔日在中行大营中便时常喧闹,至有斗殴,虽然被带兵的翟封荼一再约束,却依然阵型不整,时闻喧哗。

    然而对面的那支骑兵,却军纪肃然,阵型齐整,器械森严,竟似不闻人马之声。夜色下望去,数百骑从弥立于野,无一人马乱阵,面对强敌却人马安闲,若无事状,可见其训练精良。

    下一刻,号角吹响,也没有招呼,数百赵氏轻骑在夜中如一道铁流,又像是一支奔驰在无边田野上的离弦之箭,朝狄骑冲了过来,翟封荼猝不及防,暗叫了一声不好!

    白狄人擅长的是弓箭和骑射,过去常常依靠远程的骚扰起到辅助作用,亦或是用来追击残敌,他本来觉得,这世上的骑马战士都是如此,但赵氏轻骑却是例外。

    他们骑乘着西赵提供的太原马,马种不亚于狄人的鲜虞马,而且战前临时喂了和着鸡蛋的粮食,正是马力强健的时刻,所以很快就能加速冲锋。

    他们装备精良,几乎人人都穿着轻甲,戴着皮盔,这足以让他们抵挡大多数轻飘飘射来的箭支。

    加上夜色深沉,不好瞄准,于是狄骑熟悉的弓箭骑射无法生效,这些装备华丽的赵骑以极快的速度冲进了狄人的队伍中……

    ……

    赵无恤回头时,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其实他心里明白,赵氏轻骑虽然已成规模,但在许多方面,还是比不上狄人。

    第一,鼓、肥等地就是后世的中山,白狄人地处北国,他们从小就生长在马背上,年纪不大时就跟着长辈逐猎于野上,打猎和打仗在某种程度上是一回事,所以狄人天然地精通通各种骑兵的技艺,只修习了三五年的赵氏骑兵当然不能与之相比。

    第二,这些半耕半牧的民族很能吃苦耐劳,迁徙生活让他们能忍受长途行军的艰苦,这两点是狄人,乃至于胡人骑兵的长技。

    这也是后世赵武灵王虽然进行胡服骑射,但赵国骑兵依然得征召仆从部落楼烦、林胡的骑兵来作战,甚至到了汉代,汉军很大程度上还是要依仗长水胡骑。

    但在这个历史线中,赵骑却拥有对方无法获得的优势:超前的战术,以及精良的兵器!

    只见赵氏轻骑振奋猛锐,驰马迎敌,奔蹄震地,骑兵们的喊杀声撕破夜空,震人肺腑。奔到近处,将与敌接触时,前排悍勇的骑兵把火把掷向敌骑,然后朝两侧绕开,先以火攻,惊骇对面的马匹。

    随之而来的是一排持长矛的骑士,他们穿的不是轻甲,而是三扎的厚甲,马匹也是最好最高大的,重要的脖颈、马胸处还披着一层牛皮。这些真正的突骑,虽然对面的白狄骑兵已经近在眼前,却半点也不减速,笔直地撞了进去。仗着铠甲厚实精良,无视敌人的射击,长矛平举,借助奔马之力瞬间就将狄骑的阵线击穿,长矛刺处鲜血飞溅。

    紧随在他们之后,大队赵骑络绎不绝地冲入了狄骑中。敢于近身交战,甚至发动冲锋的突骑,这就是赵骑的战术优势!

    带队的翟封荼见赵骑这么快就冲垮了他的前排,顿时慌乱了手脚,来不及再整队列阵,急忙传下军令,命各部迎击。

    狄人临阵仓促,又在夜晚,阵线越发显得混乱不堪。

    相比他们的纷乱,赵骑虽然才纵马冲锋,阵型却半点没有散乱,依然井然有序,而且还有不少打马离开战线,在观察时机的预备队。

    见敌人后排也加入战团,在虞喜的大喊下,外围的赵氏骑兵弃矛拔刀,他们亮出了钢铁打造的牙齿,纵马再度冲了过去!

    环首刀,在牧野一战初露锋芒后,在今夜的两支骑兵对决中,得以再度大放异彩!

    相比于砍杀步卒,环首刀的更大用处,其实还是用来针对骑兵。青铜剑由于双面开刃而不利于马上作战、不利于劈砍、易折断,这在对骑兵的近身战斗中非常不利。而环首刀单面开刃、厚脊,在当时而言是最利于砍杀的兵器。

    后来汉军能与匈奴对抗,很大程度上就是仰仗环首刀,匈奴亦不能挡,何况比匈奴弱了不知多少倍的白狄散骑?

    比起形制、长短几乎一样的环首刀,狄人那些乱七八糟的武器毫无优势。后世陈汤说的:“夫胡兵五而当汉兵一,何者?兵刃朴钝,弓弩不利。”提前在春秋上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