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被赵军半包围的东胡主力,虽然赶了很长的路气喘吁吁,但新稚狗依旧两眼放光,在草原上奔忙月余,落伍千余人,又付出了两千燕军全军覆没的代价后,他们终于逮住柳河这头狡猾的胡狼了。

    想到这一战将决定草原未来百年的归属,而屠何与东胡的青熊黄罴之仇,也将在今日彻底分出胜负,新稚狗就极其兴奋。

    但他也不敢大意,身为代北土著,他很清楚东胡人的强大。此时此刻,虽然被赵军三面包围,但在柳河旗帜的挥舞下,在天生善战基因的驱使下,东胡人依然做出了最恰当的判断。

    柳河留出三千人监视邮成部,随即将主攻方向瞄准了才刚刚赶到,依然不成军阵的胥渠、新稚狗部。

    因为他料想邮成部是以逸待劳,而且又多骑兵,东胡人讨不到什么便宜。

    反倒是后面的两支追兵车、步、骑各有一些,而且是陆续赶到,还未成阵列,看上去更好突破一些。

    大量东胡游骑直接往新稚狗的将旗处冲来,准备骚扰这些仓促结阵的赵军步骑。他们仗着骑术精湛,穿梭在阵前用骑弓射出轻箭,试图勾引赵军出去缠斗,扰乱他们的阵型,不过新稚狗没有上当,坚守不出。

    “东胡人一旦遇到敌阵,则三三五五,不断簇聚在一起,或聚或散,或出或没,来如天坠,去如雷逝。这些游骑不断骚扰吾等阵线,引诱我军兵士离阵或动摇,一旦阵型不稳,藏在游骑后方的东胡人就会纵马冲来,对最薄弱的位置进行集中突击,进而引起军阵全体崩溃。”

    “与赵军的鸦兵撒星阵有异曲同工之妙啊,遇到这种情形应该如何对付?”旁边的随军文吏连忙将其记录在木板上,赵军虽然没有崩溃,但是也没办法快速结阵。

    “说难也不难,首先,要有一个坚不可摧的营垒,保护后方的大军完成结阵。”这时候,他听到了车轱辘的轰隆声,新稚狗回头看了看,胥渠的车兵已到,虽然累得够呛,但也足够投入战斗了。

    “请胥军以车兵布下武刚车阵,以此作为吾等坚垒,如此一来,胡虏必然无计可施!”

    ……

    战车,这种青铜时代的陆战霸主,在步卒方阵崛起后,开始从绝对主力变为辅助位置。而在赵氏首倡骑兵赢得列国纷纷效仿后,更是加速逐渐退出战争舞台,现如今也就楚国还装备大量战车,其余列国要么改为骑兵,或是只重视步卒。

    然而在赵国,随着孙武的兵法陆续面世,并被运用到实际里,战车却再度被孙子开发出来,成了赵军里必不可少的军备。

    武刚车,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应运而生。这种战车与先前的戎车不大一样,更类似辎车,长二丈,阔一丈四。平时就运送士兵、粮草、武器。但到了作战时,蒙上牛皮犀甲,捆上长矛,立上坚固的盾牌后,武刚车又摇身一变,成了兵卒的庇护所。

    眼下,面对东胡游骑的骚扰,胥渠率领的两千车兵,就将数百辆武刚车布置在前排,成为坚固的堡垒,车上还开着射击孔,弓箭手可以在车内,通过射击孔射箭,因为步射的距离远于骑射,东胡的游骑顿时难以靠近。他们试图绕开车阵,但又被新稚狗安置在两翼的骑兵步卒逼退回来。

    果然,见赵军如此布阵,柳河那边有些懵了。

    他们也跟燕国的车兵交过手,但那些战车又笨重又缓慢,根本追不上东胡骑兵的速度,像是笨拙的老牛被群狼捕食,毫无反抗的能力。

    赵军的车兵却不一样,他们结起阵来,就像是一个齐心协力的牛群,车上的矛兵、弓箭如同牛尖锐的犄角,若是狼贸然扑上去,是会被顶得肚破肠流的。

    柳河不敢大意,让游骑试着骚扰数次无果后,恨恨地骂道:“若是敌兵不多,还可环骑疏哨,时发一矢,使敌劳动。相持既久,敌军必绝食乏水,阵列摇动,部众一股脑冲过去,敌人没有不崩溃的,现如今敌众吾寡,又被合围,那些法子都奈何他们不得了!”

    草原上的首领虽然没有受过专业的军事训练,但每一次狩猎都是一次战争演习,这种演习他们从小到大经历了无数次,如何去布置,如何去作战,已经深深刻在他骨髓里。

    于是柳河让北面阻止邮成部的骑手拖着木耙和树枝,使尘土冲天地,遮蔽这边的战场,好拖延时间。而这边,他又使出了东胡与燕军交战的老招数来。

    东胡一般一人双马,现在骑手近万,马匹和拉车的牛已近两万,柳河狠狠心,让人集中起五千头没有人骑乘的牛马,不断驱赶,让它们向武刚车冲去!

    这招生马搅地,是柳河的杀手锏,纵横草原十年,敌阵鲜有不败者。

    然而比起武刚车阵里射出的箭矢,排得密密麻麻的长矛,还有扔出来的火把,东胡骑手的驱赶鞭打对于牛马而言根本算不了什么,畜群在武刚车前止步,甚至还有反过去把东胡人的阵列冲散的……

    也有一部分牛马朝左右两面奔逃,这些横冲直撞的畜生的确将刚刚布完阵的太原步卒方阵冲散了一部分,并且践踏踩死了数十人……

    但总体来说,柳河这一招依旧无济于事,他还来不及做出新的反应,却见原本密不透风的武刚车阵重新发出了车轱辘的轰隆转动声,长达一里的车阵,开始缓缓向两侧分开……

    五百辆武刚车,从一条线的防御阵列,变为布置在左、右翼的偃月型,中间由持盾、弩的三千甲士替代,两侧更有两千骑兵压阵,作为机动兵力。随着武刚车徐徐向前开动,方才仅仅作为防御堡垒的阵型,开始变成了突击的重装战阵!

    车悉张慢,足以抵挡东胡人源源不断的矢石打击,在近距离作战时,步兵在兵车的掩护下大显身手,兵车上的长矛弓箭也可以有效杀敌。跟着兵车前进的骑兵既可得到兵车的掩护,又可有力地支援战车。

    总之,赵军这种以步、骑、车兵互相协同的阵势,无论是防御还是进攻,都十分有效。

    眼看东胡人在大阵的逼压下不断退却,胥渠也不由赞叹道:“除了孙武子和君侯,谁又能想到,骑能败车,车,亦能败骑!”

    车、步、骑协同的大阵已成,赵军开始缓缓朝黔驴技穷的东胡人推进。而北面,在东胡人搅动起来的烟尘背后,在两千轻骑兵的保护下,一支身披重甲的骑兵也迈着他们沉重的脚步,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在农耕民族和游牧者的较量里,这一次反倒是城郭之民走在了前面,东胡人瞪大眼眼睛看着那些身披甲胄,只露出眼睛的战马,还有马背上武装到牙齿的骑士,这是他们第一次与号称“铁骑”的赵国重装突骑交锋……

    第1141章 铁马冰河入梦来(上)

    草原上的部族是离不开马的,远在数千年前,阴山地区的壁画上就有牵马驯马图,那些粗犷的线条说明,在对马儿的驯化和骑乘上,草原拥有比中原更为古老的历史。

    东胡人也一样,从他们的部族形成伊始,就与马有脱不开的关系。

    赤山一带关于马有这样一个传说:尘寰形成之后,东胡人使用工具长期劳动,四肢分化成手和脚,虽然方便,然而,跑起来远不及四条腿的动物快,东胡人很想借助一种善跑的动物来逃脱危险,尝试过牛、羊后都不尽人意,牛太笨拙,羊太弱小。直到有一天,东胡的祖先看到一匹野马被野兽追逐得万分危急,就把野马从险境中解救出来,野马对东胡人感激不尽,说:“不忘你给我的再生之恩。”

    之后又有一天,草原遭受火灾,东胡人和野马相随逃避,可是人凭两条腿跑得太慢,而大火马上就要扑来。紧急时刻,野马垂下了它的脑袋对人说:“快骑到我背上!”于是人抓住马鬃跨上马背,急速逃奔出来。最后,人和马都保住性命。从此,东胡人和马成了相依为命的忠诚朋友……

    这个传说真实与否且不说,但正是由于成功驯化了野马,草原才迎来了划时代的变革。没有马,草原经济便无法经营,因此东胡人对马极为重视,马匹的多少成了一个帐篷和部落强弱富裕的标志。

    狐裘蒙茸猎城下,胡儿十岁能骑马。马是东胡人的交通工具,用于战争与围猎。在东胡,不论男女,都会骑乘马匹,只有最低贱的奴隶和羸弱不堪的老人,才会被剥夺骑马的权力。

    正是因为这种传统,东胡人只觉得自己是世上最了解马匹,能将马匹的功用发挥得最大的人,直到他们今日遇到了赵军……

    与去年略显仓促的草原远征不同,这一次,赵军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们不但靠着猗顿那些深入草原的商队摸清了东胡人在春夏季节的驻牧习惯。为了让这次征战万无一失,还依靠强大的国力,打造出了一支车、步、骑协同的远征军出来,层层罗网之下,草原上最狡猾的胡狼柳河也被逼入了绝境。

    这是东胡人从未想到,也从未见识过的战术:武刚车组成的偃月形壁垒缓缓推进,三千太原步卒稳住阵脚,四千代郡骑兵护卫两翼,在东胡人的攻击下岿然不动,反而将他们慢慢向后逼去。

    而赵军真正的杀招,则在北边的邮成部那里,随着东胡人能够回旋的战场空间慢慢被挤压,位于战场北面的上郡赵骑开始给马儿披挂上皮甲,骑手们也头戴简易头盔,套上了厚皮甲,位于前排的甚至穿上了铁制的锁子甲,在阳光照耀下烁烁发光。

    这支人数一千,被称之为“铁骑”的重骑兵是赵无恤继“铁甲军”之后,花费重金打造的精锐部队。过去一直驻扎在上郡防备秦国,他们的主要兵器是一丈半的长矛,每个士兵的腰间还带一柄环首刀或一根铁殳,平日里很少着装,临战前才全副武装地踏入沙场。

    这些几乎武装到牙齿的家伙一出场,就让东胡骑手震惊了,他们虽然也披挂一些装备,但顶多是些兽皮薄甲,从来没见过骑兵还能这么武装的,那些身上挂满甲,好似有几百斤重的骑兵,能跑得动么?能参加战斗么?

    “越是笨重,速度越慢。”

    凭着以往的经验,奉命阻止邮成部的三千东胡骑手想要过去骚扰,但重骑兵的战马在头上用皮甲做了面罩,胸前有放箭皮帘,能抵挡轻箭。所以任由东胡人如何滋扰,总共只有有七八匹马被射伤,骑手甚至连箭打在胸前也无动于衷——东胡人的箭矢太差了,根本没有铁箭,青铜箭也只有不到一半,更多的是石矢和骨矢,如何能破得了赵骑的厚甲?重骑兵就这样迎着骚扰的轻箭,有条不紊地继续列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