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恰逢大争之世,列国争衡不进则退,道家这套反战主张就有点不适时宜了。道家本来就是小国寡民,地方自治那一套,与赵无恤力图化家为国,打造的中央集权南辕北辙。

    随着七郡一都的设置,内部官职改革接近尾声,平准均输的推行,赵氏已经从政治和经济上完成了中央集权。接下来,只需要再稳定一下赵氏霸权秩序下的各国,让晋鲁走上一体化的进程,就可以着手进行混一中原的战争了。

    在这种情形下,赵无恤扩建军队还来不及,又岂能听从任章那一套,搞什么“罢兵”“不争”呢?

    想来黄老学派只能在汉初民生凋敝,天下急需和平时兴盛一时,稍后便被历史淘汰,也有其道理吧。

    因为任何一个雄才大略,想要有所作为的君王,都不会以黄老为国策的。

    赵无恤需要的,是能帮助他实现目标的东西。

    比如尊王攘夷,比如九州同源,比如君权神授,比如法的精神,比如分久必合……

    所以,他用人是不拘一格的,当世的各种学说:巫、史、儒、名法、公输、管子、道家,甚至是齐国术士,只要是能有裨益于这些策略的流派,他都会选择性地使用。

    但任章这件事让他有所警觉,因为赵氏内部惬意于安乐,开始对战争消极的人,并不在少数啊。所幸多数贵族大夫想要获取荣耀,下层的兵卒庶民则想得到财富和土地,只要把控好赏赐的度和量,这些人的欲望永远无法满足,战争的呼声,就会永不衰竭。

    当然了,其实对外获取土地,颠覆别国政权的方法,也不单单战争一种。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若权谋与外交能解决的事情,赵无恤也不会动用武力。

    等明年开春后,正好在卫国试一试伐谋、伐交的效果。

    他想了想后,在奏疏上写下了一番勉励之词,让任章知道,君主已经吸取了他的意见,会加以考虑的,你以后要再接再厉,继续保持进谏。但实际上,赵无恤却会将他调离中枢,远离决策圈,去地方上安民和财,无为而治去吧……

    任章还是没融汇贯通啊,他忘了,老子之学里不仅有反战,还有道、势、术。

    以势养道,以术谋势。有道无持,道乃虚空,有恃无道,其恃也忽。

    虽然赵无恤把任章提出的反战请求扔到一边,但他老师姑布子卿献上的“人君南面之术”,倒是可以好好学学,对赵无恤而言,这才是道家最有价值的东西呢!

    ……

    将任章的奏疏扔到一边,案几上的灯烛又下去了一截,已经开始打瞌睡的宫装女婢连忙过来添油更换,赵无恤随她们摆弄,他自己则嗅着乐灵子配置的醒神熏香,闭目养神。

    听说秦始皇每天要批阅一百二十斤的奏章,因为是用竹简写成,所以大概20到30万字之间,阅读量已经极其恐怖。

    赵无恤算了算,自己每天大概要批六七万字,比秦始皇差远了,又因为各郡县奏章统一采用轻便的竹纸,所以读书批阅不再是体力活。不过随着赵氏疆域日渐广阔,官僚机构日益增加,赵无恤日常需要处理的事务也开始递增,每天都要忙碌到入夜。

    天天这么劳累,也不是个办法啊。

    赵无恤根据自己多年经验,结合姑布子卿献上的人君南面之术,知道“善为君者,劳于论人,而逸于治事”。他有自知之明,为君者并不需要大事小事都事必躬亲,而是要善于任用下属为自己分担任务。

    “看来是时候再招几位为我筛选文书的近臣笔吏了……”

    随着项橐去做监察御史,赵无恤身边的近臣出现了空缺,他也曾考虑过用任章,但任章已经把赵氏内部强大的主战派得罪了个遍,无法引为近臣……此人的性格,和汉武帝时的道家汲黯颇为相似。加上他的思想与赵氏国策不符,所以赵无恤已经在心中将其悄悄划去了。

    于是他只能考虑新的人选,共需要三人,赵无恤已经想好了,一名大夫子弟,一名士人,一名黎庶,让各阶层都无话可说。

    其余俩人的名额已定下,还剩一个,赵无恤想着最好要有临漳学宫背景,而且聪明好学。因为这些带在身边的近侍文秘,也是卓拔为赵氏重臣的一条捷径,他的选择,要让在临漳学宫里的士人看到希望,毕竟进入学宫之时,他们都和赵氏签了“卖身契”的……

    其实学宫大祭酒苌弘已经将几个人选递上来了,就压在奏疏下面,只是一个小纸条,写了三人人选的名、字。

    赵无恤只扫了一眼,目光就被其中一个吸引住了。

    “卜商,字子夏?”

    第908章 夫人们的香裙

    苌弘递上来的资料很简略,卜商,字子夏,祖籍温县,世代为赵氏卜官,卜商正好是新一代的传人,时年十八岁。两年前,他在父辈的推荐下,得以进入临漳学宫学习,第一年竟什么都没干,也没拜访学宫先生拜师,而是蹲在石渠阁里,一蹲就是一年,废寝忘食地将石渠阁里的竹书一览而尽……

    直到第二年春,他才蓬头垢面地出来,在清泉里冲了个澡后,竟然在学宫里摆摊,以家传的卜术为诸士人算卦。

    卜商的卜术很准,一时间名声一传十十传百,甚至传到了学宫祭酒苌弘那里去,惹得他也来围观。两人公开斗艺,卜商惜败,听说苌弘精通《易》和数、天文,便下拜求学。

    苌弘在学宫里,主要是考究乐理,并为赵氏建设天官,也就是天文机构,见卜商博览群书,才思敏捷,数字功底也不错,便收了他为弟子。这之后苌弘算出明年冀州分野或有大灾,也有卜商一份苦劳在里面。

    看上去的确有几分才学,不过赵无恤却对此人的字更感兴趣。

    “子夏……是孔门后进弟子里的佼佼者,后来入魏国做了魏文侯老师,开创西河学派,曾向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厘等人传道的子夏么?”

    若是,赵无恤可就赚大发了。

    瞧他的生平做派,八成就是同一个人,既然言偃阴差阳错没有拜入孔门,更年轻的子夏跑到临漳学宫来,也不足为奇。

    赵无恤立刻就圈定了这个人选,等明年开春,他蓄谋已久的卫国、鲁国之行正好把此人带上,亲自考校考校……

    十月霜降,屋子里虽然烧着炭火,却依旧寒冷无比,赵无恤不由打了个哆嗦。外面已经在打一更的梆子了,他伸了个懒腰,决定今夜便到此为止。

    烛台已经换好,烛光勾勒出宫装女婢们玲珑的曲线,其中几人姿色颇佳,见赵卿目光扫过来,不由努力挺起了胸脯,心中窃喜白日里画的妆,贴的花黄没有白费。

    若能被赵卿看中临幸……她们的心脏突然扑腾扑腾地快速跳动起来。

    不了赵无恤目中却恍若无物,迈着步离开,女婢们的腰顿时就弯了下来,或是没精打采,或是暗自羞恼。

    她们多是中人之家的女儿,进入这“赵宫”里来,何尝没有山鸡飞到凤凰枝头的念想?但首先这赵宫的简朴令人发指,刚搬到邺城那会,空荡荡一片,和一个普通小邑主家没什么两样。这两年还好,屋室也盖起来了,外面看着屋檐高挑十分大气,里面则偏向舒适,赵卿请人引了一泉温泉进来,园圃里养了徐嬴夫人喜欢的白鹿,冬暖夏凉。

    但内部的人手却没有增加太多,毕竟加上迎娶徐嬴夫人外,赵卿一共就四位夫人妻妾,伯芈还远在鲁国。这让许多人感到吃惊,赵无恤虽然名为卿士,可实际上,疆域和地位远超齐、秦君主。

    要知道,光是秦伯,其后宫就有夫人、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等十多人。齐侯的妻妾就更多了,齐桓公据说宫中有女百余,上一代的齐平公(齐景公)也有三四十个。

    就算按卿大夫的标准算,一个夫人,五个世妇(二个媵妾,三个娣)也是标准配置,但赵无恤看上去却很满足,来到邺城三年,丝毫没有纳新的意思,甚至连正眼都不看她们几次。

    于是赵无恤好色无厌,连亲姊都不放过的说法,在赵宫内部的女婢们看来,纯属谣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