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到了一旁的静室,苏寒芝温柔的一笑“陈小姐,您有什么话,只管说。是不是担心婚事?我答应过你了,绝对不会强迫你嫁给你不愿意嫁的人,你就不用担心。贵属一时想不开,也是情理之中,但是你一个女孩子家,不好因为这个就乱跑,现在松江世道不好,一个女孩子不安全。今天如果不是阿九立功,你就危险了,今后不要这样了,知道么?我会给府上挂个电话,跟老夫人解释一下,希望你们家里自己也要想开一些。”

    “谢谢太太,我……我是想跟你商量一些事……”她的脸微微一红,沉吟片刻道:“能不能……能不能借我一些钱?”

    “哦,陈小姐,昨天我给你的钱丢掉了?这没什么,我立刻让人开银票给你,五百两,应该够用了吧?你们租房子也是需要钱的,我回头跟人说一句,让人帮你们找房子。”

    是啊,别墅已经抵押出去了,之所以还能住,是赵冠侯出保。现在婚姻取消,保自然也取消,这房子当然就住不久。陈冷荷心里一酸,但还是强忍着悲哀说道: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能不能给正元贷款?苏太太你听我说,戴世伯作风守旧,是守成之人,不是创业之主。指望他应付这个乱局,是应付不成功的。你跟赵大人说一句,让他帮帮正元,我可以给他立契约,保证三年之内,还清全部欠款……”

    苏寒芝摇摇头“对不起陈小姐,这我不能答应你。冠侯很尊重我的决定,我如果给他提个建议,他肯定会听。但正因为此,我就不能张这个口。这对戴老板……不公平。”

    她笑了笑,又道:“正元、兆和事实上包括谦余,对冠侯都没什么区别。他不需要钱庄东主如何优秀,只需要一家中型钱庄恢复营业,然后按他的指示行事。华比银行会派出人员对业务进行指导,四恒也会派人。你知道四恒吧?过去北帮进不了松江,现在是个机会,他们不会放过。借用哪家钱庄,只是为了稳定市面,让世道不至于太坏,并不需要还钱。这笔钱拿出来,就是当做善事的,没想过可以回来。你是个聪明的姑娘,应该明白这里面的轻重,戴家的戴安妮姑娘,几天之后就会嫁过来,庚贴我们已经收了。”

    “安妮?”陈冷荷一愣“这不可能,她和理查彼此相爱,这事我去年回国时就知道的,我还祝福过他们的婚姻。怎么……怎么可能?再说安妮跟我一样,也是留学生,信奉男女平权的,怎么可能接受做小的命运。”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一年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不是么?”苏寒芝摸着陈冷荷的头发“我跟戴小姐谈过,她说了,只要我们答应拉兆和一把,她就愿意嫁过来做小。戴老板的情形,比陈老板可能还要差一些,安妮小姐为了自己的父亲考虑,也要答应。不管怎么说,这不是强迫,是她自愿的。”

    陈冷荷默然无语,她实在想不明白,跟自己情同姐妹的戴安妮,那个纯洁如同天使般的人儿,怎么会接受这种无爱的婚姻,安心嫁来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生儿育女。

    这时,凤喜已经送了饭进来,苏寒芝对陈冷荷道:“你先吃饭,我给府上去个电话,跟她们解释一下情况。聘礼的事,你们偿还起来有些困难,不过不用担心,可以慢慢来,赵府不会逼债。”

    “谢谢你,苏太太,我……我在礼查饭店房间里,发现了几页手稿,我压到枕头下了。”

    苏寒芝一笑“哦,我还一直在找呢,谢谢你了,等小说出版,我送你一本。”

    “您……您真的是……”

    苏寒芝点点头“这没什么,回头有机会,我会给你讲这件事的。这些书,都是冠侯教我写的,这是个秘密,不要说出去啊。”

    那个人……居然会写东西?陈冷荷越发不解,她不相信,苏寒芝这些作品是在赵冠侯指导下完成,但也不认为苏寒芝会在这事上撒谎。等到吃过饭,苏寒芝叫了车送她回家。

    仆人剩的已经不多,只有几个老仆人还留在这,连陪她一起到阿尔比昂,侍奉她饮食起居的高妈,都已经离开了。

    这并不能怪仆人,毕竟陈家眼下的情形,已经养不起太多佣人。门首虽然重新又有了巡捕值班,但是这是沈保升卖面子,与之前的力度不可同日而语,人数和威势上,都差了许多。

    陆氏边哭边骂,边收拾着行装。将所剩无多的东西,打点装箱。陈夫人见到女儿回来只拉着她哭,并没有一句责骂,两个兄长担心妹妹再次跑掉,更是不敢多说一个字。

    苏寒芝又拿了五百两银子,一家人的生计,短时间不会出现问题。陈白欧可以再去找工作,陈白鹭虽然从未有过正式工作,但是靠着几年编排文明戏的经历,自问可以谋生。陈冷荷咬着牙,暗自盘算着:靠自己的努力,一定可以把家业振兴起来,把失去的一切都夺回来。

    第二天天一亮,就有银行的人上门来收房子,好在苏寒芝打过招呼,银行方面催的不太紧,态度也比较好,算是保留了面子。到了下午,就有松江本地的瓦摇头上门,向陈夫人介绍起几栋还算过的去的小院落。

    这时,已经由不得他们讲价,付了定金和房租,一家人搬离别墅,住进了一处离别墅不算太远一处一楼一底石库门的房子里。由于有苏寒芝和漕帮的双重面子,这处房子的条件已经相当不错,有电灯,也有上水。包租婆名叫阿金,算是个好说话的,尤其看在傅探长的面子上,态度就更好。将房间打扫的格外干净,招待的也很殷勤。

    一楼房东自己要用,陈家只能住在二楼,一家人人口多,房子小,只好在二楼卧室和一旁的亭子间里,将就居住。陈夫人自是住卧室,陈白鹭可以到外面找朋友家借宿,陈白鸥夫妻就住进了一旁的亭子间。仆人们没地方住,也只好就地遣散,忠心的老总管含着眼泪道:“我会在附近找个地方住,只要咱家东山再起,夫人一句话,老奴立刻回来。”

    没了仆人,行李就得自己搬,陆氏不肯抬重东西,陈白鸥没力气,反倒是陈冷萍上下不停的搬运行李。刚把行李放进去,陆氏就发出了一声尖叫“老鼠!这房间里有老鼠!这是什么鬼地方,为什么会有老鼠!陈白鸥,我告诉你,老娘是不会住这种有老鼠的房间的。我要到戴家去住,戴安妮许给了我大哥做填房,就算事情没成,我们也是亲戚,我要到戴家去住!”

    随后隔壁就是阵阵吵闹声,及女人的哭声。陈夫人坐在床上,呆呆的看着窗外,无声而泣。陈冷荷抱着母亲的肩膀道:“妈妈,您别哭了,二嫂一直就是那个样子了。事情总会过去,一切都会变好的。我们……我们吃一段时间的苦,很快,就能搬回大房子去住。两位姐姐可以从婆家借到一些钱,加上苏夫人给的钱,我们可以用来当本钱,搞投资,相信我,咱们很快就能东山再起。”

    “不,我不是怕吃苦……其实吃些苦,我也可以忍。我是担心……担心你爸爸。你是晓得的,巡捕房那里,是需要钱来供应,否则人就会吃亏。再说你爸爸是个刚强性子,怎么受的了巡捕房的折磨。再说小囡,你个没出嫁的女儿,住在这种环境里,太不安全了。今后不许你出门乱跑,万一遇到坏人,或是那些袍哥强盗,可怎么得了?咱们住在这里,是沈保升的面子,人情可用一时,不可用一世,将来……我们又该怎么办……”

    这些是很现实的问题,陈冷萍也没了话说,她自问一身所学,足以逆转乾坤,让家庭摆脱困境。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要有本钱。如果大姐和二姐可以从婆家借到钱,就一切都好了,但是自从她们离开后,就没有消息,这可又该怎么办。

    到了晚上,一家人都没有心思吃饭,陆氏到一楼向房东借了电话,从德大定了几个蒜香面包自己拿到房间里吃。电灯费由于是另算的,陈夫人舍不得开灯,到了晚上早早的就躺下了,黑暗中,能听见阵阵低声的呜咽。

    看着漆黑的房间,回想着过去家里这个时候,应该是点起了灯,母亲在灯下与自己说着闲话,或是自己回房看书。她又想起了苏寒芝,她这种女性,又和赵大人有过那样刻骨铭心的爱情,为什么会接受他娶其他女人做小。她那个作家,又是怎么回事。包括安妮,她居然接受这种安排,没名没份的就住进赵家,这究竟又是怎么回事。

    心中转过不知多少念头,黑夜里,传来老鼠爬动,磨牙啃木头的声音,随即又是陆氏的尖叫,大概她也没睡着吧。陈冷荷的适应能力,无疑比她的嫂子出色的多,她只翻个身,就当做一切都没听到,心里想着:松江的市面一定会变好,只要市面变好,金融秩序恢复,自己一定能够重振家业。让一家人住回大房子,过以前的好日子。

    第四百二十章 落井下石

    京城,醇王府内。

    承沣脸色铁青的看着自己两个兄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老六,老七,你们两个一向号称是我的臂膀,现在,臂膀就是这么个当法?海军部买军舰的银子,你们居然敢私自存在银行里吃利息,还敢伪造假的契约文书。这件事如果被翻出来,在新闻纸上一登,我们完颜氏的脸,就要被你们丢光,我这个监国也没脸坐了。”

    承洵颇有些不服气“五哥,这事也不能都怪我们。部里拨下的一百万银子,若是拿来买船买炮,再雇佣洋教习教授水师,没有几年时间是见不到成效的。再说,就那点钱重建的水师,也不能与之前南北两洋相比,又有什么用处。海军就是个无底洞,得用几千万银子砸进去,才能听见点响,扔少了没用。与其把银子放在那里发霉,何如存到洋人银行里生利息。本来与道胜银行谈好,明四厘暗六厘,吃两厘的回扣,我们府上也能宽松一点。谁知道道胜银行突然倒闭破产,咱们的存款吃了倒帐,这是万万料不到的事,怎么都能怪到我头上。你修摄政王府,难道没动海军的银子?”

    一句话把承沣问的没了话,脸一红一白,用手指着承洵“老六……你……你生的一张好嘴,我说不过你。赶明个太后问起来,你也这么回。”

    承涛道:“五哥,这事您别让它闹到太后那不就完了?盛补楼所图者,不过是核查交通银行,扳倒章经楚。只要您准了他的折子,这海军部款之事,自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到时候交通银行归盛补楼掌握,从那里挪一笔款子,先把窟窿补上,太后又怎么会知道。”

    承沣道:“老七,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张香涛昨天特意请我去会贤堂吃饭,还特意跟我提了。如今松江市面虽然大坏,但是总还有一线生机,只要保住钱庄,就能稳定人心,只要人心不乱,市面就不至于不可收拾。章经楚若倒,义善源必亡,它一倒,我怕东南钱业就不可收拾了。老头子七十多了,拎着我的耳朵嘱咐这事,可见事情是极为要紧,断不能马虎。”

    承涛一听张香涛的名字,就哼了一声“那老东西,还有脸说话?他不是说什么,如今洵涛两贝勒还是应该在上书房读书的年纪,不该总领师干么?这人要我说,就不该用,开缺回籍算了。他跟咱,不是一条心,一个外官,总想管咱的家务事,不知道自己有多大斤两。”

    承洵也道:“没错,他那不是保松江钱业,是保他自己。谁不知道张香涛在任上,使钱如泥沙,当了这么多年湖广总督,亏空官款近有千万。这些使费,少不了东南钱庄替他筹措代垫,他怕是一查,就把他的事查出来。五哥,你可别上他的当,错不得主意。现在咱哥们的小辫在盛补楼手里拿捏着,可由不得咱们。”

    “那……那且容我想一想。”

    盛杏荪由于及时以密电方式,嘱咐家里及时将股票脱手,在这次风波中非但未受影响,反倒很赚了一笔。现在又上了本章,弹劾章经楚亏空公款,损公肥私,蔡煌裹胁朝廷,罔利营私。

    这本章上的很硬扎,多半两人都逃不了,自此邮传部就能重新控制交通银行,继而按自己的规制布局,把川汉铁路的路权收回来。他的白折子已经送了进去,醇王府那里也有消息传出,一本必中,只待回音。

    这时,一名宫里的苏拉却来向他透露了一个不怎么好的消息:张香涛,求见监国承沣。

    张香涛年事日高,身体大不如前,走了几步路,已经喘个不停。承沣连忙命人预备参茶,又备点心,张香涛摆手道:“摄政王,这都不必了。老朽今日来,是听说,有人参章经楚?”

    “事情是有,不过真假难说,我要派人查一查。没有是最好,如果有的话,咱们也不能看这他,拿国家的钱,贴补自己的钱庄。松江那边就是个无底洞,他把国家的钱贴进去,救自己的家产,这不像话。”

    “王爷,话不能这么说,眼下松江的局势,千钧一发。要想稳定人心,必得稳定钱业。义善源是东南钱业龙头所在,一旦有变,后果不堪设想。松江有三十万机工,而工厂的资金存在钱庄,日常运营资金,也指望钱庄。钱庄有变,三十万工人无处安身,这是其一,祸延各省这是其二。请王爷三思而后行,义善源不能倒,源丰润,也不能倒。”

    承沣摇了摇头“香翁,你这话就不对了。难不成,就因为松江干系重大,义善源就成了有免死金牌护身的?因为着一堆老百姓指望它吃饭,朝廷就得护着它?没有这个道理啊。那帮人炒股票发财的时候,怎么就不想想朝廷了,现在赔钱了,活该!朝廷给他们兜底?兜不着!要饭,乞讨,总是可以有活下去的办法,总不能让朝廷勒紧裤腰带,让他们接着吃香喝辣,有那个道理么?”

    张香涛万不成想,一国摄政王,居然说出这种话来。本已病弱的身躯,只觉得手脚阵阵发凉,摇头道:“王爷,你要想一想,一旦民无生路,必生变故。葛明党其患正烈,若与百姓合而为一,又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