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冠侯摇摇头“兄弟,不是哥信不过你,这事不适合你。寨主负责冲锋陷阵,军师负责出谋划策,你要是去前面打冲锋,就坏了行里规矩了。军师就要稳坐帅帐,冲锋陷阵的活,交给我就好了。”手在侯兴肩上用力的一拍,将他按回在座位上,自己向着当铺里走进去。

    他的腿已经好了大半,不靠着拐已经可以走路,苏春华确有手段,断骨接驳的恰倒好处,上下台阶丝毫不费气力。当铺不比其他生意,不会有伙计在门口迎宾,也不会有任何欢迎词,对待客人也没什么好脸。

    进门之后,迎面是一排屏风,为的是不让外面人看到里面的情形,也免的来当铺典当者被熟人看到不好意思。转过屏风就是当铺的柜台,靠近门首的柜台称为三柜,收些破旧衣服或是棉被之类的物件,专与穷人打交道。

    再往里走就是二柜,收的是些皮货以及略好一些的家具。而在最里面,则是头柜,那里专收珍宝古玩,名人字画,半年未必工作一次,但是对眼光要求最严,非是大行家不敢担此重任。于当铺之内,以头柜地位和待遇最高,非其他两柜所能比。

    此时的当铺,柜台前面没有栏杆,柜台高低与普通店家一样,并没有像后世一样,把柜台修的高人一头。赵冠侯进了当铺,径直走向头柜方向,三柜后面的朝奉连忙叫着“这位爷,请留步,您要当什么,尽管跟我说就好。”

    他打量赵冠侯身上穿着短衣,也没拿着包裹,不像是带了什么珍贵宝物的样子,多半要当自己身上的衣服。这样的东西,即使到了头柜那里,也会被赶回来,还不如自己把他拦住。

    等到赵冠侯转过来,他仔细打量,就看到了他身前纹的刺青,腰里插着匕首,心知多半是津门街面的混混。这帮人家无恒产,乃是当铺熟客,这里背后的靠山是庞管带,也不怎么怕混混闹事。即使那柄匕首,他也没怎么往心里去,后院里养着好几个护院,离这不远就是城门,那里有几十守门官军,若是真有人发了疯敢抢当铺,保证逃不掉。因此这位朝奉只打量几眼,就不紧不慢地问道:“你要当些什么?”

    “别问我当什么,我要先问一下,你们当铺收什么。”

    朝奉笑了笑“元丰号在津门开了大小二十五家店面,是咱们津门当行的金字招牌,朋友可以去问一下,津门地面谁不知道,我们背后的东家,是庞家大公子。津门官私两面,都要给我们几分面子,就算是津门县大堂,也是随便出入。我们元丰号除了贼脏不收,死人不收,没有什么东西是不收的。就算是龙衣凤袄,只要你有,我们也一样肯收。只看你拿的出什么了。”

    他嘿嘿笑着,目光里充满了不屑,吃定了赵冠侯是不可能拿出什么好东西典当的。如果他真的能拿出什么红货,自己也不会吃亏。

    总号那边听说是遇到什么好东西,几个朝奉与伙计,都分了一笔不小的花红,二十个分号,全都攒足了力气,想要有样学样,因此对于普通的当物有些不上心,态度上,也就比以往更冷淡。

    赵冠侯并没因他的态度而发怒,只是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什么都收?这话,你说了算么?”

    “在下既然在此做朝奉,虽然不敢说替东家做主,但是收当之事,自然我说了算。这位朋友,您身上带了什么宝贝,不妨拿出来,也让我开开眼?实不相瞒,小号虽然是分号,柜上也存了几万两现银,若是你带的宝贝价值太高,咱附近就是银号。三十万四十万,到那就可以提款,您把宝贝赏下来,让我开开眼吧。”

    赵冠侯点点头,将自己的左手,随手在柜台上一放“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不是想要看宝贝么,容易的很,宝贝在此,请你收当。”话音刚落,他的右手已经伸到腰间,随后一道亮光闪起,一柄雪亮的匕首被他抽出来,在空中划了道圆弧,飞速的落下。

    红光溅起。

    当他的匕首收入腰间鞘内时,在柜台上,已经多了一截血淋淋的断指。赵冠侯左手满是鲜血,尾指已经被从中斩断,断口处血流如注。那名朝奉吓的面如土色,明明赵冠侯斩掉的是自己小手尾指,朝奉却按住了左手,大叫了起来。

    头柜、二柜的朝奉听到叫声已经赶过来,几名身强力壮的保镖护院,也提了棍棒从后院赶过来,可看到是赵冠侯掉了一节手指,这便没法动手。加上一些路人,也恰在此时进了当铺,这些护院也就做不了什么。侯兴混在人群里,悄悄鼓动着

    “老少爷们,这热闹可是不多见,津门县衙门卖打,金家窖二次折腿的赵大少,去元丰当当手指头。可着津门打听打听,有哪个当铺能收手指头啊,也就是元丰当这地方敢收。咱可得看看,这事到底是怎么个解决。”

    津门百姓多好热闹,在城门附近,也有许多赶脚以及卖苦力的以及无所事事的闲汉,被这一鼓动,也都赶过来看好戏,一下子涌进来几十人。其中还有几个身穿长衫的体面人,对这个当手指的好戏,也给予了极大关注。

    在这么多外人面前,不管元丰如何霸道,也不敢动手打人。头柜的朝奉,戴着玳瑁眼镜凑上前来,连忙吩咐道:“来人啊,快给这位好汉拿药来。这是怎么话说的,来当东西,价钱多少好商量,怎么这么想不开,要断了自己的手指?”他边说边将手伸过去,想要将断指拿走。哪知赵冠侯把脸一沉“别动!这是当物,咱还没说好价呢,这东西一动,可别赖我说你元丰号动手抢东西。”

    “当指头?”朝奉愣了一下“好汉,玩笑不是这么个开法吧,津门自有当行以来,当龙衣当蟒靠,可没听说过当手指头的道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随意毁坏,怎能拿来典当?”

    “不能典当?那你别跟我说,你问你们三柜,这东西到底能当,还是不能当。”赵冠侯用右手一指那位三柜“他亲口跟我说的,你们元丰什么都收,可没说不收手指,现在切下来再说不要,晚了。今天要想说不收,那咱们,就得好好说道说道了。”

    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说的对,既然说了话,就得自己担责任,既然说了什么都收,现在又不收了,这是什么道理?”人群受了挑动,立刻就有人出声附和“没错,不收不行,开当铺的不能说话不算数。”

    这些人日常大多受过当铺盘剥,此时便不自觉的站在了赵冠侯一边,元丰当铺倒不至于怕了一群起哄的老百姓,但是众怒难犯。再者出入城的人中,谁也吃不准有没有什么大人物,看热闹的人群里,还有几个穿长衫的,即使是头柜朝奉也不敢真的下一声令,撕破脸皮。

    就在这彼此僵持之时,此处当铺的大掌柜,手里托着白色纸包从后院转出来,朝着赵冠侯一笑“好汉,别着急,当当的事好说,咱先治伤要紧。伤口总是流血,于好汉身体有碍,我这有长芦药放出的上好刀伤药,是我给您上上,还是您自己来?”

    第三十六章 当指(下)

    津门混混中,专有以讹诈当铺维生者,是以当铺的掌柜,也多有应付他们的手段。两下关系,一如后世的病毒与杀毒软件,各自都在进化。这位掌柜以往遇到过到当铺,从大腿上割一块肉典当的混混,便用这细盐作为应对手段。

    不管是自己动手,还是别人行动,总之往伤口上撒一把细盐再用力一揉,保证让他疼的惨叫出声。混混规矩,不能出声告饶,只要一叫出来,就算没了面子。他马上就可以吩咐一声,打手们上去一顿棍棒,将他打一个半死,然后送到津门县衙门处置。若是不敢往伤口上放,也就自己走路,不敢多说一句。

    看到他拿出来的盐,人群里穿长袍的人中,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好狠的奴才,在京师,可没有这个规矩。”

    他身边的人小声道:“十主子,要不要奴才……”

    “急什么,我倒要看看,这出戏怎么个唱法。”

    赵冠侯见那掌柜把纸包放到自己眼前,朝他冷笑一声“掌柜的好心眼啊,在下多谢了。这药钱,就算到当价里就好,这药,我自己上,不用您老费心!”右手抓起一把雪白的细盐,朝着左手断指处用力一糊,随后就是用力的揉搓,将白盐按在了伤口上。

    钻心的疼痛袭来,但他的脑海里出现的,却是莫尼卡训练她时的样子,以及苏寒芝温柔的笑容。为了自己的天使,这点痛苦,值得了。比起曾经遭受的受刑训练来,这种痛苦,只能算做小儿科。这笔债,会计算利息,再算回庞家头上的。

    预料中的惨叫并没有出现,看客们先是目瞪口呆,随后就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彩声。那名拿着盐包出来的掌柜,这下反倒是不好下台,没想到遇到一个真正的硬骨头。

    燕赵之地,素重豪侠,现在自己被对方压住了风头,这帮看客要是闹起来,元丰号的名声怕是要大受影响。这指头,自己是非收不可了。

    这名掌柜本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当机立断,抱拳一礼“好汉,好样的。这根指头,我们元丰号收了,但不知道,您打算使多少钱。”

    “好说,本来这东西我也没打算卖高价,总共只有半节断指,就算是拿到肉市上,也卖不出钱去,只能当个添头。可是掌柜方才说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是当价太低,未免对不起祖宗。这半节指头就做价一百大洋,不知掌柜的意下如何?”

    “一百大洋?好,就按这位爷说的,来人,给这位爷写当票。”

    三柜的朝奉被吓的说不出整话,掌柜的只好亲自吆喝,赵冠侯却拦住他“等一下,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我这手指头不能白切,你这么写了票,谁知道是谁在这当指换钱?我告诉你,我叫赵冠侯,小鞋坊掩骨会的会首,你那当票上也得写上,今收小鞋坊掩骨会会头赵冠侯左手尾指半根,可不能差了。”

    “当票……总是不能这么写这么详细的。”那名掌柜在当行多年,本能的感觉,票是不能这么个写法。

    赵冠侯却把脸一沉“废话!票不能这么个写法,你怎么不早说?现在切下来再说,晚了!我若不把话说明白,你们将来随便拿个手指头敷衍我,又去哪里说理?”

    人群中,也有人喊起来“没错,当铺总靠这手坑害老百姓,可是不能让他们钻这个空子,写上,都给人家写明白了!要不然就得给个说法,这指头怎么算。”

    眼见不这么做,现在这一关就过不去,掌柜只好咬咬牙,拖出长长的尾音,吆喝了一声“写……”

    写票的,乃是一位专门的文案夫子,不参与看货,只听令而行。一听到号令,就拿起毛笔,按着掌柜吩咐,在当票上写着

    “今收小鞋坊掩骨会会头赵冠侯左手尾指半根,活当龙洋一百块,月息二分,当期三月,逾期不赎,任凭处置……”当票上的字写的龙飞凤舞,写的又是半个字,非本行之人根本看不懂他写的是什么。另一名伙计,则从账房里,取了两个红纸包过来,放到柜上。

    按照当铺规矩,当铺放款时,先扣一个月利息,是以一百块大洋,赵冠侯得到的实际大洋为九十八元,而赎当时,要支付一百零二元。赵冠侯并不查看数字,大方的一笑“元丰当是金字招牌,我信的过你们的信誉,这钱,就不必数了。当票拿过来吧。”

    掌柜从先生手里接过当票,即将递出去时,却觉得有一丝不妥,在那里略一沉吟“朋友,这大洋既然数字无误,你拿着就好,这当票我看不急吧。你的手上有伤,还是应该先治伤为是,免得伤势拖延,于贵体有碍……”

    赵冠侯目光一寒,伸出去的手,依旧未动“怎么,元丰的规矩是,只收当物,不给当票么?可着津门的当铺,哪里有这个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