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房间正中,挂着一块黑板,担任行动军师的李大卫,正在黑板前做着分析。

    葛明党人在银行里的三条内线,有两条已经失去了作用,因为放款或是审批的问题,他们很快丢掉了工作。

    最后的一条内线,由于隐藏的比较深,所以暂时还很安全,能固定将情报送出来,供李大卫和孟思远这两名经济战指挥官统筹调度,安排战略。赵冠侯对赌赢来的扣除实物,大约是两千万两,通过扶桑的情报网络反馈,他这些日子大肆购买实业,用掉超过一千万。赈灾和接盘各个倒闭钱庄的债务,用掉数字也大抵如此。银行放款数量已经大幅度超过吸纳的存款数量,银行显然是靠各处调动头寸支持,自身一无力量。

    这与之前李大卫的分析基本吻合,他冷笑道:“我早就说过,大金的官吏,不会有什么救国救民的心思,结果这一下,就把狐狸尾巴暴露出来了。他办银行,办善堂,归根到底,为的还是他自己,再有,就是为了给这个早就该灭亡的大金国吊命。我们把这个银行搞垮,既可以揭露他的丑陋嘴脸,也可以让人们失去对朝廷最后的幻想,站出来,走上正确的路。”

    经过计算,李大卫认定,正元的资金链到了一个非常危急的时刻。现在,已经到了该收割的时候了。

    他看了看身边的孟思远“思远兄,现在正元分行的总经理,是曾经的嫂夫人。你们两夫妻打对台……若是你心里过不去,这一阵的总负责人,我可以交给别人来做。”

    孟思远摇头道:“正因为我们是夫妻,所以这一次,才该是我来指挥,对于秀荣,我比你们都了解她。遇到类似的危机,她会用什么方法化解,我也能够猜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果第一把火在租界烧,他们可以从卡佩租界借调资金,或是在洋人银行里互调头寸,最后很可能是洋人得利。第一把火,必须放在钱庄。我这里,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们那边,负责善堂的行动,大家各司其职,团结协作,不能再重演广州的悲剧。”

    “难得思远兄可以大义灭亲,那也就恭敬不如从命,等到将来松江光复,思远兄再向嫂夫人负荆请罪,想来,嫂夫人也会原谅。”

    萧家瑞手中的司的克,在地上一戳,看向众人“当年松江闹小刀会,老夫也亲历其中。那些人打下了县城,没敢进犯租界,才有了今天的十里洋场一片繁荣景象,这也是他们做的事情里,少有的一件正确之事。我们光复神州,驱逐鞑虏,为的是让老百姓过好日子。要想救百姓,建立国家,就不能启衅洋人。因为扬基轮船爆炸的事,已经有洋人对我们表示怀疑,这次我们就得谨慎再谨慎。如果让洋人像对待太平军一样对待我们,则大家的举事是不可能成功的。所以,记住我的话,我们是起义,不是暴乱,只为夺地,不可滥杀,违令者,军法从事!”

    “服从总指挥命令!”

    南腔北调,各色口音,同时发出应诺。众人心知,今天起事之后,房间里的人,能活下来的怕是连一半都没有。但是义之所在,死亦何惧,一行人走出小楼时,目光充满着对即将到来的美好生活的渴望,面前的烈火在燃烧,他们愿意做扑火的飞娥,为了照亮整个人世,燃烧自己。

    第四百四十一章 路纵不通,也要去闯

    山东正元善堂成立之后,原先的粥场,就都由善堂接管。陈耘卿遭遇变故之后,身体大不如前,管理银行已是有心无力,但是和戴家保一起管管善堂,还勉强可以应付。

    他很会做人,不参与善堂的账目管理,这一部分账目,全交给山东方面的人负责。每天只是在几个粥棚巡查,杜绝一切可能发生的情弊。

    虽是妾室,却喜欢穿一身大红袄裤的姜凤芝,很享受这种被人称颂,被无数人称为活菩萨的感觉。大家见她穿红,以为是正室,拿她当了巡抚的夫人看,远远的就跪下磕头。被她拉起来之后,还不停的谢着夫人恩典,那份因误会而产生的恭维与畏惧,更让凤芝感到满足。

    虽然今天天气不好,天空中满是阴云,既热且闷,让她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可是其丝毫不以为苦,跑来跑去,不肯休息。只有热急了的时候,才去喝点荷兰水,或是绿豆汤。

    她性子开朗活泼,欺强而不凌弱。虽然不怎么喜欢年轻漂亮,姿色远较自己出众的陈冷荷,但是对于陈耘卿这样的老人,她则十分客气。一见老人来,就上前打着招呼,陈耘卿则要紧着回礼。

    “今天这边怎么样?米还够不够,有没有人在里面搞什么花样。我们松江人有个最大的毛病,欺生。总是觉得自己聪明,外乡人脑筋不够好,我这个老松江在这里坐一坐,看看他们谁还敢搞花样。”

    姜凤芝笑道:“老爷子您心眼真好,您放心吧,这人都好着呢。您看,这不刚还有人送来的药,就是防中暑的,不管到哪,都是好人多。”

    陈耘卿笑着点着头,扶着手杖,延着临时的席棚转过去。几名新到的难民,举着碗在那里眼巴巴的看着,陈耘卿走过去朝几个人点点头,又对盛粥的人道:“你盛,我看着……”

    一声脆响。

    一名靠近粥锅的难民,碗忽然落在地上摔个粉碎,短衣之下,猛的多出了一柄匕首。这人身手极快,抽刀在手,接着就向老人的背心刺去。

    可是,他的行动,却早在人的预料之中。就在他刀刚刚抽到手里,凤芝已经如闪电一般来到他身旁,伸手抓住刺客的手臂,随后就是一记干净利落的摔法!刺客如同滚地葫芦摔出去,另有数名男子几乎同时发动,对凤芝形成保卫。但随即,粥棚里就响起了枪声。

    预先埋伏于此的警卫,抽出手枪,向着刺客射击。伴随着枪声而惨叫声,粥棚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之中,四散奔逃的难民,被撞翻的粥锅,被烫伤、踩伤者。惨叫伴随着鲜血,在这个粥棚里散布开来,可是时间不长,宋刚就带领着一支警查出现。在铁棒的挥舞下,骚乱迅速平息,预想中的大乱,并未发生。

    正元银行分行门外,依旧排起了长龙,但是已经从储户,变成了取款者。流言,在排队的人中传播开

    “侬晓得伐,什么八百万两银子,全是骗人的。那笔钱,都被几个人花光了,买了股票、土地、仓库、工厂。说是救松江,实际是买松江,把松江变成姓赵的,根本不会管我们的死活。等到他们把咱们的钱骗光,就要宣布倒闭,到时候大家都要吃倒帐。要命的,赶快把存的钱取出来,晚了,就来不及了。”

    “那个善堂里,花样恁多,每天吃饭的人被他们多算几十万。把多余的白米悄悄运回山东去养兵,这些当官的,就没有一个好心肠。这些银子,只会往口袋里放,是不会帮我们的。我跟你讲,现在的正元,就是空心大老倌,不提款啊,钱就都不见了。”

    这样的谣言一个接一个的传开,排队取钱的人,也就越来越多,负责窗口业务的员工,累的满头是汗,却是须臾不能离开,稍微一动,就有人开始大骂大喊,说是要趁机溜走,银行要关门。

    担任正元分行副手的罗凤春,敲响了邹秀荣的门,两人不熟悉,配合起来也很别扭,谁也合不上谁的节奏,工作难度很大。男女有别,罗凤春甚至不敢多看邹秀荣,低着头道:“邹经理,我感觉情况不大对头,这分明是……”

    “挤兑!你是想说这个吧。”邹秀荣不慌不忙地说道:“帐面上还有多少钱?”

    “不多,因为我们昨天刚放了一笔贷款出去,又按三小姐的吩咐,收购了一些人手上的股票。现在帐面上,现金只有七千多元。必须紧急到总行调拨专款,或是请同行支援。我可以打几个德律风(电话,前文泰勒风为误写,修改不能,请见谅),找找老关系。”

    邹秀荣微微一笑“罗老,您是老前辈了,难道看不出,这是有人操纵的么?同行那里,我们肯定是兑不出款,总行那里,恐怕他们也有埋伏。不会让支援这么顺利的到我们手上,我跟你讲,我这里倒有个办法……”

    罗凤春擦擦额头上的汗“这……这似乎有些冒险,一旦被人识破,似乎更糟糕。”

    “放心吧,你知我知,怎么会被人识破。赶快去办。”

    几名银行的工作人员离开,说是到总行去提款。这消息到了外面,不知怎的就变成了,正元已经现金告罄,到租界去找洋人借钱。

    小额储蓄的储户,大多是把全部积蓄押在正元,这个时候,宁可损失利息,也要保证本金。当听到消息之后,放下了手里的工作,不顾一切的向总行、分行冲去。两座银行外面,都已经有了挤兑趋势。

    孟思远在分号不远处的茶楼内,用望远镜朝银行看着,“这一招双管齐下,不知道秀荣你想到了没有。如果你调动总行的存款,则势必失去根基之地。比起分行无钱可兑,总行无线,就更糟糕。如果你们真的把总行的银子调动过来,今天就真的挺不过了。”

    一名本地兴中会的骨干问道:“孟先生,你就不怕将来夫人不肯原谅您?”

    “林先生可以做与妻书,他们夫妻的情分,比起我和秀荣来,更重。但为了大义,他可以抛弃儿女私情,我虽无林先生之胆略,但也有牺牲的决心。就算她恨我一生,就算世人都说我背信弃义,我也必须这么做。我相信,我做的事情对的起国家民族,比起这些,个人的名誉或是恩义,全都无关紧要。”

    过了约莫二十几分钟,只见有三十几个人,赶着胶轮大车向正元过来。几名穿绸裹缎的商人,边走,边从身边长随手里接过手绢擦着额头上的汗,身边的随从给他们摇着扇子,却还是难以抵挡酷热。在车上,一口又一口箱子,码的如同小山。

    “银子?难道正元从别处找来了银子?”

    那名本地的兴中会员急道:“他们找来银子可就糟糕了,我们的计划不成功,还要亏利息。”

    “这不是银子,是石头。”孟思远答道:“这是我和妻子在学校时,就曾经想到过的办法。如果我们经营钱庄,遇到挤兑,就用这手计策,先把人的心稳定住。人的心一安定下来,不急着取款,我就有周转的办法。挤兑的事,只能用一次,一次应付过去,储户的心安了,以后该怎么样,就还是怎么样。她是把这计策想起来了,也算是死里求活的招数。可是她……注定要弄巧成拙。”

    几个彪形大汉,忽然出现在大车的来路上,有意的与车夫发生了冲撞,随后就大声喝骂起来。车队的人多,七手八脚的要把几个大汉赶开。不想这些大汉身怀武艺,动起手来,异常勇猛。两三个人被打翻在地,一个随从想去劝解,却被一个大汉捉住,朝着大车用力一推。

    人撞在车上,大车的车身一歪,码在高处的木箱倾斜,随即从车上滑落下来,重重的摔在地上。

    “石头,里面都是石头!各位快看,龟儿子正元已经没的钱了,用的是空城……”一个大汉按着编排好的剧本,立刻放声大喊,但是话没喊完,就发现情况不对。周围的人,全都用一种疑惑或是嘲笑的眼光看着自己。又听有人俏皮地答道:

    “朋友,你取银子是为了看眼睛的吧?你仔细看一看,你见过这个样子的石头?要是有的话,你不妨送我一些!不知道哪个忘八蛋造谣,说什么正元没银子,这不是好端端的银元宝,就这一车,就得有上万两。前后几辆车,就不下五六万。我们这些人的积蓄,也没有这许多。”

    地上散落开的,并非是石头,而是一个个足色银元宝,在日光下,闪烁发光。大汉仿佛被人打了一拳,一时语塞,随后强辨道:“龟儿子,用的是假银子,这是灌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