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也好。”

    赵无恤起身道:“不过在帝丘是见不着他了,鲁国已经被齐军打得一日三次告急,他们快撑不住了。时间紧迫,眼看卫国新朝廷已经搭起了草台,我也不能在此久留。后日大军东进,我还是去洮邑与子贡汇合罢。”

    他回头看着计然道:“齐国大军云集于鲁地,此去又是一场不知结果的厮杀,先生可愿随我去观战?”

    计然一笑:“我三四年前就在孟诸旁的山上对友人预言过,十年内必有霸主兴,此战是将军定霸北国之役,老朽岂能错过?”

    ……

    卫国新朝廷是在赵无恤操控下,一个网罗原卫国世卿大夫组成的亲赵傀儡政权,孔圉为执政,其余大多是蒯聩的党羽。

    因为卫国已经就范,赵无恤便没有留太多兵卒,只让杨因为监视,一师陈定国所帅的宋军,和一师来自河内的赵氏新兵驻守,同时帮助卫国重新武装起来。

    在军事上,他们以一些武卒老兵为骨干,组织了一些降兵、流民凑数。这个政权事事要听命于赵无恤,并充当赵氏作战的帮手。

    不过东面的战事,赵无恤就不指望卫人了,他在帝丘已经耽搁得太久,鲁国那边的局势愈发不容乐观。据悉,泰山、东鲁一带的鲁国贵族或叛或降,西鲁又被国夏打了个对穿,鲁军不敌,退守曲阜、郈、费、郓城等坚固的堡垒,其余地方呈一片糜烂之势。

    于是破卫后的第七天,赵无恤带着两万大军迅速东进,只花了一天时间就到了六十里外的洮邑,他们会在此休息一夜,次日便要继续行军,进入鲁国境内!

    至于宋国友军,则在濮水对岸,两军隔河并肩进发,互为犄角。

    扎营后,随宋军北上的子贡也正好渡过濮水过来,他赶了一天一夜的路,脸都来不及擦一把,就被赵无恤拽进帐内问对。

    事关对曹国的处置,不能让外人知晓。赵无恤让漆万去外面守着,他则顺手倒了一杯浆水给子贡,看他狼吞虎咽地饮下后,便打断他的行礼道:“时间紧迫,那些虚礼就免了吧,我一会还要去召开敌前军议,关于曹国的事情长话短说。我问,你答。”

    “听好了,第一个问题是,陶丘现在形势如何?”

    “唯。”子贡也顾不上拘礼,用宽袖擦了擦汗水后回答道:“曹伯出奔后,城内已放弃抵抗,兵卒一哄而散,国人见公孙疆已死,怨恨已报,也没有在街上久留,在仆臣派人劝说下,各自归家了,只用七八天时间,市肆又恢复了热闹。”

    “善,只要没有昏君恶臣胡来,士民自己也能照顾好自己,第二个问题,我军控制曹国多少地方?”

    “包括陶丘在内,曹国共计有城十六座,户五万,遵照主君的指令,其中靠南的六座城连同两万户人口,将划给宋国控制,其余都在我军控制下。”

    “第三个问题,若此时直接化曹国为赵氏的县,不考虑外部因素,你认为曹人能接受么?”

    “不可!”子贡出言很急促,他劝道:“曹人虽然安于现状,但若贸然吞并,恐怕会激起曹人不满,陶丘里的十三家大商贾,以及七家大夫之室也会担忧。”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国人的力量,子贡算是见识到了,他不希望逆民意而行,赵氏虽然占据了曹国,控制还是太薄弱了些,没有直接统治的基础。

    “仆臣认为,对待曹国,还是立一位新君,主君间接控制为好。”

    赵无恤颦眉思索,子贡则在如数家珍地点着曹国的公子公孙们。

    “曹伯无子,却有几个弟弟和堂弟,仆臣建议从里面挑一个年幼者为君……”

    赵无恤突然舒展了眉头,似乎是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他打断了子贡:“第四个问题,若让你来管曹国,能让人心服么?”

    子贡一愣,咬着嘴唇想了想,这才说道:“十三家商贾与我有旧,还算听话;而那七位大夫,得靠我与主君沟通,对我毕恭毕敬;至于国人,国人在我号召下驱逐了曹君,杀了公孙疆,故十分信任我。若我呆在陶丘,还是能在各势力间长袖善舞的……”

    他想到一种可能,讪笑道:“主君莫非要我做曹国新君的大夫,让我代主君管控陶丘?”

    “差不多。”

    赵无恤似笑非笑,他让子贡将陶丘里的各势力,以及各阶层现状简略地说了一下,得知经过次一事,曹国君权算是威风扫地,曹人对国君的需求,更多是出于一种惯性。

    他更是觉得此策可行,便指着子贡道:“第五个问题,你听好了。”

    “唯。”

    “四百年前,宗周国人暴动,以专利之法害民的荣夷公被杀,周厉王逃于彘。国人不愿意厉王回来,也不接受他的太子继位,后来发生什么了?”

    子贡不假思索:“德高望重的共伯和被大夫和国人推举出来,干天子之位,而周定公、召穆公则佐其处理政务,三公共治。直到十四年后,周厉王死于彘,太子静继位为周宣王,故而这十四年被称为共和行政……”

    “没错!”赵无恤一拍手掌,踱步到有些迷糊的端木赐面前,眼里闪着耀眼的光芒,子贡知道,这是赵将军发现某件事很有趣时的表情。

    “共和。”他念叨着这个词:“子贡,我想要你做陶丘的共伯和,与曹国的大夫、豪长、商贾、百工一起签订契约,在找出适合的新君前,行共和之政!”

    s:剧情需要,把史记和竹书纪年里关于“共和行政”的记载糅合了!

    第741章 走向共和(下)

    次日凌晨,启明星才刚刚升起,子贡便又匆匆离开洮邑,渡过濮水回归陶丘。

    直到坐在摇摇晃晃的木舟上,子贡依然有些精神恍惚,大帐中赵无恤说的话他历历在目,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子贡的老师孔子是个唯君是尊的人,人们说他“三月无君则惶惶不安”,复周礼之事也是以君主为核心展开的,若离了君主,一切都无从谈起。子贡或多或少继承了他这一点,一旦成了赵氏家臣,便忠心耿耿,出疆必载质于赵无恤处。

    不过这一次,赵无恤却给了他一项不同以往的任务,也颠覆了子贡过去的认识。

    “你要回去告诉十三家大商人和七家大夫,曹伯不会回来,新君暂时不会继位,他们不必担心曹国公室会秋后算账。当然,更不必担忧曹国会被强邻吞并,曹国的独立,有我担保。”

    总而言之,曹国将进入一个没有君主的空位期,空位期的长短全由无恤的心情而定,或许一年半载,或许永远。在此期间,子贡要摄曹国之权,行“共和之政”,在没有曹君掣肘的前提下联合大商人和贵族进行自治。

    “凡是在驱逐曹伯过程中出力的人,都会被吸纳进官府里为吏,你自任陶丘的执政官,位比小国之卿。”

    子贡咋舌:“主君,可我年不过三十,又不是名卿望族之后,怎能为卿……”

    “我十九岁就当鲁国上卿了。”赵无恤却不以为然,“小国之卿,只相当于鲁国的上大夫,你将此看做一次寻常的升迁即可。”

    子贡的心情却久久不能平复,不管小国大国,卿就是卿啊,他那些师兄弟们,尤其是宰予梦寐以求的位置,竟就这样落到了他头上!

    不过眼下除了他以外,的确没有适合的人选,既让曹人信任,又让赵无恤放心。所以子贡也当仁不让,“仆臣一定尽力,不负主君厚望。”

    “你不可辜负的人不止是我,还有陶丘被你蛊惑着驱逐了曹伯的民众们。这次国人暴动的基础是陶丘的百工、商贾和士、国人,以及部分外郭的农民,他们是新政体立足的根本。曹国乃国人之曹国,非一人之曹国,想要把这句话付诸实际,子贡任重道远,勉之,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