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喜也不惊慌,伏在马背上躲过一箭,又任凭剩下两箭射中坐骑,随后再度挺身引弓,再度射落一人!

    “好!”猗顿也不由失声叫好,赵氏骑兵之威,他今天算从虞喜身上见识到了,不愧是跟了赵上卿整整十年,屡立奇功的虞师帅!

    这时候,虞喜身后的骑从们也已经打马上前,飞箭将正欲退却的两名东胡人射死,这五个人为自己的自大付出了代价……

    在前驱斥候尽数折损后,对面汹汹而来的东胡部众似乎撞到了一堵空气墙上,立刻止住了马蹄,在数百步外远远看着,犹豫不前。

    虞喜没有立刻退回,而是又向前跑出一段距离,昂着头对东胡部族审视一番后,这才打马而回。

    不过他的马儿,在踏入车队后,却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它刚刚中了两箭,其中一箭还射中了胸间要害。

    虞喜丝毫没有犹豫,眼见爱马不能再快速离开,便迅速让人帮助自己卸下马鞍,解开马镫收好,又拔剑出鞘,捅入爱马的脖子,最后连续四下,将钉了马蹄铁的马掌斩掉,放入车上带走。

    这个过程里从始至终,东胡部众没有再向车队踏出一步,反倒有序西后退撤离,甚至不再管那五具倒毙的尸体。

    总算是有惊无险,虞喜有些发怔地看着他们远去的马屁股,道:“东胡人胆子很小嘛。”

    猗顿道:“不是胆子小,而是形势有利就进攻,不利就后退,不以逃跑为羞耻之事,只要有利可得,就不管礼义是否允许,这就是东胡,以及所有胡人的性情。”

    在东胡人看来,虞喜一人便轻松杀他们三人,对面近百人,至少有一半是骑马迎来的,自己这两三百部众,只怕要折损过半才能将其拿下,所有退却是很正常的选择。这就好比外出狩猎,遇到猛虎巨熊,在人数不够的情况下,要谨慎地离开,转而去猎取狐兔鹿獐。

    虞喜索性让人去砍了五名东胡斥候的首级挂在车头,以威慑再敢来觊觎车队的部落。

    不过令他们没想到的是,这几个辫发呲牙的人头,在进入屠何人的城邑时,却起到了出人意料的作用……

    ……

    屠何是信奉青熊的民族,他们不是“胡”,而是与代人、无终一样的“戎”,游牧性没有东胡、匈奴那样高,有定居农耕,也有城邑,最大的便是屠何邑。

    “就为这五个东胡人的头颅,我愿意敬你为勇士!”

    操着一口生硬且走调严重的中原话,一位椎髻,穿羊皮左衽,戴着金银饰品的屠何武士对虞喜指手画脚地说着话,不过他会的词汇不多,没一会就恢复了叽里咕噜的戎语。

    虞喜莫名其妙地看向猗顿,希望他能翻译翻译。

    “他说,这支打着黄罴旗的东胡部落有千余人之多,是从燕山那边迁徙来的,不讲规矩,乱占草场,劫掠部众里聚。屠何的君长深以为患,他们也很痛恨,他就曾亲自带人去寻找这些胡人,斩杀十余,但还是让其余的人逃走了。如今你杀了东胡的人,就是屠何人的朋友。”

    末了,猗顿才补充道:“这位是屠何君长的妹夫,新稚狗……”

    “狗?”

    “今夫戎狄之蓄狗也,多者十有余,寡者五六,然不相害伤。”连晏婴都知道,代国大量畜养狗,屠何作为代王的附庸,也沾染了好狗的习俗,所以眼前这位小酋长才名为狗。

    若是后世,但这名字能让人笑背气,可这时代中原晋鲁等国叫尨、彘的人不在少数,所以虞喜也没感到奇怪。他将新稚狗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戎狄小酋长倒是气质不俗,膀壮腰粗,手上满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练过的。

    通过猗顿的翻译,和手势交流,虞喜总算能和新稚狗说上几句话了,这位屠何小酋长曾经去过东面不远处的燕国边市,所以能说一点诸夏言语,甚至识一点文字!在屠何部落里,已经是见识深广绝伦的人物了。

    而且他还被誉为屠何第一勇士!

    大概是英雄惜英雄,这位新稚狗对单人射杀三胡骑的虞喜很欣赏,接下来几天殷切地为他们在邑中安排住宿,操办饭食,虞喜等人终于吃上阔别已久的新鲜粟米,顿时激动不已。

    在猗顿在邑中东奔西走,拜见屠何君长,为携带的货物寻找买家,顺便建立赵无恤要求的间谍网络时,虞喜则被新稚狗邀请去打猎,顺便也看看他的本事。

    虞喜即便不用马鞍马镫,也一样骑术射术精湛,那股百战沙场的气势更是让人难以忘怀。他张开两石硬弓,瞄准丛林奔出的猎物中,个头最大的野猪一箭离弦,百步之外野猪应声而倒。

    屠何勇士们顿时为他欢呼起来,这个部族也和楼烦人一样豪爽好客,虞喜过去就多次陪伴赵无恤狩猎,是赵军中最善射的人之一,早不是先前面对黑熊战战兢兢的少年了。他不慌不忙的弯弓施射,几乎每一箭都会收走一条猎物的性命。

    “没想到,中国之人也有你这样的勇士!喜,你一身本领,何苦跟着那商贾奔波,不如留在屠何,与我一起去杀东胡人,我一定请君长赐你一片草地或农田,若你立功,说不定也能取君长之女!留下来罢!”

    面对新稚狗酒宴上突如其来的挽留,赵上卿手下四将之一的虞喜哭笑不得,他已经是大地主了,在鲁国有良田近万亩,一眼望不到边,为他耕作的氓隶佣农数百。在晋国更是拥有一座食邑,上卿还为他在吕梁山附近划了一片草原,大概有两个屠何邑这么大,家中也有妻妾数人,无不是大夫、上士之女,貌美温柔,还为他生了四男三女,这战绩连赵上卿也直言自己很是羡慕……

    总之在晋国,虞喜富贵荣华都不缺,如今眼前小酋长用一小片草场和毛毡帐,满是牛马气味的戎女,就想来收买留住他,开玩笑吧!

    不过他如今的身份的确是护送猗顿的轻侠武夫,不可暴露,只能尴尬地婉拒道:“我还是愿意穿桑麻右衽,死在父母之邦。”

    新稚狗有些不屑:“为此你就甘愿屈尊区区商贾、边吏之下?”

    虞喜一转眼珠,反击道:“屠何人也个个忠勇,不是依然要屈尊于代人之下,受代君盘剥驱使么?”

    第847章 以夏变夷

    虞喜和猗顿一行人在以私人名义与屠何君长、大臣建立友谊后,又去了代城。代人也是半农耕半畜牧的戎族,所以代城不大,只相当于晋国一个县邑大小。因为代君爱慕季嬴,将私情搀和进国事中意气用事,导致代国与晋国的关系紧张,句注塞关闭,但代人对于走私商人的到来还是欢迎的。

    商队刚刚抵达代城集市,便被慕名前来抢购中国之物的代人包围了,对这些未来的敌人,虞喜抱有警惕态度,猗顿却见怪不怪。

    “这些年来,代人的部落迁徙游牧越来越少,转而在桑干河边定居下来,建立里聚,只可惜他们不太会冶金。所以代人虽然能种点地,但不过刀耕火耘,不事桑麻,织出的旃裘没有晋国之缯絮华美,酪浆肉类吃多了会让肠胃堵塞,也不如米面之持久。只能用犬马和晋国、燕国交换金器、农具,若是边塞断绝,代人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若从宏观上看,和更北方的东胡不同,代地的经济已经和赵、燕、中山联系在了一起,离开了中国之物,很难独立发展。

    猗顿又道:“所以虽然代人的君长大臣依然没有冠冕博带等服饰,缺少朝廷礼节,法令约束也少,但假以时日,我看与中国诸侯也区别不大。”

    虞喜却是不屑:“戎狄就是戎狄,怎么会变成诸夏呢?”

    与虞喜熟识后,猗顿也能大胆地说出自己的看法:“不然,赤狄、长狄等部的人数比不上中等诸侯,然而之所以强大到能灭邢破卫,深入齐鲁,使得华夏不绝如缕,就是因为其衣食与诸侯相异,民风彪悍所至。慢慢地各戎狄之国定居下来,晋国在魏绛主持下开始和戎,以晋国之美食衣帛交换他们的土地,各君长开始喜好诸夏之物,却不知夏物不过什二,则赤狄尽归于晋矣!”

    他兴冲冲地设想道:“既然魏绛和戎能成功,以夏变夷未尝不可。若是让我来经营边塞,我就会转而扩大与代、楼烦等戎狄的贸易,让来自中国的物品和文化渗入各部落,再诱使他们定居,鼓励戎狄君长效仿中国,极力修造宫室房屋,必然使民力耗尽,不复早年急则人习骑射的勇猛。到时候突然关闭关塞,禁止商品流入,则戎狄必乱,再以一师临戎城之下,则代国、楼烦等可不战而降!”

    猗顿的设想,却是靠经济战来解决问题了,而不是诉诸于武力。

    虞喜摇了摇头:“照你的法子,至少得二三十年经营才行,上卿却需要数年内便见成效。还是刀剑比较方便,我看这代国武备也好不到哪去,不单与内部的屠何矛盾重重,代人各部落意见也不总是一致,我若把骑兵都带来,破代并非难事,上卿说的对,对于那些负隅顽抗者,要像冬天一样残忍,用刀刃割下他们的头颅,纵马踏平他们草场农田,再将其妻女据为己有,他们的牛羊则补偿屡遭入寇的边民。”

    猗顿有些发怔:“但那样只能征服一时,没法化为己有啊……”

    “打仗是吾等的事,你个商贾懂什么?至于攻取后如何经营,你将今日所说献给上卿抉择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