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范蠡徐徐道来,文种稍稍放心了一些,但仍然担忧:“可夫差号称吴国有人口百余万,兵卒十万,纵然北上大半,可剩下的想必不少。”

    “吴国无岁不战,民生凋敝,兵甲绝对没有这个数,据我所知,除去到群舒和蔡国防御楚人的,吴国本土留守者不到一万,越国可以一敌!再说了当年周武王以小邑周数万之众,便能破大邑商百万之民,我相信,此战与六年前的携李,绝不相同!”

    他笑道:“大王已极得民心,更何况,还有那样东西,足以让百姓前赴后继,不顾生死呢。”

    文种也被范蠡这种信心影响,朝他行礼道:“少伯能这么说,我便放心了,军争之事,自有大王、少伯和畴无余、讴阳诸司马统帅,我定会在会稽与八位上大夫一道为大军准备好粮秣和后援,此战,必雪前耻,复越国!”

    “必雪前耻,复越国,让大王得以闻达诸侯,立足江淮!”范蠡也握住了文种的手,他二人入越十年,不就是为了这么一天么?他们都相信,苦心人,天不负之!

    ……

    半月后,越国的分散于各地的青壮陆续聚集到会稽,越王勾践巡视众人,用越地方言发布誓词道:“寡人闻古之贤君,不忧其众不足,而忧其志行少耻。今夫差之国,衣水犀之甲者亿有三千,然不患其志行之少耻,而患其众之少,患其宫室之不大,患其美眷之不足,患压榨越人之弛……其倒行逆施,今寡人将助天灭之!”

    说完之后,众人大呼越国必胜,勾践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让他的司马范蠡来宣布新制定的军法。

    范蠡站出来大声说道:“大王不欲汝等逞匹夫之勇,欲汝等旅进旅退。进不用命,退则无耻;如此,则有常刑!进则思赏,退则思刑;如此,则有常赏。”

    言毕,他展开帛书,宣读起赏赐来:“从即日起,越国有功者赐爵,授田!爵分十二等,一等爵曰公士,二等曰造士,三等曰良士,四等曰戎士,五等曰国士,六等曰不更,七等曰秉铎,八等曰执戎,九等曰官大夫,十等曰公大夫,十一等曰执圭,十二等曰元戎!”

    范蠡北上赵国,可不止是送了一个西施这么简单,赵国的不少善政,都被他牢牢记在心里,回到越国后禀报勾践,择其善者而从之。

    说完完全照搬赵国的“十二等爵”后,范蠡又对一脸懵逼的越人们科普了每个爵位代表着怎样的地位,能分到几亩地,拥有多少房宅,得到几名奴隶。

    虽然越国人对这些陌生爵位不感冒,但那些好处则是实打实的,而且得到爵位的要求只有一个。

    那就是头颅,吴国人的头颅!

    一时间,越国人都互相鼓励,父勉其子,兄勉其弟,妇勉其夫,曰:“孰是君也,而可无死乎?”

    五月下旬,越国举兵伐吴!

    s:《史记正义》引《吴俗传》云:“越军得子胥梦,从东入伐吴,越王即从三江北岸立坛,杀白马祭子胥,杯动酒尽……”

    第1069章 黄雀在后

    ……

    六月中旬,站在吴城之上,望着在护城河外安营扎寨的越军,吴国太子友面色凝重,喃喃自语说道:“我早就说过的,不能贸然出兵,若是败了,则越人将无所顾忌,但无人听我一孺子之言啊……”

    公子季札深知无法改变吴王阖闾与夫差,便将精力放到了夫差的太子友身上,亲自教导他。受季札影响,太子友没有如他祖父、父亲一样文身断发,而是梳理着中原式样的发髻,穿戴衣冠,诵读诗书。

    这种生活方式与吴国大多数人格格不入,不过夫差虽号称“我蛮夷也,礼不足责”,实际上他一心争霸中原,也想让吴国的未来向北方发展,融入诸夏之中。所以对于儿子全盘中原化的穿着打扮,他也听之任之。夫差唯一不喜的是,太子友仁慈和善,不喜杀戮和战争,也没有争霸天下、逐鹿中原的雄心壮志,和自己的性格有着天壤之别。

    更严重的是,太子友的这种文质彬彬是吴国诸将无法认同的,这也导致夫差出征之时,虽然命令太子监国,可他在朝堂里的话语权却不大。

    五月下旬,越国突然宣布反叛,开始出兵反攻各地,驱逐吴国官吏,一时间吴国境内所有越人都群起反抗,浙江以南都不再归吴国所有。

    对此吴国都城却无计可施,因为夫差带走了吴军主力,偏师也放在淮南防守楚人,一时半会调不回来。他只给国内留到不到万人——全是因为夫差对越国的轻视和那莫名其妙的信任。如今事发突然,又没有伍子胥这种老臣主持大局,吴国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

    在收复浙江以南故土后,勾践立刻派遣范蠡、泄庸率领水军两千,船只数十,从海路进入吴国海岸,从东面登陆,打到了三江口。而畴无馀、讴阳则从陆路进发,率领前锋三千人,乘着吴国国内空虚,连续击败了数支吴师,其势如破竹,很快就打到了吴国都城的郊区……

    太子友和留守的王子地、王孙弥庸、寿於姚等人在吴城的外护城河泓水眺望越人阵列,王孙弥庸见到越国人打着姑蔑之旗,不由咬牙切齿,他的父亲是吴国的王子,奉命在越国的西境姑蔑驻扎,监视越人,这次越人突然反叛,夺了他的旗帜,想来他本人已经遇害了。

    于是王孙弥庸决意出战,说:“此乃吾父之旗也,吾不可以见仇而不杀!”

    太子友连忙劝诫他说:“且慢!大王空国北上,越人乘势反叛,如今三江五湖已非吴所有,但只要坚守城邑,吴城不丢失,越人就成不了气候。如今王孙想要出战,战而不克,国内兵卒空,恐吴国将亡!请待淮南援兵赶到再出战不迟!”

    主持城内兵事的王孙弥庸却不答应,因为太子友文质彬彬,打扮“不似吴人”,崇尚战争的吴国将领们一贯看不起他,竟不听他的命令,集合城内仅剩的五千人出战,王子地、寿於姚也一同出城,太子友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开。

    六月十日,吴越两军在城郊交战,因为畴无余、讴阳兵力较少,打了一会就开始败退。吴人大喜,一路猛追,然而当他们追到三江口时,却遭遇了埋伏在芦苇荡里的越王勾践主力,原来这是一场诈败……

    十一日,双方在始熊夷这个地方再战,虽然五千吴人苦战多时,但却被越国水陆军队夹击,越人同仇敌忾,又有新颁布的“十二等爵”刺激,作战异常勇猛,交战一天后,终于分出了胜负。王孙弥庸、寿於姚被俘,王子地战死,吴军全军覆没!

    十二日,大获全胜的越军再度逼近吴都近郊,勾践亲帅主力在城下安营扎寨,尝试攻城,而范蠡则继续帅水军从海路北上,进入大江,阻断吴国与北征大军之间的联系,也让淮南吴军无法顺利南下。而且他们也不敢南下了,淮南吴军很快就发现,楚国人也已经向群舒发起了进攻,而统帅,恰恰是被封为“白公”的楚国新贵王孙胜……

    太子友的告急信,只赶在越国舟师封锁大江之前,匆匆送到了淮南,又辗转数百里,最终送到了夫差的手中……

    ……

    看着伍子胥、被离,乃至于亲儿子太子友的担心变成了现实,夫差如遭重创,抽剑劈了案几后,才懊恼地说道:“悔不该不听吾子之言啊!”

    在伍子胥被杀后那段时间里,吴国再无人敢进谏夫差,唯独年轻的太子友拐弯抹角地用另一种方式来提醒他的父王。

    他天天拿着弹弓在姑苏之台下转来转去,被露水弄湿了衣裳也不停止。终于,太子这种怪异的表现引起夫差的注意,当夫差询问他这是在作甚时,太子友回答道:“父王请看,树上有一只蝉,正在饮露,而不知有螳螂在后欲捕之,而螳螂作势欲扑,竟不知又有黄雀蹑其旁!黄雀伸颈欲啄螳螂,而不知小子在树下已张开弹弓,欲射之!此三者都只想得到眼前的利益,却不顾后患!天下之愚,莫过于斯!”

    吴王听后,面色不豫,他知道儿子这是在把齐国比作蝉,把赵国比作螳螂,把吴国比作黄雀,将楚国、越国比作树下拿着弹弓的童子,在变着法子提醒他注意身后潜伏的灾难杀机会!

    他当时只觉得这是伍子胥的“遗毒”,一拂袖,轻蔑地说道:“孺子之言,军国大事,你懂的什么!?”

    可现如今,夫差却发现,自己已经成了只看眼前不顾后患的“天下至愚”了。

    他自嘲道:“寡人悉境内将士,耗尽府库之财,暴师千里北上中原。只知道逾境征伐,却不知勾践选死士出三江,入五湖,屠我吴师,围我都城!”

    夫差说完后一把揪过伏地请罪的伯嚭,怒斥道:“汝不是说勾践忠心耿耿,绝不会叛乱么!现在又如何?”

    “是汝,就是汝构陷子胥,让寡人杀了他,今日寡人不如杀了你这祸国佞臣!”

    伯嚭战战兢兢,无言以对,夫差气得都要举剑杀他泄愤了,还是王孙骆拦住了夫差。

    “大王不可!杀子胥已是错事,今日又杀太宰,是又杀一国之柱石也!”

    王孙骆深知,伯嚭虽然贪婪而奸佞,可他的执政能力却是不差,伍子胥死后,吴国的政务基本是伯嚭一个人担当的,他的势力已经很大,在朝野里盘根错节。别的不说,就说这次战争里,从大江到徐地,沿途的粮食转运都是伯嚭亲信负责的。若是今日夫差为了泄愤而杀他,那伯嚭的亲信指不定会叛乱或者逃走,那样的话,吴人的后方也会一片混乱。

    夫差也知道现在杀了伯嚭也无济于事,遂顺势罢手,厌恶地踢了他一脚,让他滚出去。他随即在堂内不断踱步,对王孙骆道:“兵败于泗上,而越人楚人又袭扰吴国之后,国都危在旦夕,太子告急,现在当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