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这时候,已经有两千郑人失去了性命,剩下的人也终于反应过来不对,为何前方血腥味如此浓厚?为何帐内有血流出来?进去的乡党、父兄真是从营帐的另一头走掉的么?他们到底在里面发生了什么?

    随着郑人开始躁动反抗,谋杀开始升级为屠杀,赵氏的弓弩手出现在他们周围,冷冰冰的箭矢瞄准郑人俘虏,几轮齐射后,他们惨叫着倒在地上,还站着的人已寥寥无几……

    当屠杀接近尾声时,已经成了纯粹的虐杀,已经杀红了眼的赵兵们手段越发粗暴简单。

    一千郑国俘虏被分别驱赶到他们自己挖开的坑里,这些郑人意识到事情不妙,想逃出来,马上有赵兵开弓射箭,一箭结果了性命。而后赵军开始沉着脸扬尘抛入深坑中,尖锐的长矛阻止幸存的人爬出坑,就算侥幸不死爬上来,也被站在土坑边铲土的赵兵用铁铲打倒然后迅速活埋。

    最后十多个坑消失了,原地只剩下一片被踩得板实的土地,还有几只挣扎着伸出来如同干枯树枝的手……

    最后一千人索性没有被从河岸驱离,而被赵军持长矛攒刺,他们仓皇朝湍急的洛水跑去,头顶又飞来一阵箭雨,几乎人人受伤,加上相互间是被草绳拴在一起的,拉着个沉重的死人如何游泳?于是又淹死大半,最后能侥幸游到下游的人,十中无一。

    这场屠杀从清晨开始,直到傍晚时分才结束。5000郑人俘虏,仅百余人不知道出于何种考虑愿意以募兵身份加入赵军,侥幸逃得一死。其余4900人一律被杀,他们的尸体或是被烧或是被埋,更有数百具死在了洛水里,随着河水流淌朝下游飘去……

    ……

    等因为拒绝执行命令而被撤职的几名武卒军官出来后看着这一幕后,望向盗跖的眼睛简直要喷火,其中一人直接将自己的胄扔到了盗跖的脚下,盗跖认出这是在宋国就追随赵无恤的一名旅帅。

    “上卿创建武卒时曾说过,止戈为武。武卒,是要禁暴,戢兵,安民和财的,过去吾等虽然也在战阵杀敌,却从未对手无寸铁的俘虏动手过!军将今日一意孤行,杀害五千放下武器的郑俘,此乃杀不辜也!”

    “战争里谁是无辜的?”盗跖却不为所动,冷冷看了这些人一眼,他以将令宣告此事,却有几人不服,盗跖也不客气,立刻将他们撤职,当时监军和黑衣就在旁边,对此并无抗议,因为这在军将职权范围之内。

    “汝等若是有异议,就回去向上卿告状吧。”

    盗跖也不多解释,说完这句话,不再看河中的浮尸,转身离去。

    洛水北岸风声呼啸,仿佛是数千郑人的冤魂在哭嚎,就算是之前杀了人的赵兵,此刻回想起来也有些不寒而栗,就连身经百战的老兵,在处理尸体时,也失态地呕吐了起来。

    盗跖几十年来杀人无数,心里并无愧意。

    “汝水之战虽然完了,但与连横的战事却仍未结束,郑人可能会阻碍吾等后路,或者回国后再度被征召。今日释郑卒,明日吾等便可能死在他们手下。是故对敌不仁,便是对己的大慈!”

    更何况,盗跖认为赵无恤所谓的“止戈”为武,本身就是个自相矛盾的笑话。一边高喊仁义,一边又提倡首功,进行军功授田,这不就是在变相鼓励将士杀人么?

    凡兵,有以道胜,有以威胜,有以力胜。其中破军杀将,乘闉发机,溃众夺地,杀人千万,可以称之为力胜。赵无恤既然选择了速成的力胜,那就要做好今日之事的心理准备。

    “赵卿颇有吞并中原之心,我才不信他会把郑国让给韩氏。而我今日坑郑卒五千,实则是让赵氏吞郑提前了整整五年、十年!”

    四下无人,盗跖突然哈哈大笑:“到时候,赵卿会不会为了讨好郑国人,而拿我开刀?可若是想实现他的大志,让天下并于一,他又需要更多心狠手辣的能杀人者……”

    对自己的未来,盗跖不甚清楚,但对这个天下的未来,盗跖已看清了几分。

    不管赵卿将他对孙武说的“一天下”前景说的如何美好,如何诱人,如何大义凛然。在这个过程里,伴随的必然是血雨腥风,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

    盗跖叹了口气,孤独地纵马向战场走去,目视眼前的土地,春季的洛水之畔应该处处都是生机勃勃,但唯有这一带遍地泥泞,且呈暗红色,显然是与鲜血混成,四周几乎难以看到一片青草,走在其间,马蹄时不时带出断肢残骸,简直犹如身处深罗地狱一般。

    “待来年,这里一定会是一片沃土……”

    第976章 最后的残暴

    毛邑位于洛水中游,因为地处成周之南,故而这里从数百年前起就被称为“周南”。这里的人不与世争,这里的生活恬静而安逸,时值阳春三月,阳光明媚,芳草萋萋,柳树低垂,一切都那么美好,一如那美丽的诗所唱的一样: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荇菜属浅水性植物,茎细长柔软,叶片形似睡莲,它漂浮于水面之上,伴随着洛水的流动而左右摇摆,小巧别致的鲜黄色花朵挺出水面,一只蜻蜓立于其上,翅膀不住微颤。

    捕鱼的小船从洛水上划过,在荇菜从里穿梭,渔家女摇着桨,她一边唱歌,一边对晒得发黑,正在撒网的自家丈夫露出微笑。

    渔夫也笑,双臂一张,大网朝波光粼粼的河水撒去,今日运气很好,第一网就是沉甸甸的收货。

    “是条大鱼。”渔夫和渔家女喜形于色。

    不过等渔夫将网拉上来,俩人看清那网里的东西后,他们的笑容却凝固在了脸上。

    死人,那是一个泡得发白的死人……

    渔家女吓了一跳,呀的大叫一声,整个人瘫坐在船里,而渔夫赶忙将网松回去。擦了擦冷汗后,他放目望去,却见洛水上还有无数浮尸飘来。

    到了晚间时,有不嫌瘆人的好事者数了整整有三四百具之多,算上一路搁浅或者沉底的尸体,总数可能还更多。

    从捞上来的尸体上那些箭伤痕迹来看,应该是在战事里被杀的,但是他们被草绳拴在背后的手,又说明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到三月中时,渔家女仍然不敢下水捕鱼,甚至连吃鱼都犯恶心,而毛邑人仍在为前些天过境的浮尸而津津乐道。可让他们更加意想不到的事情还在后面,三月十六日这天,一支多达五千人的赵军再度借道成周,途径毛邑,向洛水上游增兵。

    大军过后,有人开始猜测,那些尸体,或许是在上游与赵军交战的郑人。但不管这个猜测是否是对的,毛邑、周南,乃至于整个成周与世无争的气息,都在这个春天里完全被打破了。

    ……

    因为消息闭塞,盗跖在洛水杀郑俘五千的事情,尚未传遍天下。

    最初是郑国人从侥幸逃出来的俘虏那里得知了这个消息,他们将这件事称之为“洛水之难”,整个国家中“子哭其父,父哭其子,兄哭其弟,弟哭其兄,祖哭其孙,妻哭其夫,沿街满市,号痛之声不绝”,尤其新郑,几乎家家披麻戴孝。

    从此盗跖穷凶极恶之名,能止新郑小儿夜啼,他那吃人心肝的老传闻,又被翻了出来,越发添油加醋。

    赵氏那边也在第一时间就得知了洛水之战的胜负,以及盗跖杀俘之事,不出意料,赵氏的故绛行营果然掀起了轩然大波。

    “五千人,那可是五千条人命!”子夏很愤怒,对于盗跖在洛水之畔做的事情,他直接以“令人发指”“惨绝人寰”称之。

    郑国人邓析惊闻此事后,也上书赵无恤,说:“《尚书》言,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审案也建议从宽量刑,何况对待俘虏?”邓析乃大理,是为赵氏做事的诸多郑人之首,地位崇高,他的上书,也代表了郑士们对盗跖的愤怒。

    至于那些本就对盗跖有成见的孔门弟子们,更是联名上书赵无恤,颜高称若自己在盗跖手下,宁可自己被杀,也是绝不会对手无寸铁的俘虏下手的。

    而他的师兄弟们更是直指盗跖本身,说道:“司马法曾言,入罪人之地,虽遇壮者,不校勿敌,敌若伤之,医药归之。柳下跖本为江洋大盗,不知仁义为何物,滥杀俘虏,洛水为之不流,此事若为天下人所知,定然会辱没上卿仁德之名!还望上卿严惩,杀之祭洛水冤魂,以儆效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