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这些虚情假意的邀请,季札从来都是一拂袖拒绝了事,他也不怎么关心吴国与诸侯的战争,因为从来都是吴国一路大胜,纵然几代国君死于非命,但吴国的国势是一路上升的,少他不少,多了他,只怕吴国君臣还会嫌这老头碍眼。

    直到他垂垂老矣时,季札一睁眼,才惊觉世事已变。吴国虽然看似强大,其疆域、国威、兵甲数量都在夫差手里达到了巅峰,可物极必反,满盈则亏,眼见夫差摩拳擦掌,准备做过去百年里历代吴王一直未能达成的夙愿:争霸于中原时,沉寂已久的季札终于发声了。

    “老朽虽然身在延陵,却也曾听闻,越国勾践回到会稽后,食不重味,衣不重采,他关心百姓,吊唁死者,慰问乡老,这正是想着将来要大用其民对吴国复仇才会做的事。老朽一甲子以来,看人从未出错过,勾践不死,必为吴国之患。现在对于大王来说,越国的存在就好比腹心之疾。大王却不先灭越国之忧,反倒南辕北辙,想要干涉宋国,攻打鲁泗,与中原大邦交恶,不亦谬乎?”

    此言一出,夫差默然不言,陈恒看了看收了他不少贿赂和许诺的伯嚭,却见伯嚭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惹这老人。夫差北上中原一事,关系到齐国能否在赵无恤如狂风骤雨的报复中幸存,陈恒只能暗骂一声,亲自上阵。

    “哈哈,季子……”还不等陈恒说话,季札便冷冷扫了他一眼,不怒自威。

    “陈文子也是位知礼有德君子,怎么会生出这样贸然插话的子孙来?给我退回去!”

    “唯,小子……失礼了……”

    陈恒冷汗直冒,陈文子是他的曾祖父,季札出使齐国时曾与之交游,这老头随便一下就抬出辈分这么高的祖宗来压他,是个人都扛不住,或许这就是“君子怒而心怀鬼胎者惧”,他不由有些畏惧地退了退,不敢再言。

    不过陈恒给夫差留出了思考的时间,面对季札的质问,夫差也有些不耐烦了,嘿然道:“叔祖父此言,和伍子说的话几乎如出一辙啊……”

    原来早在半月前,听闻吴军征服淮南淮北后挥师北上,身在江淮之间,为夫差督造一个大工程的伍子胥也心急如焚,献书来劝道:“只要越国存在一日,便是吴国的心腹之病。大王不先翦除恶疾,却听信齐人浮夸之辞,贪中原之地。鲁、宋之地,吴国得而不能守,纵然大胜,也像是开辟了一块磐石之田,无处栽秧插苗,为吴国获得实际的利益。还望大王舍中原而灭于越,不然,悔之晚矣!”

    伍子胥的话夫差早已是左耳进右耳出了,现如今季札的劝诫几乎一模一样,这是所见略同呢?还是两位吴国老臣开始暗地沟通,想要掣肘自己的霸业呢?

    季札对权柄虚名之类看得很轻,又岂会与朝臣勾结呢?一时间老公子有些气恼,甚至开始头晕目眩起来。直到招手让人献上汤药服用,这才缓过气来……

    他真的是年老力衰了,曾交游过的赵武子、韩献子、魏庄子坟冢外松柏都长得老高,与他齐名的好友叔向、子产、晏婴也陆续去世,弭兵时代的群贤璀璨,如今只剩他一人寂寞独活。

    不仅斯人已非,熟悉的旧物也不在了。季札也听身在鲁国的言偃回信描述过鲁、卫的新气象,当年他出使曲阜时所见的文质彬彬,礼乐之治已不翼而飞,三桓等钟鸣鼎食之家都在赵无恤的铁蹄下灰飞烟灭。而遥远的晋国,赵魏韩果然如季札预言的一样,一度瓜分晋权,三足鼎立。只不过赵氏太过强大,魏庄子的子孙被灭族,韩献子的子孙也被逼压到边鄙之地。晋国乃至于中原,赵氏一家独大。

    在赵氏的带头下,这世道,真的变了。

    五十年前诸侯还算尊礼重信,而现在则绝不言礼与信;当年各国还是唯宗姓氏族为尊,现在却世卿绝灭,大夫衰亡,乡邑聚为郡县,士人庶民在悄然崛起。国家之间,出于礼节的聘问朝见、宴会赋诗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尔虞我诈,合纵连横,邦无定交,士无定主,此皆变于数十年之间……

    难道晏婴和叔向预言的“季世”,真的要到来了么?

    但也有不变的东西,那就是季札对中原与吴国能平息干戈,礼尚往来的希望!以及对这个国家未来报以期待的拳拳之心!

    既然不能动之以情,只好晓之以理了,季札用尽气力站起来,对他孙儿辈的夫差长拜,说道:“老朽曾听孙武子说过,大国之战,当兴十万之众,奉师千里,百姓之费,国家之出,日数千金。”

    “宋国乃赵氏与国,鲁泗乃赵氏禁脔,吴师北上,赵氏必然会来阻挠,我听人说,赵卿与秦、魏、郑战于河曲,能出动十万大军,吴国虽号称兵甲亿有三千(十万三千),但大王真的能尽起大军北上么?”

    “就算能出动十万兵甲,粮食可否接济得上?从吴地到宋鲁千里之遥,又得出动多少民夫飞驺挽粟?若大王执意现在北上,纵然前期可能会有小胜,可迟早会因为国力不支而大败。大王若不念士民之死,而与赵卿争一日之胜,我以为吴国将有危亡之患!老朽肺腑之言,还望大王三思!”

    季札不愧是曾出使列国获得一众好评的人,言语精炼,句句都戳中了夫差的痛处,让他无法再把这番话当成“危言耸听”。

    没错,虽然现在吴国不断扩张,疆域两千里,不亚于晋、楚,但人口一直是硬伤。江南淮河地广人稀,所以比起楚国的三百多万,晋国的五百多万,吴国人数估计仅有百余万。何况许多地方组织度又低,纵使全民皆兵,能拼凑出十万大军已是极限,至于能派去外国出征的,不过五六万。

    若只凭这些力量去与赵氏争雄于中原,纵然吴军骁勇善战,但也略显不足。

    而且交通和粮草的确是个大问题啊……

    迟疑之下,他看向了陈恒。

    陈恒一个激灵,连忙出列道:“齐国苦赵氏残暴压榨久已,愿为吴国强辅,出兵与大王会师于鲁泗。何况还有郑国扰其心腹,使赵氏左右不能兼顾,如此一来,赵氏必失东方,到时候秦、中山、燕等响应大王号召,群起反赵,则大事可成矣!”

    季札冷笑:“想必你这竖子也是如此说动楚、秦、郑、魏的罢,如今诸侯已败,皆是拜你所赐!大王,应当立刻驱逐这个嫁祸于他国的不祥之人!”

    “楚子时运不济,魏乃宵小之辈,秦则冢中枯骨,岂能与吴王这等英雄豪杰相提并论?”陈恒却仍嘴硬。

    夫差眉毛微动,眼睛从没从他身上离开的伯嚭见状,立刻就知道北上中原是夫差真的夙愿,便插话道:“季子所言甚是,与赵氏争雄于中原,非一朝一夕可胜。但子常说的也不无道理,大王率师北上,一定能让赵无恤知道,什么是百战百胜之师!如今最大的问题还是粮草和运兵,大王不若等上半年,仅派数千人帮彭城的宋公稳住战线,臣等在后方一边筹备粮草,一边稳定陈、蔡和群舒,待江淮之间的水道疏通,再北伐不迟……”

    “大善!”不愧是伯嚭,两不得罪,而且还把话说到夫差心坎里了。

    距离越国臣服已经整整五年了,这五年里,吴国并没有大规模军事行动,但夫差并非一心一意沉迷于宫室、美人,对中原摩拳擦掌之余,他也在大江以北进行着一个大计划,那是一条前所未有的运河:

    邗沟!

    s:“今夫差衣水犀之甲者亿有三千”——中学课文《勾践灭吴》

    第1026章 邗沟、菏水

    江南之地水道纵横,吴人生活中几乎离不开舟楫,舟楫对于他们而言,就好比中原人的牛车马车一般,所以吴地也是世界上最早开凿运河的地区之一。二十年前,吴王阖闾为了方便舟师伐楚,便让伍子胥在太湖和长江之间开挖了“胥河”,这也是中国第一条运河。

    到了夫差继位后,他的雄心比其父更大,有鉴于十年前与赵无恤争宋,以及前几年与楚国争陈、蔡,吴师总是苦于交通不便,无法将江南的兵甲、粮食运到淮上。在伯嚭的建议下,夫差决定延续他父亲吴王阖闾时对胥河的开凿,在大江以北也修一条运河,这条运河的源头是邗城,也就是后来的扬州,故其名便是“邗沟”。

    夫差为了避免伍子胥在身边聒噪,这几年已经将他发配去修“邗沟”去了,但与长度仅数十里的胥河不同,“邗沟”计划自长江引水北流,最终汇入淮河,全长三百余里。纵然江淮之间水网沼泽纵横,有些地方只需要以较短的人工渠道将两个湖泊或者天然河道联接即可,但想要挖成,也要耗费不少人力物力……

    但夫差并不在乎,虽然伍子胥有所劝诫,但他认为以吴国国力之盛,区区一条运河不在话下,这里面,又何尝没有与北方赵氏开凿“卫渠”叫板的意思。

    此刻提及邗沟,夫差意味深长地笑道:“邗沟之凿,多半是役使五湖以南的越人来做,这样,叔祖父和伍子就不用担心越国有余力做吴国的心腹之患了!”

    季札还待再劝,但夫差心意已决,他说道:“让伍子抓紧开凿此水道,若劳役不足,大可役使徐、钟吾、群舒之人来做工,待明年邗沟全线畅通之时,便是寡人率兵北上之日!”

    ……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在遥远的晋国,也迎来了一年一度的丰收,赵氏的地盘现在已增加到了一都九郡,人口四百余万。虽然因为去年又是大旱又是蝗灾,导致今年收成也不怎么好,但邺城、太原、河内、东阳、河间、上党这几处至少还有粮食可收,百姓温饱不成问题;代郡和上郡本来就不是产粮地,也不必多做指望;倒是昔日的产粮重地河东,因为兵祸连连,几乎是颗粒无收,从秦国处割取的冯翊也不容乐观……

    从河西回来后,赵无恤先在新绛筹备成立了河东郡,让任章招募战争流民恢复生产,同时不得不耗尽常平仓里的余粮,用来接救济河东数十万嗷嗷待哺的饥民……虽然增加了这个大郡,但短时间内却成了赵氏的负担。

    光靠赈济是赈不过来的,正好其他各郡大部分征召兵复原回乡进行秋收,赵无恤索性在河东征召了万余人,称之为“河东新军”,随武卒去河内集结训练,他则回了邺城,与计然商量如何将新增加的两个郡纳入赵氏的经济体制里,尽快转亏为盈。

    忙活到七月份时,他也得知了宋国变故的新进展。

    商丘宋军因吴国干涉,受阻于彭城脚下,而乐溷也没熬过去,于上月去世……

    “哀呼吾兄子明……”在邺城,连续几天赵无恤都在为死去的宋国大司城乐溷遥祭,安慰他的夫人乐灵子不要太过伤心,他的嫡子赵恒生于赵氏灭代之年,如今已经六岁了,已经十分懂事,也知道陪着母亲,穿着孝服为舅舅守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