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冠侯只好在团体开会时,再三承诺,混成协出去,一如闺女出阁,依旧还是自己的人。缺钱缺粮缺武器,绝对会给予帮助,绝对不会为难。防地上,两下划分清楚,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最后,还是商全出来道:“这个倒霉的事总得有人做,不做的话,说不定朝廷又委了人下来抢位子。我先上去,把协统的位子卡在手里,不便宜外人。但是我话放到这,混成协,就是咱第五镇的步兵第三协,大人有令,商某肯定遵从。如口不应心,天诛地灭。”

    他是小站旧将,论年纪资历,都在赵冠侯以上,又在普鲁士留学,若是跳出来自立门户完全可行。他这么公开表态支持,让赵冠侯极为感动,商全却道:“大人,商某这人就认一个道理,人知恩不报,不如畜生。就冲您为这个团体做的这些事,我商某要是跟您玩心眼,老少爷们不能容我。我混成协的人事、财政权全在镇里,听您安排。”

    话虽如此,赵冠侯也自会做人,混成协的一切事务,他并不过问,只让商全放开手脚去做。至于要人要枪要钱,有要必给,并不为难,因此混成协建设的也非常快。

    第五镇自己的两协,按编制为第九、第十。第九协协统,赵冠侯保举的依旧是淮军旧将任升,第十协,他本想保举张怀之,不想朝廷里却派了个扶桑军校留学生贾懋卿担任第十协协统,同时又派了一个名为马艮的,担任第五镇的体操教练。这是朝廷任命,不能阻拦,但赵冠侯也自酬功。保留张怀之第五镇炮兵第一标标统之外,另任命其为第五镇副统制。

    这时的体操一词,实际是指军操,就是包括队列和刺杀搏斗等技术,都为体操。马艮本人是技击中人,习拳练跤,手下据说很是来得,但是第五镇有王五以及几名他的好友在军中,对于这些后进武师并不怎么看重。

    至于贾懋卿由于在扶桑学的是工兵科,更为第五镇官兵所轻视,甚至有:一个修桥的,一个卖大力丸的,就想来我们山东做监军。这样的不屑言语,军官未至,上下矛盾已现雏形。

    好在朝廷里派来的人不多,除了这两人外,就是二十几个拿了八行下来的,赵冠侯为此特意设立了一个副官处,专门安排这些黄马褂,每人按照哨官待遇,每月拿百十两干饷,不用干活,也拿不到权,彼此都很满意。

    其他干部中,霍虬的资历本来可以提到标统,但他坚决不受,只做赵冠侯警卫营管带。高升则任副官处总办,袁保山兄弟,任步兵第九协步兵第一标的正副标统。

    杨福田任第二标标统。孙桂良则为骑兵标标统,实际上,话事权依旧在孙美瑶手里。李纵云任步兵第十协帮统兼步兵第一标标统。余者管带、哨官一层的军官,皆是当日炮标旧部,或是亲兵哨一起过来成立队伍的老班底,基层军官,皆为旧人。

    这些部队编制问题初步解决之后,另一个问题就是兵费。按照朝廷给的经费,有一半的缺口在那,即使赵冠侯搜刮有术,借着八国联军东风,抢了后军,但是军队就是头吞金巨兽,这些钱扔进去,也只能维持几年。

    简森倒是善解人意“冠侯,这个问题,我想我可以帮助你,我们两边可以签定一些合同。我帮你垫付一部分款,而你和我做生意。包括在济南先建电厂,在德州建电车公司。反正德州的城墙并无意义,拆了吧。还有,招远有金矿,我……想要。”

    想要二字,妙用无穷,赵冠侯在签押房内,一把将她抱住“你是想在这要么?”

    “这里当然……可以。我们可以到公案上来,只要你高兴就好。但是我说的想要,你该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当然知道招远有金矿,矿主是个举人,没什么势力,倒是好对付的很。可是听说,原本的主人一直徘徊在亏损与微赢利之间,没什么赚头。再说,根据条约,普鲁士和阿尔比昂人,对于山东的矿藏可是有优先开采权力。”

    “这很容易,我可以搞到开采许可证,我手下有很能干的雇员,正如你所说,招远金矿一直没什么盈利,他们并不在意。可是我却有把握,那是一个庞大的金矿,是只会下金蛋的天鹅,只要给它听竖琴,它就会为我们提供源源不断的黄金。我的巨人,你愿意和我合作么?”

    “当然,不过我不要做巨人,我要做杰克。”

    两人一番缠绵之后,这个计划大概敲定,所欠缺者,就是让原矿主答应交出自己家的金矿所有权。收拾一个举人并不为难,可是赵冠侯新任巡抚,如果一把火先烧到他头上,落一个仗势夺财,总归不妙。好在此时,他幕中已有了一批人才,自有人为其效力。

    邹敬斋、夏满江两人都是老于官场的幕宾,做这事都是手到擒来。且自己的东主年纪轻轻已经到了巡抚一层,他日焉知不能入阁?因此这两人心中,都存着攀附主官,借以发达之心,做事也极认真。

    邹敬斋在幕僚之中很有几个朋友,又向赵冠侯举荐了两人。这两人一个名叫李润年,乃是进士出身,官符却不旺,只做了一任知县,就没了下场,日子过的很窘迫,全得靠人接济。他脑子很好用,所差的就是运气,只要肯提携他,必定能出大力。

    另一人名叫王鹤轩,才学甚高,但是品德一般,平日里眠花宿柳,行为很荒唐,原本有万贯家财,后来也都败的精光,日子过的有一天没一天。官府的人不肯用他,他也就接着做浪荡鬼。

    这两人为赵冠侯请出后,倒也真用了心,王鹤轩与那招远的矿主的长子,乃是同抽同票的朋友,与他极熟。一说金矿,自己便去做说客。

    他知道,那位矿主年事已高,事情多赖儿子打理。儿子又是个喜欢玩闹的,根本不想经营祖业。王鹤轩道:“大帅给我一万两银子,我保证,把这金矿给您弄到手,还没有闲话。”

    邹敬斋道:“一万两银子大帅不要拿,我来想办法筹给你,再不行,我去找我侄女要。但是,咱们丑话说前面,我是你的举主,你老兄的性子我是知道的,不要拿到钱就去喝花酒吸洋烟,把一万两银子用掉是小,若是耽误了大帅的公事,我就没法见人了。”

    赵冠侯连忙笑道:“敬翁言重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相信鹤翁既有此话,必有十足把握。但是我有件事,想请教在前头,这家里人开采金矿,为什么赚不到钱,这里的关窍,还请鹤翁给讲一讲。”

    第三百七十三章 铁桶江山(二)

    王鹤轩的性子就是好为人师,见巡抚动问,自觉有面子,不紧不慢先抽足一袋烟,才慢条斯理道:“大帅,敬斋兄办刑名是好手,可是要说这庶务上,怕是不大精通,与这开金矿的林家也不熟,说不清楚的。开金矿,谁都知道是一本万利的生意,可是事在人为,像林家这样搞,自然是发不了财的。林老是祖辈开采这金矿,早年是赚了一些钱的,但是到他祖父那一代,表面就已经挖不到金子,要深挖。按照挖金矿老矿工说法,这金矿表面的叫牛虱,虽多但品相不好,成色不高。真要是得利,一定要深挖,挖到大金牛,到时候拉金尿银,享受不尽的富贵。可是要想深挖,得用机械。林家坚持古法,非说祖宗传下来的法门最有用,既不肯用泰西机械,也不肯聘用洋员。人命搭进去几条,却还是摸不到根本。再说他那金矿道路崎岖,金子运输困难,人工运输成本居高不下,怎么可能赚到钱。除此以外,矿上还要丢东西。”

    金矿丢金,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但是矿工下井,都要求一丝不挂,以免夹带,这金子又该怎样带出。王鹤轩诡异的一笑“那些矿工用的是京城银库库丁偷银子的办法,谷道藏金。别说金牛,就是牛毛牛尾,也便宜了他们,主家却看不见。后来林家的东家想了个办法,在门外立一个大秤,找一个工人当秤砣,每一个工人下井,都要过秤,出来也要过秤,怕他带走金子。用这法,能不能防住偷说不好,人心却是再也留不住了。”

    赵冠侯点头道:“这话说的极是,我若是经营金矿,一来要设立保安队防盗防抢,犯律者送到衙门处置。二来,就是绝不搞这些把戏,不让工人与矿主为仇。再有,得给他们待遇。”

    他现代的工资待遇,福利理念,在这个时代即使是泰西都还没有,只一说个端倪,几个幕僚就不住点头“大帅真是宅心仁厚,学生佩服。但是自古来,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对付矿工,就不能厚道。像大帅这么搞法,成本未免太高了。”

    “几位先生见教的是,这一层,我会和洋人商议着办,总之金矿一定要拿到手里,一万银子我拿银票。”

    王鹤轩问道:“大帅,你不问问我,一万银子打算怎么使费?”

    “我说过了,我用人,就会放手使用,随先生怎么调度银两。就算一万银子用光,事情不成,也是老天不佑,与先生无关。”

    王鹤轩神色一变,猛的起身,给赵冠侯郑重一礼“大帅如此信任我,学生若是再有什么私心,不但无面目见敬斋兄,就是这家乡父老,我也无面目去见。这事包在我身上,包准让金矿易主。”

    等他出去,邹敬斋道:“大帅,现在大帅主政山东,学生不知,大帅接下来要以何为主?”

    “民政上,我想不外是几部分。一是司法,二是警务,把治安抓起来为第一。随后就是学政,朝廷要行新法,教授西学代替旧学,山东是孔孟之乡,北方各省中,文风最盛之地,必要受点影响。但是这是大政,习惯也得接受,不习惯,也得接受。乡下的阻力重,我先不管他,咱们先从城市搞起。我要在济南建学堂,成立山东大学、山东中学、山东小学。再有就是治河,不过我对黄河的情形不大熟,这个就是得废点力气。”

    李润年当初的知县,就是因为河差没有办好,所以被办掉了顶子,一听到赵冠侯要治河,他立刻问道:“大帅,洪杨之乱以前,大金国顶阔的衙门就是河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要开戏,一个厨子只做一道菜,就可以去喝花酒。几百万的工款,用三成到河工上,就要算用心,用五成,算是圣人。这么搞,肯定是要出毛病,不知道你打算如何治法?”

    “一个字,走。我骑着马带着人,整个山东境内的河段,都要走一遍,再坐船去视察,问问老梢公水手,最后,调阅各县县志,查阅往年水情,把资料备足。标定水文警戒线,汛期派人值守堤坝,一旦发现水位报警,立刻疏散百姓,转移安置。河工按段指定责任人修建,工段之间责任分明,若是天灾冲毁,自无话可说,若是人祸导致堤坝崩溃,我就把责任人塞到河里。每一个责任人,要有责任时间,不到时间,就算告老还乡,也要抓出来赔偿砍头。”

    李润年听的不住点头“大帅,若是像您这般治河,黄河一定治的成,山东的水患,也一定再不成问题。就怕邻省水患,延及我省,当初下官的顶戴,就是这么摘掉的。”

    “这个就没办法了,我只是山东巡抚,不是河防总督,只能管自己这一段,其他人的管段,我不好插手。但是像老兄这种事,我是不会怪属员的。”

    邹敬斋点头道:“润兄,我请你出山没请错吧,小弟为幕数十年,高官显贵见了无数,但有能臣气象者,谁又能及的上大帅?”

    几人笑了一阵,夏满江忽然道:“大帅,学生倒是有个下情回禀。学生度支钱粮,最近查阅税收,发现我山东倒是有个财源,那就是土膏。烟土之害,世人皆知,但是现在民间烟瘾已成,虽然说禁绝,只不过是朝廷发发空炮,实际是做不到的。学生等几人,一样吃烟,部队用药,也离不开土膏。朝廷里,听说连紫禁城内,一样有芙蓉香。况且,烟膏本是药材,彻底铲禁,药房又哪来的货源,最后白白便宜洋商。朝廷搞新法,外省铲烟,学生看来,乃是下下之策。无非是让烟土与盐一样,由公而为私,非但无用于国,反倒是白白让烟税外流。”

    “那按夏先生你的意见呢?”

    “按学生想来,与其铲禁,不若效法夷吾故智。与清楼一样,清楼收花捐,土膏收土税。种者收税,贩者收税,吸食者需要到官府标明,发给执照。持照者准吸,无照者不准。而办理布照,则须交纳工本费及烟具费,另每月收一笔烟捐。这笔钱虽然数字未必很大,但胜在细水长流。另有就是山东盐利,每年山东可产盐四百兆斤。盐税上所得却极少,派一二能员整顿,每年得银数十万,也不成问题。”

    赵冠侯不住点头“先生所言极是,治黄河,办教育,行新政,这些都是要做的事,我们也不必急,咱们又不是维新党,万事都讲一夕成功。一件一件,慢慢来做。且看几年之后,我山东是何景象。”

    时间不长,王鹤轩就有回信。与他同来的,则是赵冠侯另一个熟人,曹仲英。

    王鹤轩进门即笑“这次差点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到了招远,发现有人给林家大少做了个局,前后已经用了上千银子铺底,正到了要收口的时候。我一脚插进去,差点把这个局打破。两下一谈,却知是大帅的结拜手足,这事就好做了。”

    曹仲英也笑道:“听说冠侯你在山东放了巡抚,我也想着沾一点光,发一点财。没想到,我看中的,你也看中了,这就没话说了,两股合成一股来做这事。不过我还是得说,王老前辈不愧是老资格,做事真漂亮,以后我还得跟他老好好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