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韩虎便与盗跖就是否回援产生了分歧,盗跖坚持要攻函谷关,韩虎却认定破关无望,不如回头阻止楚军深入。

    虽然随着魏曼多被杀,魏驹叛国,韩虎已经升到了晋国次卿的高位,可盗跖岂是轻易低头的人?他嫌韩虎不会打仗,屡屡失败,对其放低姿态的请求完全不理。

    韩虎怒极,虽然赵无恤承诺时候会补偿他,可那些还算不得数,于是他便带着八千韩卒原路返回,比起进攻,他宁可防守……

    盗跖对韩虎的患得患失嗤之以鼻,在他看来,行军打仗和为盗并无太大区别,冒得起险才能获得最大利益,尽管韩军先行撤离,但函谷关这个硬骨头,他还是得硬着头皮啃下去。

    “若是有少梁砲就好了……”

    虽然带了部分鲁地工匠,可少梁砲是赵氏的核心技术,寻常工匠接触不到,盗跖只能让他们做一点云梯、冲车、投石机,外加军中携带的弩砲,对函谷关正面进行连续不断的攻击。好在这里不缺木头,不缺石头,赵军虽然很难展开进攻阵型,可猛烈的火力仍旧让关内的秦军守卒抬不起头来。

    但这还不够,光靠火力压制是无法破关的,必须有人登上城头才行。过去几天里,盗跖已经利用韩虎的兵卒做填沟壑者,极大消耗了守卒的精力,又狂轰数日,利用投石机和弩砲砸坍一座城楼后,他下达了蛾附进攻的命令……

    所谓蛾附,就是让士兵扛着木梯靠近城墙,接连不断向上攀爬登上城墙的攻城术,是最为原始,也损失极大的一种方式。

    有将吏反对:“蛾附之法,纵然成功也会导致兵卒损失惨重……”

    “但这却是破函谷关唯一的办法。”盗跖不为所动,从洛水边屠戮郑俘后,他便比以前更加冷酷,更加无情了。

    与冉求爱卒如子的治兵之法不同,盗跖却认为在此之外,为将者唯有严厉和残酷才能训练出一支强军。

    善用兵者,能杀卒之半,其次杀其十三,其下杀其十一;能杀其半者,威加海内,杀十三者,力加诸侯,杀十一者,令行士卒……

    这不仅是在形容军法之严苛,也可是认为是作战能承受的损失比例,韩虎连十分之一都忍不了,所以才屡战屡败。而盗跖,他认为完全可以以数千条人命为代价,攻破函谷关!

    军令如山,兵卒们硬着头皮将云梯搭上城墙,首先被驱赶上去的是沿途抓获的秦国俘虏,然后是运气不好的当地百姓,一时间城头箭如雨下,滚木石块也被乱扔下来。

    惨叫连连,不断有云梯被推倒,也不断有人从上面跌下来摔碎脑袋,城下的尸体堆又高了一层。

    盗跖看着这个不断吞噬性命的屠场不为所动,他心中有自己的打算:函谷关内粮食应该还剩下不少,可箭矢却越来越少了,刚来的时候秦人射箭毫不吝惜,慢慢地却只在情势危急时射,箭头也从铜的变成石制的、骨制的,箭杆上的羽毛也渐渐稀疏,直至变成光秃秃的,其中不少还能看出是新制作出来的。

    等到守卒箭矢消耗完毕,只能就地取材用砖石和木头砸下来阻止进攻时,盗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他猛地一挥令旗,赵氏的弓弩手开始肆意进入函谷关百步之内。

    虽然嫌弃韩氏的羸弱战力,可对于韩氏工匠的技术和效率,盗跖却是认可的,虢城里别的不多,箭矢和弩箭却造了无数。因为怯于肉搏,韩兵偏爱弓弩,这反倒便宜了盗跖,韩虎虽然走了,但辎重仍然远远不断地通过函道运来。

    于是漫天箭雨飞向城头,密密麻麻的箭矢如同一片乌云密不透风,强弓硬弩让城下的赵军可以远离城头扔下的石块砖瓦,三千弓弩手尽情的挥霍着一支支利箭。

    函谷关远不是后世“伏尸百万,流血漂橹”的雄塞,城墙也不算高,在这样猛烈的攻击下,没人敢抬头。

    盗跖眼看时机成熟,毅然下令攻城。

    几十面大鼓同时响起,沉闷的鼓声犹如来自九幽的死神呼唤,催促着战场之上的所有人。

    弓弩手逐渐撤向两侧,维持着对城头的攻击,函谷关外200步,柳下跖抽出锋利的铁剑举过头顶,剑刃泛起一阵异常冰冷的光芒。

    盗跖回过头,身后数千名赵卒将函谷关前的窄道占得密密麻麻,他们没有说话,没有抱怨,正在默默的注视着他。这些人大多是从鲁国远征而来的,其中不少是与他出生入死的群盗兄弟,被赵无恤招安成了为他卖命的死士。

    感受着身后士卒那一道道充满着信任与敬畏的目光,也不知为何,盗跖突然眼眶一阵温热。

    此战之后,不知有多少人再也看不见明天的太阳,再也无法回到千里之外的故乡。

    食赵氏之禄,受赵氏之田,为赵氏而战。

    先秦之人心里没太多弯弯曲曲,哪怕这些曾经的群盗也是如此。简单的理由,简单的逻辑,却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促使他们来到这里。

    食人田禄替人卖命,也是盗亦有道!

    盗跖不再想了,他的剑指着函谷险关,却没有像其他赵军一样,喊出“天命玄鸟”之类的口号。

    而是群盗们熟悉的口号。

    “跖之徒!听我号令!”

    第1002章 跖之徒

    函谷关的城墙并不长,半里不到的狭窄谷口横亘着数丈高墙,所以赵军没法一次性投放太多兵卒,而城墙又用石头垒成,坚固无比,非少梁砲无法摧毁。秦军只需要在这里布置一千人的队伍,分作两排前后协作即可,能以二敌百,这便是所谓的“百二雄关”。

    但纵使如此,在城下火力的掩护下,蓄力已久的赵军很快就登上了城头,失去城墙掩护的守城秦卒只能忘死拼杀。弓箭没了,他们还有戈矛,戈矛残了,他们还有手脚,利用檑木、滚石等守城器具给赵军攻城步卒重击。所有人都清楚,只有将敌人赶下去,他们才有机会守住这处咽喉锁钥。

    秦卒戈矛突刺,带起一溜血水,血雾飞扬,一个刚刚从城头露出脑袋的敌军被长戈啄破脑袋,他的身体离开了云梯,垂直往城下摔去。下面的赵军士兵看都不看一眼,继续往城墙上攀爬,然而就在这时,城头伸出守御用的木钩,抵住云梯……

    几名秦卒用力推动长钩,云梯顿时剧烈晃动起来,云梯上的赵卒大骇,加速往城墙上冲去,城下的人也想靠云梯下面的底座稳往长长的梯身,一时间城上城下,双方用尽全力争夺着这架云梯。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秦军脸上青筋浮现,高喊着口号迸发出惊人的气力,这架云梯终究被他们推倒,上面的赵卒来不及躲闪,一连串地从上面掉落下来,重重的摔在地上,引起下面的一阵慌乱……

    但赵军的云梯有数十架,几乎铺满了整个城墙,被推开一架,再搭上一架,虽然临时打造质量不太好,但这却是赵军走向胜利的阶梯。

    赵卒没有气馁,他们前赴后继,犹如飞蛾扑火,惨痛的损失,横流的鲜血反而激起了这些鲁地青壮的回忆,仿佛回到了当年跟随盗跖起兵的日子……

    十多年前,诸侯奢靡无道,各地天灾连绵,饿孚遍地,活不下去的鲁、卫、宋百姓流窜进入山林沼泽,为了躲避诸侯卿大夫追捕惶惶不可终日。是盗跖的出现将他们拧成了一股绳,他们跟随自号“将军”的盗跖与诸侯、大夫为敌,纵横大野泽多年。之后又一同战败被俘,一同被赵氏收编。

    不知不觉十年过去了,他们也历经了数次大战,没有死在孟诸,没有死在凡、共,没有死在汶水,没有死在洛北,却死在了这座函谷关。看着亲如手足的袍泽永远倒在这块陌生的土地上,城上城下的赵卒眼中充满不甘,不由放声怒吼:

    “跖之徒!”

    如同时空轮回一般,更多的人颤声回应。

    “跖之徒,从卒九千,凌暴诸侯,横行天下!”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这个熟悉的口号激发了赵军士卒的血性。越来越多的赵兵开始加入呼号的队伍,发泄他们心中的悲愤,盗跖一时间也热泪盈眶,不由放声大喊道:

    “跖之徒,听我号令,拔此城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