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人的弓手在弩砲轰击下根本抬不起头来反击,经过一夜鏖战,到黎明时分,已经有几处木墙被烧毁。赵军仗着人多,顿时冲杀近来,高大的鲁人步卒持盾先进,其余众人随之而入,拼死冲杀,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攻占了汝阳。

    攻破汝阳后,盗跖骑马入城,扫清残敌后,果然在城内发现了大批堆积成山的粮食草料,以及器物辎重。他让将士们好好饱餐一顿,又留下一部分行军口粮后,就点起了一把大火,将这些屯粮尽数烧毁。

    粟麦在被烧焦时散发出浓郁的粮食香味,众人都有些舍不得,盗跖却对他们说,当年晋军在鄢陵之战打败楚军后,也是吃了三天粮食,然后将其余全部烧毁,一粒也没往家里带。

    只有这样,才能最大地打击郑国人的士气和作战的决心。

    现在粮草被烧,西边正在进攻韩氏河外地的郑兵就要难过了,虽然韩氏已经对河外地区进行了开发,可去年大旱,河外的粮食都被拿去救济河东河内了,因粮于敌很不容易。

    盗跖这边拿楚国人的失败作例子,楚国的王孙胜却没有什么异议,就在汝阳城内到处都是火光时,他则登上了南城墙垣,努力想要看清汝水对岸的情形。

    但城内黑烟缭绕,根本看不清晰,他揉了揉眼睛,被熏出了眼泪。

    那里曾经是蛮子国,在郑楚将其瓜分后,就变成了楚国的汝阴县。

    汝阳汝阴,只隔着一条汝水。

    王孙胜从襁褓时候起,便再也没回过楚国,此时此刻,对于他而言,乡愁正是一湾浅浅的汝水,他在这头,而荆楚在那头。

    荆山,方城,汉水,云梦泽……

    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感觉,他仿佛能体会到,先祖的英灵在那边呼唤他。

    不过这种感觉很快就被盗跖的传唤打断了,等王孙胜过去时,盗跖已经让将士们收拾好行囊,准备再次开拔。

    “吾等的下一站是陆浑。”

    “军将说打哪就打哪!”盗跖用他凶猛的打法证明了这条战略的可行性,赵军此时的斗志很高昂,却让王孙胜越发不自在。

    他对盗跖的打仗方式很不认同,却不能反对。而这也意味着,王孙胜要离他的故乡远上一些,但离开汝阳时,他并没有回头去看汝水对岸的“楚国”。

    “那不是我的家。”他想,他的家在太子建流亡的那一刻起就开始飘忽不定了,现在的楚国,是对太子建和王孙胜耿耿于怀的楚昭王的国,根本容不下他。

    他不知道的是,惊闻汝阳的火光后,楚国汝阴的县吏皱着眉看了一夜,已经将此事飞马向驻守宛、叶的叶公报告了。

    王孙胜,也就是历史上的白公胜并不知道,他就这么和命运中最大的敌人,叶公子高擦肩而过……

    ……

    陆浑之戎是允姓戎的别部,他们的老家在遥远的西陲一带,春秋中期迫于秦国压力,迁入伊洛上游,三十多年前,晋国以到三涂山祭祀为名,暗中跟随大军,将陆浑戎剿灭所。亡国后的陆浑逐渐被编户齐民,遗民或是华夏化,或作为征召的优良兵种,在秦、晋、郑、周、楚之间到处投靠。

    盗跖甚至在沿途就招募了一些有奶便是娘的陆浑人,借助他们熟悉山路的特点,击破了守备空虚的陆浑城。

    险要的山城内,又一次部署会议召开了。

    盗跖指着地图让众将观看,陆浑城位于熊耳东麓,伏牛山北麓,外方山(嵩山)之西麓,三山环绕,伊水竞流。

    如果说位于汝水北岸的汝阳城是郑人的屯粮重地,那陆浑便是郑国援军西去的必经之路。

    “陆浑之后,大军要随我去阴地,但必须有人留下来守卫陆浑,务必不能让郑国人一兵一卒过去!”

    盗跖目视众将吏,最后将目光定在了王孙胜脸上,露出了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王孙,吾听闻,你与郑人有杀父之仇?”

    第972章 破釜沉舟

    三月初的一个清晨,位于洛水南岸的阴地赵军大营,升起了袅袅炊烟,笔直地升到半空中,被春风一吹,便朝北岸飘去,与河上的雾气混合在一起。

    距离盗跖率军借道成周,突袭郑国的屯粮重地汝阳,又攻破陆浑山城,截断郑人粮道已经过去了七天。这七天里,盗跖让王孙胜带着一师军队扼守陆浑城,防御郑国人的援军抄自己后路。他们则绕道熊耳山北麓,转战百里,以势不可挡的姿态再破阴地。

    虽然阴地最终攻下,但郑军抵抗顽强,赵军也付出了数百人的伤亡。

    战争哪能没有死伤?这些鲁国来的老兵也习惯了,在埋葬袍泽,将敌人尸体焚之一炬后,他们便抓紧时间休整。只要战争一日不停,他们便要像螺丝一样一直转动,直到将建制打残失去战斗力为止,这就是武卒们的命运。至于那些从民间征召来的徒卒,一个首级就意味着一片田地和钱帛,此次远征胜利后,赵卿一定不会吝啬赏赐的,因为一路顺利,大家的士气都很不错。

    今天是大军再度开拔的日子,士卒们鸡鸣时分便起来造饭,到饭熟的时候,无论是作为标准口粮的炒粟米,还是军将给众人加餐的馕、锅盔都热腾腾了,在干巴巴的主粮上浇一勺士卒们自己弄到的鱼汤或野兔肉汤,对于远离家乡的征夫而言,便是人间美味。

    盗跖已经披挂好甲胄,也在视察众人的准备情况,或许是做了太长时间的盗寇,他在野外沙场上,走在士兵中间,比待在城邑里舒服多了。

    那些从他为盗时候起就追随的部下都很爱戴他,能够为他去死。当盗跖经过他们的营火前时,这些从良的群盗朝他欢呼,邀他共享逮住的野兔,并讲他对着周天子都城撒尿的举动。

    后面才加入军中的鲁国平民则在尊敬之外有一丝恐惧,毕竟他们小时候,盗跖吃人心肝的传说在鲁国流传很广,不过有细心的人观察过盗跖的伙食,竟然跟他们差不多,一时间众人都有些感动。

    至于那一师武卒,则对他若即若离了,武卒的体系和普通军队是若即若离的,盗跖对他们只有指挥之权。不过他不在乎,这些人是攻坚的利器。

    绕了一圈,见士卒们都准备妥当了,派去洛水对岸的斥候也回报,洛水北岸没有敌军埋伏后,盗跖便让众人各自集结,开始励士渡河。

    过去半个月他们奔袭近三百里,连破三城,败敌无数,可盗跖知道,士卒们也清楚,真正的恶战,渡过洛水后才会到来。

    秦、魏、郑云集了十万大军来攻赵、韩,其中有郑军两万,加上秦、魏偏师,至少有四万人在河外围攻韩氏,而盗跖手底下,不过万余人……

    若敌军听闻伊洛之地失守,放弃攻击韩氏,四万人一起过来进攻盗跖,那可就糟了。

    “游速不会那么蠢,韩氏虽败,在虢城却仍有万余人,必须留兵看住,否则他们将面临吾等与韩氏两面夹击,至多会派一半的人过来,想要将我击溃,恢复伊洛之地的粮道。”

    盗跖的猜测是正确的,据说先行去了北岸的斥候回报,就在众人准备渡河的时候,郑军的旗号也出现在洛水以北数十里外,人数为两万,他们是在听到盗跖抄自己后路的消息后,连夜疾驰而来的……

    “吾等万余人渡河,动辄半日,只怕敌军先到,对吾等半渡而击啊……”本着但求无功不求有过的心思,一些将领劝盗跖取消渡河,就在阴地与敌军隔岸相望,反正彼辈粮道已断,拖下去就行。

    “拖不得啊。”盗跖叹了口气。

    郑军的后路被断了,他的后路就稳固么?王孙胜的偏师若遇到郑国援军来攻,不知还能守多久,更别说南方百里之外,就是连横、合纵两方开战以来便态度暧昧不明的楚国,若楚人倒向他的传统盟友秦郑,发兵来助呢?到时候盗跖这万余人就要被包饺子了,所以必须速战速决,打破敌军的封锁,与韩氏汇合,先行在南线打开局面。

    这样,才能盘活上卿制定的整个战略啊。

    于是盗跖下令渡河,还发布了一个让所有士兵都大吃一惊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