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乱讲,丈夫就是丈夫,哪是什么伙伴朋友的,你这个样子是不行的。听妈妈的话,赶紧生个孩子,好好在家带孩子,不要想着做什么松江太太。那样的话,早晚吃亏的是你自己。银行的事,交给别人来做,你安心留在他身边。有他,你就有银行,若是将来你们的心凉了,这银行,你也保不住。”

    母亲与姐姐,轮番轰炸着,教授三从四德的道理,陈冷荷带着笑容点头答应,做出一副乖乖女的样子。如果在过去,她会觉得这些话很唠叨很让人烦,但是现在,则觉得家庭成员间,本就是如此。

    当天晚上,夫妻住在娘家,却分房而居。陈冷荷与两个姐姐住在一起,姐妹三人说着幼年的经历,时不时笑成一团。

    说着说着,大姐忽然小声哭了起来,等冷荷问起,她才说道:“你大姐夫的家败了,公公下世之后,家里没了来源,全指望吃源丰润存款的利息养家。现在吃了倒帐,一家人不晓得要怎么过活。三妹要是还……还没嫁的时候自然没话说,现在左右也是嫁了,可以不可以,跟你丈夫说一句,保举你姐夫一个前程?他在山东一言九鼎,给他安排个位子很容易,你就求求他,好不好?”

    “是啊冷荷,人都说山东遍地黄金,他肯拿八百万出来救市,证明一定很有钱。听说他和那个简森也不清不白的,跟洋人那里说的进话,你二姐夫做过洋行么,你帮帮他,给他搭条路子……”

    就在这个夜里,卡佩租界,霞飞路的一栋小别墅内,灯火通明。房间里,摆着几十条长枪,旁边放着子药。另一边,码放着上百个铁制罐头盒,以及成箱的火药。

    如果陈冷荷现在这里,一定会咆哮着冲向其中一个男人,向他要一个公道,问问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卖给会乐里的那些人。李大卫又恢复了意气风发的样子,挥舞着胳膊,向孟思远介绍道:

    “这就是我们所准备的,六十条枪,还有炸蛋。虽然现在还没有组装,但是只要需要的话,一个晚上,我们就可以将它们都组装完毕。”

    孟思远看看步枪,又看看炸蛋“五万两的经费,只采购了这些洋枪?我还是觉得,没办法向上级交代。”

    李大卫当然不能说大部分经费被父亲炒股输掉,只好解释着“现在洋人限制军火输入,购买武器困难,不但要高价,而且还要打点中间人。再说扬基那条轮船爆炸的事你晓得吧?租界的巡捕查抄的厉害,大家转移到卡佩租界时,差点被捉住,所以经费损失很大。不过你放心孟先生,只要我们打下松江,立刻就可以解决经费问题。”

    “不不,我不是担心我的钱,我是担心,就凭这点武器装备,咱们怎么能打下松江,怎么占领制造局。”

    李大卫自信的一笑“放心吧孟先生,我们的武器虽然少,但是只要争取到人心,就一定可以赢。现在松江市面之所以没有大乱,是因为山东正元银行要成立的消息,和八百万两善款的烟雾弹,让老百姓认为朝廷还会救市,所以不会造反。可按我看来,绝对不会有八百万两银子出来救市。主事人层层盘剥,再加上京城里权贵的索取,真正能落到实处的,连三百万都未必有。”

    “我们只要把银行挤倒,老百姓就会失去希望。到那个时候,只要妥善引导,百姓们就会明白,这个腐朽的朝廷,是束缚人们的枷锁。要想获得自由,只有砸烂枷锁,勇敢的战斗,才能像人一样的活着。再者,松江一旦得到光复,我们可以借松江的饷械光复整个东南,有了东南的财赋,眼下的危机也就迎刃而解。事实上,没有什么金融危机是一场战争解决不了的,如果有,就两场。”

    孟思远点头道:“如果大卫先生有把握,那就最好不过了,对付山东正元银行的事,我会帮忙。这次我带了四万元经费,就是为了办这件事。但是我们山东华兴会的力量很小,在松江,还是要仰仗你们松江分部的同仁帮助才行。”

    “义不容辞!虽然在广州我们的行动失败了,但是在松江,我们一定要成功。不靠选锋,不靠敢死队,只靠这些愤怒的百姓,我们就要把十八星旗插在松江道台衙门上。在商团里,我们也有自己的同仁,只要拿下制造局,就会有更多人支持我们,首义之功,我们一定要拿下来。”

    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想起今天与妻子的重逢,孟思远暗自摇头,爱妻、贤弟,对不起。为了大家只能舍弃小家,为了大义,只能舍弃小义。你们今天或许会恨我,但是当未来,建立起一个真正美好的国家时,你们会体谅我的苦衷,也会给我一个公正的评价。

    第四百三十八章 希望与绝望(上)

    次日,夫妻两个从陈宅告辞离开时,陈耘卿命人将几个箱子送上马车,当作陈冷荷的陪嫁。皮箱里的东西,全部是股票。既有兰格志,也有其他公司的橡皮股。

    曾经的宠儿,如今成了弃妇,人人对之避恐不及,没人愿意多看一眼。在麦边失踪,皮包公司的事被揭露以后,兰格志的股价已经跌破发行价,虽然有消息说,这个公司会有人出来重组,扬基不会彻底放手,但股价依旧一路下跌而且是只有卖盘,没有买盘。

    陈冷荷计划的一部分,就是收购这些橡皮股票。陈家存了批这样的股票,想变现也变不了,这回都送给赵冠侯,可以算做顺水人情。后续还有一部分,要由专人来运。陈冷荷看着这些股票微笑道:“它过去是根草,人人都当是宝。现在人人又当它是草,其实啊从头到尾,没人看的出它的价值。”

    赵冠侯派了曹仲英在街面上收购股票,搞的松江人以为他们是阿木林,眼下这个世道,股票都急于脱手而不得,现金收购,更能打折扣。可是在陈冷荷看来,这股票其实是大有用处。

    “橡皮总不是无用之物,现在是股灾,所以价格被压了下来。可是将来呢?总是有涨起来的一天,这些股票存在手里,我想用不了多久,它就会恢复其本来的价值,我们一进一出,照样可以获得巨利。那些工厂啊、铺面啊,还有地皮,未来都大有作为。国外其实有过几次股票风波,每次风浪都是一大批人破产,但也有不少人发财。我们先发财,然后再帮破产的人留一条路走,你看好不好。”

    赵冠侯点头道:“一切都听你的,总之你来拿主意,股东大会做决定,我不会多加干涉。在朝廷派的帮办到来之前,我们把该做的都做好,等那个帮办大臣来了,也让他没什么话可说。”

    他又笑道:“昨天家里跟你说什么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只管说,我都帮你办了就是。”

    “没有……大家见面就是说些女人的家常话,你没必要听,总之没什么跟你有关的东西。倒是你啊,昨晚上有没有偷偷溜出去,跟两个姐夫去会乐里那种地方,找什么幺二长三?”

    赵冠侯想起两个连襟,昨天晚上跟自己聊了半夜,归根到底,就是希望能为他们安排个前程。摇摇头“没有,我们三个睡得很早的,什么也没聊。就是今天早晨起的早点,两个姐夫非拉着我推牌九,手气不大好,输给他们两个几千块。我这个人,没这么容易认输的,你告诉你两个姐姐,我是没那么容易放过她们丈夫的,过几天再来赌过。”

    冷荷没有说什么,只是在下马车时,才在赵冠侯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等到进了别墅,却见邹秀荣正在逗着几个孩子,见他回来笑着招呼“老四,丈人家有没有管你早饭?要是没饭吃,厨房还有粥,我给你盛一碗。”

    “不麻烦了,二嫂你……你没事了?”

    “我有什么事?吃的好睡的好,什么事情都不会有。”她一把拉过冷荷“银行明天正式营业,要做的事情很多,没事别总带着我们的董事长到处跑,走,冷荷,我们一起去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纰漏。”

    “二嫂,你决定留在松江做银行的帮理?”

    “是啊,不过也不光是银行,我决定了,在山东开一个纺织工厂和纱厂。资金的话,问你借,抵押物,就是我陪嫁的田地。到时候我两面跑一跑,好在现在通火车,也不算太辛苦。”

    她是个很有主见的人,既然已经决定的事,外人就不好多口,赵冠侯也不敢劝阻太过,只好先应付着,寻思将来再跟孟思远谈。陈冷荷则对邹秀荣的建议非常支持“女人又不是男人的附属品,秀荣姐主动要和男人离婚,还要发展自己的事业,这都是新女性的榜样,我支持她。”

    “你支持她,是不是也想着和我离婚?”卧室内,赵冠侯看着陈冷荷,后者毫不畏惧的抬起头,露出雪白的颈子“是又怎么样?等到我赚到一千万两银子的时候,就和你离婚!到时候让你抱着我的腿求着我,求我不要离开你。”

    “好啊,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你也得拿出全身解数,我正要看你的本事。等到明天银行开业,我得把声势给你做足,这样你才更有机会赚到一千万,然后跟我离婚。”

    山东正元银行成立的声势,事实上不用怎么运作,就已经足够排场,或者说想不排场也办不到。两江总督张仁骏在赵冠侯的专列上,放了自己手书的匾额,又送了自己的贺联,有他的关照,地方衙门上就更无话说。

    商会会长周宝儒、知府张秉忠等人悉数到场捧场,几百个漕帮弟子,在两边一字排开扎台型。维持秩序的,则是租界里的洋兵。由于总号设在原华比银行的办公大楼,负责警卫的,就是公共租界工部局的护兵,有洋兵保卫的银行,在此时,对于华人而言,就是安全的象征。

    等到整整十万头的鞭炮响过去,成立仪式就正式开始,陈耘卿的身体还没有彻底恢复,但是由两个儿子搀扶着,也可以上去讲几句话。

    他的中气不足,说不上一阵就会咳嗽,只好交给陈冷荷讲。看着她在上头侃侃而谈,大谈未来的发展、前途,勾画着美好的前景。贵宾席上,简森夫人忽然小声道:“你是否为你的决定后悔,这么一位出色的女性,留在松江,不如带在自己身边保险。即使她已经名花有主,我相信也少不了有人追求她。”

    “我对她和自己都有信心,就像对你有信心一样。”赵冠侯小声回答道:“她本来就在文明戏里表演言论老生,演讲算是基本功。可是光是嘴巴厉害是没有用的,最重要的还是资本。我之所以放心让她搞这个银行,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资本在我的手里。我控制着资本,就如同掌握着风筝的线,不管她怎么飞,也逃不出我的掌握。”

    松江这里的开放程度远超腹里地区,但是对于女子银行这种全新的理念,一时间还是有些接受不能。

    再说陈冷荷的年纪,也才刚过二十,在一干钱业老板眼里,只能算是个后生晚辈,即使是男人,也只配在柜台学生意,距离自己当老板还差几十年道行。如果是在太平时节,陈冷荷这次创业多半也是无疾而终,或是撞一个头破血流。

    可是现在的情况不同,松江金融大坏,山东正元银行是以拯救市面,稳定秩序的名义成立的,换句话说,是整个松江市场的救世主。官府已经发了布告,清偿旧债,整顿各钱庄的清欠,重新恢复钱庄信誉,都由山东正元银行全权负责。

    不算已经倒闭,或是关门的钱庄,就是目前仍然在营业的钱庄,生死存亡,也全都悬于山东正元一人之手,松江百万民众的命运,也都系在银行兴废上。这个时候,谁如果站出来反对这家银行成立,就是整个松江乃至东南的公敌,所以不管内心对这个银行怎么看,但是表面上,都会对其成立表示支持。

    戴家保虽然没能争取到这几百万两巨款及官府支持,但是陈家许诺,兆和的旧债,正元银行会协助整理,这至少算是把他从水深火热中解救了出来,也自感恩戴德。兆和钱庄里,几个靠的住的伙计、档手,被他举荐到正元银行男子柜台担任柜员或是管理。

    除了他们之外,宾客们发现,在正元银行的员工里,颇有一些熟悉面孔。他们过去或许是某个钱庄的档手、大伙,又或者是某个钱庄里,极为出色的伙计,现在全成了正元的部下。

    这说来也不奇怪,随着钱业大规模破产风暴,越来越多的钱庄倒闭,管事先生生计无着,就只有另谋高就。正元的待遇给的很高,年底还有一笔可观分红,在生计的压力,以及高额的回报面前,他们最终选择了屈服。

    被女人管理,服从女性的领导,也并非不可容忍之事,大金的文武百官,已经容忍一个女人对他们发号施令几十年,自己区区一个钱庄管事,有什么忍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