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不发善心,是咱们没必要发这个善心。这个计策,就是为了让咱们照顾难民,才留下这么多嘴,否则这些人一个也活不了。咱们的饷道还没打通,再管这些难民,不是耽误事么?”

    “不,美瑶,你这样想就错了。我们不但要管这些难民,还要大张旗鼓的管。在羌白搭帐篷,设粥场。不光是本地难民,周边难民,也可以来这里等待救援。我再给大荔发一份公事,让大荔地方官协助办这个善堂。佩萱双亲皆丧,心情不好,正好也在这里办办抚局,她还会看病,可以用的上。粮食么,我这样跟你说,这个抚局一办,我们的粮食,比过去就更有保障了。”

    “你是说,拿他们做文章?”

    赵冠侯得意的在她胸前一捏“这里变大,脑子也变聪明了。这帮子匪徒,留下这么一个好题目,我不做出一篇可以考状元的文字来,简直对不起他们。我跟你说,他们自以为这是一条妙计,实际,却是取死之道。就因为这把火加上长安放抢,救国君这次注定一败涂地。”

    药粉燃烧,烟雾升腾。一道道白色烟雾升起,身着呢子大衣,各色皮裘的泰西观察员,漫步在羌白街头。一边走,一边用手里的斯的克手杖,指点着那些帐篷,以及在粥棚前排起长队的难民。

    由于鲁军强制推行卫生令,这些难民的脸上手上的污垢已经被洗去,代之以营养不良造成的苍白浮肿,以及因寒冷造成的红。

    他们身上虽然已经穿了些不合身的衣服,肥肥大大,总算可以遮蔽身体,也有了一些吃食,但是依旧没有房子住,只能住在帐篷里。目光呆滞,双眼无神,是所有难民的共同特征。

    他们看着这些洋人,本能的向后躲避,他们在怕洋人。虽然说不清怕什么,但确实是在怕,或许对于所有的有钱人,他们都会怕。

    原有的家庭已经被打破,他们大多失去了妻子、女儿、母亲、姐妹。加上一些外地新来的移民,他们中有一部分组成了新的家庭生活。大多数人,则还保持着对陌生人的警惕与戒备,距离越远越好。

    “愚昧,落后,野蛮。这就是这个国家的真实写照。不过即使如此,我们还是要说,发生在羌白的一切,实在是这个东方国家,又一次的人道主义灾难。我们在这里,要大声的谴责,谴责这一灾难的制造者,陕西匪兵。这些毫无人性的匪徒,在陕西肆意制造着死亡,而中国正府的处理,却依旧是低速且缓慢的。唯一值得赞扬的,就是冠侯赵将军……”

    罗德礼飞速的写着稿子,他相信,凭借这些贴近生活的照片,加上自己的文字,这回一定可以得奖。他四下看看,发现汉娜没了影子,一旁,另一名记者同行笑道:

    “你是在找那位普鲁士女士吧?你看,她在那里,在粥棚。真是让人无法理解,这位普鲁士女郎,为什么要参与到这些野蛮人的慈善活动中去。我们发出呼吁,积极募捐,就已经是对他们最大的帮助,要知道,这个国家的传染病,是非常可怕的。”

    “或许,她是个虔诚的教徒吧。”罗德礼耸耸肩膀“老兄,不管怎么说,陕西的局势必须要好转起来。”

    “没错,对于救国君必须做出重新评价。他们继续活动的话,我们就没办法在这里做生意,也没办法进行铁路修建,矿藏勘测。上帝保佑,这些疯子,在疯狂的攻击一切文明的标志。听说在长安,连教士都已经无法保证安全了。看来,我们应该警告一下铁勒朋友,对于匪徒的帮助,适可而止。”

    羌白放赈的消息,已经在附近传播开来,附近乡镇的难民,都在向这里涌。救国君对这种行为乐见其成,自然不会阻拦,也会安排一些探子进去。但是很快,他们就发现这不是个好主意。

    探子总是被揪出来,然后交给百姓处置,这远比一刀砍死他们,更让人难受。细作之路走不通,就只好改弦更张,救国君开始有目的的驱赶难民,向羌白一带前进,以难民消耗官兵为数不多的物资。

    可是随着难民的增加,一部分商人也看到了商机所在,冒着风险,拉着粮食、帐篷、棉衣等救灾物资赶往羌白。

    这个时候,商队是最受欢迎的,尤其是贩运米粮的商队,一进城就会受到官兵的保护。虽然眼前这支商队规模不大,所携粮食数目有限,但依旧享受到赵冠侯接见的待遇。

    商队老板,是在同州一带颇有名气的行商,应酬手段自然不缺,两下交涉进行的很顺利,粮食的价格定的也颇为合理。虽然没有房子住,但是行商走惯了长途,可以吃苦,随车就带着帐篷,布置的极为奢华温暖,却也不会受罪。

    赵冠侯送这位商人到了他的帐篷,却见帐篷里,还有个男子躺在那,脸上贴着几贴膏药,身上还裹着厚厚的羊皮袄,看不出五官和体形。

    商人笑道:“这是俺的侄儿,跟俺学买卖,没出过远门,路上受了点风寒,礼数不周,大帅莫怪。”

    “周老爷客气了,我营里有军医,如果有需要,让医生来看看。”

    “不麻烦了,贴点膏药,发发汗,回头就好咧。”

    “既然如此,那你们休息,我告辞。”

    周客商无意地问道:“我下次的粮食,还是送到这?跟大帅交割?”

    “下批粮食送到这,交割就找地方官吧,过两天我就开拔,去打郭剑,前线危险,就不必去了。”

    年轻人的身体颤抖了一下,赵冠侯看着他,颇有些关切“看上去是在打摆子啊,要不要找个郎中来看一下。”

    “不用,真不用了,我们有药。”

    “那你们,自己注意安全,有什么事就找我。”

    等到赵冠侯离去,周客商来到侄子身边,小声道:“三太太,那人走了,小人告退。”

    “别喊我三太太,我已经不是什么三太太了。你小心一点,别让姓赵的看出破绽,这个消息,尽快送出去,莫让大当家吃亏……希望,还来得及。”

    第五百六十一章 得道失道

    “羌白的百姓,我就交给你们大荔县负责了,再有两天就要过年,这个时候移民,很有些难处。邓军门的难,我心里有数,若有什么我能帮的上的,只管开口,我鼎力相助。”

    在赵冠侯对面的,是一位三十几岁,相貌英武的武官,身上穿的并非共合军装,而是前金军服,顶戴花翎朝珠俱全。举止做派之间,也依旧是保持着前金习气,见面先磕头施参。称呼赵冠侯也是爵帅,而不是称其大帅,显然还是把他当前金官员对待。

    虽然举止间透着守旧,但是对这名叫邓九成的男子,赵冠侯并不敢小看。大荔能够坚持到现在,没落入救国君的手里,此人的功劳得算最大。

    他是大荔的民团头领,其出身,乃是跟随左季高征西的老湘军后裔,在前金时代,因为办团练有功,曾被赐四品顶戴。等到共合建立,他不忘旧主,辞官归隐,不再过问世事。

    邓家在大荔是望族,既有家财也有人望,救国君一起,邓九成就应大荔商会之邀出山,组建民团,购买枪械。郭剑上次攻打大荔,就是因为对上邓九成,吃了大亏。

    在关中之地,邓九成堪称能将,在地方上也有影响,乃至会门山堂里,实际也有他一把交椅,算是黑白两道通吃。对于这种大乡绅,自然是能结交就不要得罪。

    邓九成颇为拘谨“下官在爵帅面前,不敢言难。卑职家祖上随左侯征西,当时的条件也很艰难。但是湘军子弟,最信一个挺字,文正公当初就讲有十八路挺经。我们这些湘军与文正公一样,都可以挺。多难的处境,也不在乎。虽然救国君有十万乌合,我大荔只有几千团练,但是卑职早存与城池共存亡之心。他们若敢进犯大荔,卑职带兵,与他们血战到底,有死而已。再者看到羌白这副样子,大荔的百姓也明白,城池一丢,是个什么下场。也不只是大荔,整个关中自长安、羌白大火之后,不管救国君打到哪里,老百姓都会咬紧牙关,全员上城跟他们死拼到底。不会再有一座城池开城迎贼,也不会再有人和他们合作!这些贼人,是在自取灭亡。”

    “能挺固然是好,但是也要有资本才行,什么都没有,也是没得挺的。光拼命不是办法,还是得保住命。我安排一个步兵旅给你,也是湘人,大家老乡,也好说话。多了不敢说,十天的军粮,我可以拨给他们。再往后,饷道打通,钱粮就都方便了。”

    邓九成大喜“有一个旅在,就算十万人都来,我也敢和他们见个高下了。多谢大帅,钱粮的事,您不用操心,邓某情愿毁家纾难,大荔县里,愿意捐献钱粮的人,也很多。”

    “如此就要说一个谢字,我话说在前头,所有的粮饷都是借,不是摊派。只要饷道打通,所费钱粮,我都会归还,绝对不会短缺。”

    “大帅为了保陕西打仗,还谈啥借不借,我们自己脸上都没光。看了羌白和长安的样子,就连我们大荔有名的瓷公鸡,这回都答应助饷了。大家都在怕,怕同样的命运,落到自己头上。”

    长安,曾经陕西最富庶繁华之地,此时,已经成了一片鬼城。郭剑洗劫长安之夜,没有一家大户得以幸免,所有的商店都遭到洗劫,所有的大户人家皆被乱军扫荡一空。

    救国君撤退之后,由于原有的武装被击溃,城市处于群龙无首状态,城里的无赖、乞丐以及城外的流民外加败退的溃兵,又对城市进行了新一轮的洗劫,这下,就连普通人家,也同样要遭难。

    在寒冷的冬日里,长安的井里,多了无数女子的尸体,树上,也挂了不知多少佳丽。男子痛哭着,大喊着自己心上人的名字,在寒冷的街头声嘶力竭的长嚎。可是,这仅仅是噩梦的开始。

    城里的粮食,被郭剑部洗劫一空,外来的粮商不敢到长安附近交易,生怕再遇到某一支来历不明的部队,连命都丢掉。城里的居民,大部分选择了逃难。可是逃亡者,很快就发现,他们的求生之路并不安全。

    散兵游勇、强盗游骑,以及在潼关战败的甘军残部。在每一个晚上,都会对难民发起袭击,搜刮着他们仅存的银子或是口粮,剥去他们的衣服,女子则肯定要受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