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帐内离知瑶最近的人,在他耳边低声说出这番话的人,是魏驹,魏氏的世子,也是魏氏表示忠于晋侯的人质,数年未见,他已经蓄起了浓浓的软须,身高八尺,颇有魏氏世代武人的风范。

    知氏与魏氏的关系并非没有耿介,两年前,魏氏的小宗吕行在知宵进攻温县时提前带着船队撤离,导致知氏偏师全军覆没,知宵全靠苌弘庇护才得以走脱。

    知伯跞十分震怒,要魏氏给出解释,魏氏方面将罪过全部归于小宗令狐博和吕行自作主张。这两人一个被驱逐不知所踪一个被贬斥在行伍里,算是给知氏一个交代。

    为了让知氏彻底打消猜疑,魏氏的家主魏侈却主动前往新绛,相当于代替儿子做人质,知魏同盟也才得以维系下去。

    正因为这种种变数,魏驹才能站在大帐里,在知瑶犹豫时,说了这一番话。

    “过去两年间,赵无恤控制了孟门、轵关,不断派兵来西边袭扰,并利用空城长子引诱我军进攻,消耗吾等力量。几次反复后,军旅疲惫,耕作耽搁……”

    “知氏在太行一线的领地产量极少,河西倒是有不少良田,这两年军用基本靠河西田和我魏氏曲沃、安邑的粮仓维持,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如今子玉集中五万人于丹水西岸,百里馈粮,内外之费,兵卒之用,胶漆之材,车甲之奉,日费粟米数千石,府库已空空如也,不能再拖下去了!”

    “子腾说的有理……”知瑶点了点头,他对魏氏谈不上信任,却迫于形势只能依靠他们。

    唇亡齿寒,这是虢虞两国留下的历史教训,若这时候他们相互猜疑背弃,只会被赵氏轻易击破,全取晋国,想来魏氏也明白这个道理吧。

    他打消了自己的种种犹疑,作为大军统帅,最忌讳的就是当断不断,哪怕晋阳那边不出事,自己没有时间慢悠悠与赵无恤对峙了。

    “不过赵无恤只怕一直在等着吾等主动进攻,吾等虽然占据了上党山地之利,可丹水以东也一样,泫氏以东有山名曰摩天岭,为谷地的制高点,易守难攻。我军若贸然出击,并不占优势,反而容易中了赵无恤的诡计,你与他交情匪浅,应该知道他的战法。”

    说起与赵无恤的“交情”,魏驹有些尴尬,温县桃园结义众所周知,可韩虎兢兢业业地站在赵氏一边,他却与两人的敌人为伍,骄傲的知瑶与他的关系,可称不上友善,就算是现在,话里还带着刺呢!

    但他想到那位新寻来的家臣所说的话,很快就挥去了一丝不快,笑道:“子玉代替执政统领三军,如何作战自然由你做主,吾等听你号令便是。”

    “善!子腾你来看地图。”

    知瑶点了点地图上丹水的源头丹朱岭,岭东的小村长平,又一直划到南面的光狼城和泫氏邑一带,这便是战场的全貌。

    “对峙的战线南北长达十余里,斥候南北通报得半个时辰,战局瞬息万变,绝不可能等主帅下令,所以赵军各营垒必然有战时自行抉择之权。”

    魏驹点了点头:“此言有理,我军亦是如此,那子玉的打算是?”

    “诱敌先击!”

    知瑶已经胸有成竹,如今还没有被赵军大败过的晋人将吏寥寥无几,他就是其中之一。

    己方兵力虽然不如赵军,但却控制了上党地区的交通要道,踞险而守,这地势大军根本展不开,兵力优势完全无法发挥,只能在丹水谷地里进行零散的交锋。让诸侯闻之色变的赵军骑兵优势在于速度和冲击力,在这种硬扛的攻防战中无法发挥,这种情况下,军中兵卒多为太行地区山民的知军或许还有一丝胜算……

    知瑶的手再度重重敲在长平处:“斥候探明,长平附近驻扎的赵军将吏名为田贲,吾等若效仿城濮之战晋军退避三舍之计,让丹朱岭的士鲋军更换营地,做出撤离的架势。田贲喜欢冒进,一定不会错过。待赵军渡河来追击时,吾等便让伏兵从侧面半渡而击,以此作为此战的突破口,一举攻到丹水东面,将赵无恤击败!”

    第792章 长平之战(下)

    “军将,长平方向有旗语传来!”

    正在与众将吏召开军议的赵无恤猛地抬头:“是何意,译出来了么?”

    “大意是:敌军营垒混乱,似是在撤离,田师帅请求出击!”

    “让掌旗官传话过去,准他出击,一切按原计划行事,不得自行其是!”

    发布命令后,赵无恤对王孙胜等人笑道:“吾等期待已久的战机终于来了。”

    长平小村是田贲的驻地,距离泫氏远隔十余里,按照一般想来,至多能以快马通讯,就算这样,也需要半个时辰方能将消息传到,战机转瞬即逝,知军的动作,赵军根本来不及反应,若田贲自作主张出击,恐怕等结果出来后,赵无恤才会收到消息。

    但知氏方面不知道的是,这短短两年里,赵氏又采用了一种新的战场通讯方式:旗语!

    这时代虽然也是通过更换旗帜和敲打金鼓来指挥作战的,但仅仅适用于主帅目光所及的战场,但在赵无恤的奇思妙想下,却将旗帜的变幻活学活用,当成大型战役时指挥的工具。只需要规定一套旗帜语言,比如撤退就用苍旗,出击就用赤色旗,原地防御就挂黄旗,坚持不住就用白色旗,不知敌人状况用黑旗,需要食物时就扬绘有食菌的旗,需要调集敢死队时就打出鹰旗,需勇士攻坚时就挂出虎旗……

    这些不同颜色和标志的旗帜又有许多组合,他专门让人培养了一批译旗语者,在大本营和恶各驻扎点间,每隔半里设置一个驿站。掌旗者和译旗者时刻专注相邻驿站打出的旗号,随后在指定地点向后方传递。如此一来,不用人马奔波,只靠眼睛,赵无恤的指挥就能越过十余里的距离,在很短的时间内指挥到各师。

    所以与知瑶想象的不同,他在这片战场上并不是眼前一片战争迷雾的瞎子,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前后不需要半刻,田贲就得到了泫氏一路传来的旗语,得知是“准许出击”的命令后,他差点跳起来蹦上三蹦,不过又想到之前赵无恤严令他的“只许败不许胜”,否则军法处置,死也进不了供奉功臣的“云台”,便又变得兴致缺缺了……

    他最后急得抓耳挠腮,一拍案几道:“呸,为了死后能入云台做英魂,乃公就怂这么一次!二三子随我出击杀贼,能杀多少是多少,鸣金一响,便都给我跑快些!”

    ……

    半个时辰后,“败了败了!”的声音响遍丹水西岸。

    与知瑶的所料不差,在他命令士鲋部做出拔营举动后,赵军田贲部便气势汹汹地渡过丹水冲杀过来打算拔营,然而一刻后,他们却遭到了侧翼梁婴父部的攻击,赵兵惊骇之余,开始一哄而散,争先恐后地向后方逃去。

    对面这支兵卒用的是鹰旗,被称之为“轻兵”,象征如鹰一般迅猛扑击,然而若折了羽毛,却只能扑腾着翅膀逃窜。

    按照知瑶之前的布置,士鲋部的三千人,还有丹朱岭侧面埋伏的梁婴父部五千人追着赵氏败兵渡河,打算夺取长平小村,以此为基地,开始向南席卷,最终将赵军驱赶到泫氏城下,配合渡过丹水的知氏、魏氏各万余人,借助地势进攻他们!

    一切看上去很顺利,士鲋作为范氏仅存的猛将,他坐在战车上奋矛挥剑,率部向赵氏部署在长平村的营垒。

    知瑶已经带着知氏魏氏各部前进到了丹水边上,极目远眺,看到田贲部仓皇逃窜,这些轻兵穿轻甲,脚程惊人,所以逃起来很快,尽管有数百人成为战场亡魂,但大部分还是逃到了对岸,撤入长平村。随即,长平村内缓缓开出留守的赵军,他们布的是武卒传统的方阵,只可惜本身不是精锐的武卒,所以阵型较为松散,且只有两千余人,大概是仓促应战的。

    士鲋部作为前锋很尽责,他驾车挥矛,带着军队扑上去,与赵军短兵相接,他憋了好几年了,很需要发泄家主和世子相继被杀的愤恨。

    知瑶等人只惊鸿一瞥地看见士鲋和身边的范氏死士奔入赵兵阵中的背影,一个接一个地被淹没其中,到最后,他们只能看见敌我数千兵卒混在一起厮杀,入眼遍是矛起刀举,入耳皆为呼喊厮杀,人与人拼搏奋战,长平村到丹水之间这弹丸之地鲜血四溅。

    知氏大旗下,知瑶,魏驹,豫让,范皋夷等人屏息远观,一片混乱中,只能看到士鲋的军旗,在稳稳地朝长平方向前进!

    “子鱼真不愧是范氏的猛将啊!”

    看了一会后,知瑶对旁边的范皋夷如是说,范皋夷则勉强笑了一笑。

    “只怕是赵军屡战屡胜,太过骄傲托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