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大都无防”,其中很大一个原因是城市太大,并且时刻都在扩张,城墙很难围起来,邺城这种新兴城市更是如此,今年修了城墙,明年城墙外又会增加许多街巷,对防御不利,于是索性把防御交给都城周边的附属要塞,只在内城修墙。

    当穿过车水马龙的邺城大道,远远看到白雪中屹立的赤黄色城墙时,所有初到邺地的秦人都张大了嘴。

    这是他们从未见识过的雄伟城池,高达十丈的高墙又用砖包了几层,不但使城墙更加坚固,比起夯土墙也美观了不少,何况鲁班的设计也考虑到了外观的美感,此刻阳光一照,整个城池仿佛是金色的……

    赵国的新城已经不考虑是否逾越了诸侯规格了,赵无恤一改刚搬到此处时的简朴,对鲁班的要求便是:要把邺城建成独一无二的雄城,冀州的中心,天下的中心!

    “金城千里,天府之国。”来自秦川的刘德不由生叹,这是对邺城,对河北最恰当的评价,此处真是霸业肇兴之地。

    公子刺也坐在车帘边抬头仰望,仰之弥高,连脖子都酸了。这就是他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要生活的城市么?

    也不知这面城墙后,会是怎样的光景,又能带给他怎样的震撼?

    孩童总是对新事物充满好奇的,在旅途的消磨下,离开故乡,离开母亲的悲伤已经略为淡去,他那颗小小的心脏,已经不知不觉充满了期待。

    还不等他们从缓缓开启的城门洞下通过,公子刺便听到头顶传来一阵少女的吆喝。

    “喂!”

    他再抬头,却看到一群人高马大的赵军侍卫满脸慌张,被他们护在中间的,是一位扎着发鬟,紫衣金饰的贵族少女,她正努力踮着脚,试图爬上比她还高的城垛。

    公子刺何曾见过这等人物,不由惊呆了,却见那少女也不用旁人帮助,自己跳上了城垛。

    她叉着腰,居高临下,虽然才十岁不到,却像极了一位睥睨众生的女将军,伸手指着城下的公子刺道:“我听兄长说,从秦国来了个质子,唤作赵刺,便是你了?”

    第1038章 长乐未央

    赵氏迁入邺城时没有大兴土木,直到今年列为诸侯的大局已定,才开始加紧修筑宫殿,因为赵氏的臣子们都认为宫室“非壮丽无以重威”,纵然财政困难,也必须把君上的寝宫和朝堂给补上。

    于是鲁班亲自规划了两座宫殿,分别名为“长乐宫”和“未央宫”,取自当时“千秋万岁,长乐未央”的吉祥话语。其中未央是朝会用的大殿堂,重在威仪。长乐是寝宫,更为生活化一些,亭台楼榭,山水沧池,布列其中,其规模虽然比起虒祁、铜鞮略为不如,但式样的新颖和舒适却更胜几分。

    长乐宫中也有让赵无恤办公的偏殿,名为“日居”,取自《邶风·日居》,“日居月诸,照临下土”,总之任何一座宫殿的名字,都拥有其独特的含义,显得古风十足。

    十二月二十八这天,日居殿内,赵无恤坐于君榻上,虽然正式的典礼在夏历元月一日才举行,但他已经开始称孤道寡,冠冕衣服也换上了诸侯的式样。不过他现在却没有诸侯该有的高高在上、深不可测,而是像一个寻常家庭的父兄般,对一个立在殿内的小女孩训斥道:

    “胡闹,简直是胡闹!城墙高十丈,若是脚下打滑失足落下,你现在已是粉身碎骨了!”

    女孩十岁左右,发鬟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白狐裘内是紫衣金饰,此刻正撅着嘴背着手站在赵侯面前。

    一般女孩这时候会哭哭鼻子,钻到父兄怀里撒撒娇,然而赵佳却还有些不服气,倔强地说道:“我身轻如燕,绝不会失足,此事本来就没什么大不了,都是那些羽林侍卫告状……”

    “休要怨别人,你可知道,我虽不责打你,但侍卫却是要连带受罚的,你每一次犯错,侍卫便要被鞭打几下,日积月累,跟在你身边保护的谁不是一身伤痕?”

    赵佳这下知道自己不占理,她脸皮厚,又仗着兄长宠爱,自己受罚无所谓,身边人受责备却会很伤心,顿时垂首认错道:“佳错了,还望兄长不要责罚侍卫们。”

    “在你真心认错改过之前,身边人的受罚便不会停止。”赵无恤叹了口气,十分无奈,也有些欣慰,其实只要本心不坏,年幼调皮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在国内大夫贵族面前,赵无恤是对他们生死予取予夺的可怕君主;对国外诸侯而言,他是贪得无厌的霸道强邻;对他的儿子们而言,他是令人畏惧的父亲。可唯独对这个调皮的小妹,赵无恤偏偏就无计可施。

    许多次在她惹祸调皮的时候,无恤都气得想要举起竹棍,扒下她裙裳狠狠打一顿屁股让她知道教训。可每每举起手来,看着她那双颇似父亲赵鞅的倔强目光,心却又软了下来,怒火烟消云散,最后只是将高高举起的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几下。

    长兄如父,邺城赵宫内的人都知道,赵侯疼爱这个小妹更胜他的子女几分。

    于是也滋生了她的娇惯和放肆,渐渐愈演愈烈,四处飞鹰走犬,在宫室里荡秋千已是常事,如今更是跑到城墙上撒欢……

    这种危及她生命安全的事情,赵无恤就不能容忍了。

    “佳这不是想见远房堂弟心切么……”见兄长真动了怒,赵佳便换上带着酒窝的笑,开始坐到赵无恤怀里,揽着他的脖子撒娇。

    看着小妹脸上的酒窝,赵侯的怒气消散了,直到这时,他才正眼看了看一同被领进来的秦国质子,恢复了威仪的声音问道:“汝便是秦国公子刺?”

    “小子正是……赵刺。”公子刺才七岁半,眼前赵无恤与赵佳兄妹情深的场景,让他又想起了母亲的怀抱,鼻子一酸差点哭了出来。好在这一个月的羁旅成长了许多,勉强忍住泪花,努力按照雍城大郑宫里的规矩给赵无恤行礼。

    在秦国见过他的鸿胪寺也在赵侯耳边证实,这的确是秦伯的嫡长子,对此赵无恤很满意,虽然还不能放心,但这是秦国屈服的标志。

    “按照渭水之约,我……寡人与秦伯以兄弟相称,你应该是孤的子侄辈才对。”

    赵无恤拍着赵佳笑道:“他应当称你一声姑母。”

    “姑母?”赵佳眼睛顿时就亮了,抬起尖下巴对公子刺道:“快叫我姑母!”

    “姑母……”公子刺小声喊了一下,赵佳便欢喜得不行,手舞足蹈,跑过来绕着他看了又看,最后拉着他的手道:“佳又多了一个侄儿,你以后便跟着我了。”

    这让公子刺脸都红了,他从小在雍城,从没跟这么漂亮的同龄人接触过,虽然少女的手并非柔夷,而是极为有力……

    看着赵佳一副将公子刺“罩着你”的神态,赵无恤哭笑不得,其实非但是这外来的质子,就算是他的儿子赵恒,以及赵氏的长孙赵周,在长乐宫里都是跟在赵佳身后乱跑的小跟班……

    这样下去是不是不太好?唐朝公主干政之患,是否要提前防范一下?赵无恤也有过这样的顾虑,他打算在自己列为诸侯后,也要让夫人们在宫中立立规矩,请一些傅姆给未来赵国的公女、公子们上一上礼仪课,诸侯之家跟寻常百姓家毕竟是不同的。

    但在此之前,就让她们尽情享受童年吧……赵佳正在和七荤八素的公子刺商量等会是去玩雪还是冰嬉,无恤笑了笑,不想剥夺独属于孩子们的快乐。

    不过对于公子刺的处置,还是要谨慎的,考虑到赵氏强行将秦变成了小宗,公子刺改称赵刺,也算赵氏宗亲的一员。于是他便嘱咐宫人在长乐宫附近为赵刺安排一个居所,配备一些照料起居成长的人员,待遇一如赵国公子,平日允许他进出长乐宫。

    在勒令赵佳不得欺辱公子刺后,无恤将这两个孩子打发了出去,正了正衣冠,继续开始办公。

    一个国家建立的前夜总是忙碌的,无论是军、政、财、法、礼,都要考虑许多事情:旧的制度要废弃,新的制度将确立,还要安排对臣下的封赏。

    不过眼下最为迫在眉睫的就是两件事:其一是建国典礼的演习,二是大开明堂,广迎宾客……

    就在秦国公子刺入邺的次日,来自楚国的使节团也驶过了漳河桥,进入邺城,行人王子圉当日就被迎入内城,赵无恤在未央宫中接待了他。

    ……

    和一副古典园林范的长乐宫不同,未央宫继承了商周以来宫殿的规整大气,连接邺城南北二门的笔直中轴线正好从这里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