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报纸既有华语也有卡佩语,华文部分目标读者就是津门认识字的人群,很多地方使用的都是这个时代的半白话文,看起来很有些不顺畅。另外一点,就是报纸上的文字之间没有标点,读起来很费力气,但总归还是能看明白。

    上面的新闻,倒是没有什么太稀罕的,既有一些京师里的人事变动,也有一些租界里的船期、货物价格之类的信息。还有一些,就是从海外传来的情况,从内容看,现在泰西诸国一团和气,大金国国运昌隆,虽然地面上有一些小问题,但是没有动摇根基的大事发生。除了这些信息外,还有一些,就是对一些地方官员的臧否,评点一下施政得失。

    翻过这几版,就是津门本地新闻,像赵冠侯的行为,就被作为燕赵侠士的典范,在这里被大大吹捧了一番。他又向旁边看去,忽然,目光就留在了一条消息上。

    “志诚信票号昨日傍晚遭劫,损失巨万之资,幸者无人员之伤亡,本报将全程关注进一步案情发展。”赵冠侯看着新闻内容,转头问马大鼻子“志诚信票号被抢的事,马哥知道么?咱们津门可是水旱码头,城里有防营有衙门,什么人这么大胆子,敢在这抢票号?”

    马大鼻子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这你就是问我,问旁人多半是不知道的。津门县衙门里的孙班头跟我是过命交情,我们两昨天抽烟的时候,他亲口跟我说的,这次的事大了。报纸上说是五万两,那还是藏着说的,怕是让人听了害怕,不敢存钱,实话告诉你,这次志诚信倒了血霉,让人抢去十几万银子。这话你知道就完了,可千万别说出去。志诚信的东家说了,谁要是能帮他访出贼人下落,他愿意拿出二百两银子作为答谢。二百两啊,要是我能找到这个贼,可就发了大财了。”

    案值十几万两的劫案,在此时绝对算的上通天大案,二百两的赏格,也算的上少有重赏。赵冠侯也来了兴趣,“志诚信东家不是好惹的,听说那票号里养着十几个好把式,怎么会让人砸了明火?不知道去了多少贼人?十几万两银子,光是搬运这些银两,就得用不少人手,这么大的队伍进城,都没人发现,巡防营干什么吃的?”

    马大鼻子一笑“哪有那么多人啊,我跟你说,一共就一个人,就把这票号给抢了。没错,这票号里是有十几个好把式,可是那顶什么用啊,那强人据说武艺高强,飞檐走壁,刀枪不入。两个旋风腿,护院的让人划拉倒了一片。这还不算,人家手里拿着带响的家伙呢。”

    他边说边用手比画了一下“两杆洋枪,就那么一比,咱们津门的老少爷们平时也是好汉,可是谁见过这个。一看见洋枪,谁还敢动,只好乖乖的给人家拿钱了。”

    一个人?赵冠侯颇有些难以置信“一个人,他怎么拿的走十几万银子,就让他自己搬,也把他累死了。即使是黄金,这数目也不小,一个人怕是也拿不走吧。再说票号里,平时也不放那么多黄金啊。”

    “票号里哪有那么多金条,我跟你说吧,根本不是金子,是纸!这个贼来的是时候,志诚信的东家,一向与朝廷合作,还帮着办过库款。新近认购了一批昭信股票,足有十三万两,这回倒好,倒是都便宜了那强盗。那些股票就是一堆纸,拿着方便的很。那是不记名,不挂失的,若是强人把股票出了手,我看志诚信的东家,也没什么办法了。”

    金国前者于扶桑会猎于高丽,金兵太过英勇善战,搞的金天佑帝不得不裁减士兵,编练新军,以免吓坏了友邦。为了安抚友邦受伤的心灵,要赔偿给友邦扶桑汤药费两万万两白银,又见扶桑用兵甚勤,百姓羸弱,特补助扶桑军费纹银三千万,前后合计两万万又三千万两之数。

    大金虽然富有四海,物富民丰,然近年来与泰西诸国亲善,帮各国贴补军费,资助贫苦,耗费甚大。前些年又闹了长毛,朝廷开支本就入不敷出。现今每年岁入不过九千万两之数,要想支付两万万两白银的汤药费,便有些有心无力。

    朝廷里有些大员是见过世面,与泰西人打过交道的,便献了这个发行公债,募集经费的办法。昭信股票虽然有股票之名,实际上,还是金国以田赋及盐税为担保发行的公债,约定年利五厘,每年付息,至二十年时,一次还本。

    志诚信票号与朝廷关系甚深,甚至帮着户部经营国库盈余,这股票一发行,就认购了很大一笔数字。一个强盗,劫走了十几万两银子的有价证券,让赵冠侯觉得很有些意思。他将报纸一丢“马哥,别想了,人家手里有两杆洋枪,就你的人,就算看到了他,又能怎么样呢?毕竟票号里十几个保镖都没能把人拿下,咱的人,就别逞这个能了。”

    “话也不是这么说。”俗话说人为财死,马大鼻子本来是不敢和有枪的人作对的,可是一想到二百两的花红,又有些蠢蠢欲动。“又不是让咱的人上去动手拿人,左右就是访查消息,在津门这块地方,论起耳目灵通,咱哥们可是头份。等到查清楚人落在哪,向着防营那边一报告,就算二百两银子不都落到咱手里,少说也得有个一百两吧?你说这一百两到手,我还用犯愁过日子么?”

    这起票号劫案的性质,事实上远比马大鼻子感觉的严重的多,就在他做着发财美梦时,津门衙门、防营以及其控制下的地下势力,正在津门开始了挖地三尺似的大搜索。

    侯家后,三等小班内,几名巡兵推开了房门,惊醒了还没睡醒的一对男女,几个巡兵的眼神,不怀好意的朝那女人的胸前看。而那个年近五十,体型干瘦的瞎眼老人,虽然看不到巡兵的行为,却因为被扰了清梦而破口大骂。

    一个巡兵见他一个老瞎子还敢骂自己,抬手就给了他一记耳光,可是等到那老人报出一个名字后,几个巡兵全都面面相觑不敢做声,一个人跑出去请示上级,时间不长,带队的棚头就冲到屋里,把几个巡兵挨个扇了耳光,又跪在苏瞎子面前说起好话来。

    而在小站,新军军营里,李秀山眼前也放着这份公理报,他的目光紧紧落在赵冠侯折腿那一幕上,一动不动。

    第二十七章 婚事

    送报纸来的,乃是李家的一名心腹下人,与李秀山很是熟悉的,在一旁开解着“老太爷让我送报纸过来的意思,就是让少爷看看,这个赵冠侯,确实是个人物。跟这样的人,能交就交,最好别得罪。”

    他见李秀山的眼睛紧落在报纸上,生怕这位大少爷想要闹别的事,忍不住提醒着他,不可因小失大。

    过了半晌之后,李秀山忽然一阵大笑“忠义,你搞错了,我看的压根不是赵冠侯。我跟他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光棍打光棍,一顿还一顿,这没什么可说的。我确实拿二十两银子买他的腿脚不便,他要是不服气,就找机会把我的腿砸断便好。若是做不到,就该认栽服输,现在是我强他弱,我用的着考虑着对他下手么,没必要。我现在看的,根本就不是他。”

    他用手指了指照片的角落,一个青年人似乎是从外面进来,正好被镁光灯扫到。虽然他做出了举袖子遮脸的动作,但还是被照进去一部分。

    “我的能耐你是知道的,看人最准不过。前两年,山东那边发来过孙美瑶的通缉令,那上面正好也有一张照片,是他抢洋人的货车,被车上的记者拍到的。据说他没见过相机是什么东西,还当是洋人用暗器,吓的落荒而走。从那以后落下一个毛病,就怕镁光灯。虽然两张照片都不是太清楚,可是我总觉得,这张照片上的人,就是那个孙美瑶。”

    这名叫忠义的仆人是家里的管事,于江湖上的事也有所了解,知道孙美瑶是山东新近崛起的巨匪,据说手下有几百号人马,是山东响马中,极有势力的大山头。他不禁又看向报纸另一版“大少,您的意思是,这个劫案,是孙美瑶做的?他一个山东的响马,敢来津门抢票号,活腻味了?”

    “这话可难说,能开票号的,没有省油的灯,他要是在山东抢票号,才是活腻味了。可是这津门的票号,想要追到山东去报仇,总归是不方便的,他若是能顺利离开津门,志诚信也很难把他怎么样。再说,孙美瑶本就是胆大妄为之徒,当初他起家时,带着人抢了普鲁士人在山东开的洋行,夺走了十几杆快枪。整个基业,就是那时候打来的,这人胆大心雄,敢想敢干,说他干出这事来,我倒是会相信。”

    “那大少您看,要不要我们通知一下防营的庞管带?”

    “庞金标?我通知他干什么?他破了这案子,只会请我喝顿花酒,若是想喝花酒,我请他就好了。面额十三万的昭信股票啊,若是落在我们手里,还给志诚信六成,他们就要对我们感恩戴德,不敢多说什么。我跟你交个底,孙美瑶是个土鳖,不懂得这里面的细节,这次朝廷发行的股票,销路很成问题,他抢过来也早晚成了废纸。可若是落在我们手里,趁着眼下还没彻底完蛋,我们折半卖出去,也是几万两银子。”

    他眼中露出贪婪之意,手在空中一挥“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天下要想成事,第一就是要有钱。小站新军,操法器械,全都是假的。这些士兵为什么这么卖命,还不是为了军饷。有了饷,就有忠心,就有军火,就连洋人也得为我们干活。将来想要做点大事,手里必须多存点钱,这几万两银子,我要定了。”

    他做出了决断,忠义也不好再劝,再者孙美瑶进津门,并没拜李老太爷的码头,李家就对他没有保护的义务,于是回到府里,开始组织人手,参与起官府的搜检来。

    苏瞎子这边虽然赚足了面子,可是被几个巡兵一闹,原本就不怎么强悍的某一方面,似乎有受惊吓过度需要静养歇假的趋势。一想到若是晚上不能完成任务,怕是要被含烟姑娘笑话,再一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叫了一辆人力车把自己送回了家里。

    苏寒芝正在赵冠侯那学着写字,听到父亲的叫喊,只好擦了擦手,向回就跑。姜凤芝一脸严肃的,用手握着笔,学着苏寒芝的样子写字,即使房间里只剩了她和赵冠侯两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或者说她的注意力已经全被知识所吸引,对于其他的事,都已经顾不上了。

    苏瞎子虽然心忧某一部分功能陷入沉眠不能再起,可是听到姑娘的声音后,情绪还是不错的,又从身上拿了二两银子出来,递给女儿

    “别委屈自己,想买什么,就买点什么,爹眼睛不行,看不见东西,就算有这个心,也没这个本事,你自己随便买。这些年,爹没能耐,没给你置办下什么像样的衣服首饰,将来啊,会有人为你都备办齐的。老天开眼,我有个像样的好闺女,不但自己有好日子过,连爹,都能跟着沾光。”

    苏寒芝听父亲说的迷糊,自己也不知道做何解,但还是从身上把那二十两银子,和二十二块鹰洋都拿了出来,放到了桌子上。接着又面红耳赤的,把赵冠侯提亲的事说了,边说边小心翼翼的看着苏瞎子的表情。

    提亲的事,赵冠侯以前说过几次,每次都被苏瞎子骂回去,如果不是忌惮他是个混混,苏瞎子是不会让女儿再和他来往的。饶是如此,他也是像防贼一样的防着他,不让他跟女儿有太多接触。当然,他反对的理由也很充分,自己的女儿,是不能嫁给一个穷鬼的。除非赵冠侯能管的起自己下半辈子的吃喝还有大烟,否则就别打自己女儿的主意。

    按苏寒芝看来,现在的赵冠侯今非昔比,能拿出三十几两银子作为聘礼,于小鞋坊这片贫民区而言,这笔钱可以算的上是一个天价,就算是娶几个年轻的大姑娘多半都够了。自己的父亲,或许真的能看在这笔巨款的份上,答应下这件婚事。

    苏瞎子却似真的见过大场面,变成了很有身份,见过大钱的人,听到三十几两银子这个数字,居然还能稳如泰山,没像被蝎子蜇到一样跳起来,反倒是用手捋着稀疏的胡须冷哼道:

    “三十几两银子?行啊,我苏某收徒也不算白收,居然收了一个能赚来三十两银子的徒弟,在这片地方,就得算是出类拔萃了。可惜啊,终归还是格局有限,没离开小鞋坊这点地方。闺女,你也是让爹连累了,这些年,一直在这点地方待着,没见过多少天地,一听三十两银子,就动心了?在小鞋坊,三十两银子确实算是一笔大钱,可是到了外面,这点钱,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知道人家有钱人一顿饭花多少么?知道人家听一出戏,随手赏下去的钱又是多少么?等你将来见了大世面就知道,冠侯这两下子,差的远了。”

    他咳嗽一声,伸手拿起茶碗喝了一口,又吐了出去“咱这的水,就是不能喝,太咸。还是你含烟姨那的水好喝,是甜的。我跟你说啊大闺女,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想嫁人,是没错的,爹也不会反对。但是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一时冲动,随便找个男人嫁了,将来,就该是你自己哭都找不到门了。你娘死的早,爹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不急着把你嫁出去,就是想为你找个好人家,总算是皇天不负有心人,这个好人家,让你爹我找到了。”

    苏寒芝一听这话,面色变的一白,急道:“爹,您……您这些天在外头,是给我找人了?”

    “瞧你说的,爹还能把你卖了么?我给你找的,是个正经人家,进门去,是当夫人,吃香喝辣穿金戴银,让人伺候的。这个人,也不是赵冠侯那样的混星子臭无赖,而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咱们津门巡防营,庞金标庞管带看上你了,要娶你做个二房。前些天,就是庞府上的管家,到北大关找你爹我,说这个事情。”

    他颇为得意的一挑大指“庞金标,那是咱们津门的这个。中过武举,头上有功名,身上有功夫,七八个汉子近不了身。在高丽,跟扶桑人刀对刀枪对枪打过仗,一把大刀,砍死了十几个东洋人,谁不得说他是一声好汉?据说连章桐章中堂,马玉仑马大将军,都没少夸他。比起那只会卖打折腿的赵冠侯,不强到了天上去?还有啊,他的亲叔叔,就在宫里当差,是在万岁身边当差的,还是个总管!跟那皮硝李比起来,也不相上下。皇上家三天两头的就赏点什么小物件下来,他也没有别的子侄,最后不都给了庞管带?那些都是皇上用的好东西,随便拿一样出来,都价值连城,你跟着庞爷,还会受罪么?”

    庞金标?苏寒芝此时终于知道,父亲最近做的是什么生意,又哪来的这么多钱逍遥。她只觉得周身的血液,都向头上涌去,牙齿不住的打颤,眼睛里充满了悲伤和绝望,颤抖着声音道:“爹,除了冠侯,我谁都不嫁!”

    她的态度很是坚决,可是这话说出来时,却只在嗓子眼打转,声音小的,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能听见。这是自己的父亲,是他把自己拉扯长大的,与父亲对抗,她却下不了这个决心。

    苏瞎子却自顾地说道:“庞管带虽然比你大了二十几岁,可是那算什么了?男人大点好,知道疼人,再说你也二十多了,是老姑娘了,论岁数,是人家庞管带吃亏了。他家里是有个正室,你去做个小,可那又有什么关系了?他那大妇我是知道的,是出名的药罐子,津门大小中医就没有没给她看过病的,没用!什么药都治不了,始终半死不活,比死人多口气,用不了多久,一踹腿,你就可以扶正当大夫人了。你再给庞爷生几个孩子,这份家业还不都是你的……”

    他在那里口若悬河的说着,直到听到一声重物坠地的声音,才知道情况有异,连喊了几声大闺女,都得不到回应。苏寒芝此时已经从炕边滑落在地上,眼睛紧闭,脸上全都是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