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这本就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好事。前年通了河道,去年,就没闹水,老百姓有饭吃,就不至于去当强盗流民,这难道不是好事?可是现在有人拿这事做文章,说是什么十万鬼魂疏淮河,又说什么,每根枕木下,都有一个不安的灵魂。这些话,平时说说也就算了,现在么……则是有些人好了伤疤忘了疼,又想着在咱们山东搞风搞雨!”

    毓卿的表情变的阴森可怖,宝慈在摇车里,竟是不敢出声,只愣愣的看着母亲。甲套的尖端刺破了玉竹的手腕,鲜红的血珠,沿着洁白如玉的手蜿蜒而下,可是玉竹,却丝毫不敢挪动。

    “这些人在山东吃过亏,现在卷土重来,不可小看。陕军,是他们想要争取的力量,想要在咱们山东,再扶植起一个白狼来。你说说,到了那时候,倒霉的是不是咱们山东的百姓?你虽然是陕西人,可是在山东做副队长,每月吃着俸禄,对你也不薄。维持山东的治安,是不是你的责任?”

    “十格格说的是……”

    “苏菩萨是个好人,我不是。她是个好说话的,别人骑在她头上,她也不说什么,我可忍不了。刘佩萱那个小贱货,你该怎么打怎么打,有我给你撑腰,不用怕,打坏了,也有我给你顶着。只要你自己够忠心,其他的,都没关系。尤其是现在,更是要你报效的时候。还有,我要提醒你一句,有的人,可是盯着念祖呢。还有人称呼他小司令,这可不是好名字,难听。要我说,这样的称呼,还是不要给孩子套上为好,你觉得呢?”

    “没有……这……这真的是没有的事……”

    “我当然知道是没有的事。可是,总得想着把他们的嘴都堵上对吧。其实啊,念祖这个孩子我很喜欢,跟家里几个小不点也很好,大家还是做成一家人才好,外人也就没了闲话。好好想想我对你说过的,自己拿个主意,多余的话我不多说,大家都是做娘的,为了自己的儿子,又有什么委屈不能承受呢,你说对不对?”

    她的手上又一用力,指甲刺的更深了一些,毓卿这才有所察觉,忙一撤手“看这话怎么说的?要是冠侯看见,怕是要跟我翻脸。你可得给我做证,我不是有心的。这么个瓷一般的人儿,我哪忍心碰啊。”

    边说着话,毓卿的手指,已经勾起玉竹的下巴,轻轻一抬,脸贴向了玉竹的脸。“只要为了自己的孩子好,做什么都值得。”

    “格格……说的对……”

    “他在书房,忙着处理公事呢,我给他炖了点汤,你替我端过去吧。”毓卿指指小厨房方向,玉竹点着头,失魂落魄的向外走着。毓卿则轻轻抚弄着指套,指尖上的血,一点一滴落到地上。等玉竹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宝慈的大哭之声,他,大概是吓坏了。

    刚走到书房门口,就听到阵阵拳脚风声,从门首望进去,就见到安娜挥舞着一只羽毛笔,向赵冠侯身上招呼。她所用的招数,来自于家里几位姨太太的指点,杨玉竹也有一份。全都是杀人的招数,一支笔在她的手里,也成了杀器。

    赵冠侯脸上蒙着遮眼布,只靠单手遮挡,却把安娜的所有杀招化解开。杨玉竹越看,心里越觉得不安。自己一向自恃武艺过人,可是看这种表现,比武可能是自己胜算更大,但如果行刺的话……又有几成把握?

    安娜看到了她,猛的向着杨玉竹跑来,赵冠侯则飞身而起,在后面追逐着。安娜来到门口,身形如同游鱼一般,从杨玉竹的胳膊下方,钻到她身后。

    赵冠侯伸手抓过去,却一把,抓在了玉竹的胸前。已经两年多没有被男人碰过的玉竹,险些把一碗鸡汤撒在赵冠侯头上,满面羞红的轻轻叫了声“大帅……”

    “玉竹……怎么是你啊?这话说的,不好意思,那个汤先给我,留神烫着。”接过托盘,赵冠侯又朝安娜喊了几句什么,那个金发的小精灵,又变成了淑女,提起裙子下摆,朝杨玉竹行了个礼,说了句洋文,随后乖乖的坐回位置上。

    赵冠侯问道:“副队长,有事么?”

    “给大帅送点汤过来,另外,有些事,想和大帅谈一谈,能不能请公主回避一下?”

    第五百九十一章 来自大洋彼岸的风

    当小公主提裙道别时,又恶狠狠的朝赵冠侯说了句铁勒语,随即,就被赵冠侯在头上凿了一记。对这个公主,赵冠侯没有当成个公主看待,只将她当成个孩子。

    近两年时间里,两人相处的模式,半是师徒,半是父女。他会教安娜各种技巧,也会让家里人教她自己擅长的本事。也会捧一本书,给她讲故事,安娜则在工地上,举着铁锨帮着干活,最后的结果是让自己变成个泥人,工作没开展多少倒是添了许多乱。只是那种场面,让杨玉竹觉得格外温馨。

    朝赵冠侯小腿上狠踢一记还以颜色之后,安娜快步的离开,赵冠侯摇摇头“这小鬼,比孝慈她们淘气多了。好了,不提她,说说你,有什么事?是不是又有人与女子警查过不去?”

    “没……没有。地方上好的很,就是……就是我听说大帅最近很辛苦,所以来看一看,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能为大帅解忧。”

    她言不由衷的说着,脑子里一团乱麻,在治淮的时候,两人一起在窝棚里读书,吃饭,倒也很随意。可是今天,她却觉得词不达意,无数的话堵在脑子里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是我要辛苦,是有人逼我辛苦,花旗国的仗,快要见分晓了。”赵冠侯指着眼前的一堆文件

    “我们派到花旗国的兵,前后是三千人,其中包括一千名陕军,这你是知道的。现在,他们到了该回国的时候,大概能回来三分之一吧。不用讳言,洋人拿咱们的兵当炮灰,战场上死伤惨重,尤其打南军的堡垒时,我们的人损失很大。可是剩下的,也可以算是真正开过眼界的,未来都要大用。安排这些人的位子,倒是个小问题,仗打完了,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难题,才是大问题。”

    杨玉竹很有些不解“仗都打完了,还有什么问题?”

    “事实上,是花旗国的仗快打完了,但是更大的仗,可能刚要开始。这个冬天,恐怕将格外的冷,而到了明年,怕是会更冷。”

    杨玉竹摇摇头“大帅,我不明白。”

    赵冠侯拿起杨玉竹送来的汤,用调羹轻轻的搅拌“这不奇怪,你管的是警队,负责日常治安,很多情报你看不到的,自然不清楚。花旗国这场仗,不光是它自己的事,这种国家打仗,其他国家都要受影响。泰西虽然在橡皮股票里逃了出来,但是这几年日子过的也不好。工厂停工的越来越多,失业的工人也越来越多。举个例子,你没发现么,来山东的洋人变的多了。过去来的洋人,以富人居多,来山东是开洋行做生意。现在,却是穷鬼越来越多,来山东是找工作,找饭碗。不说别的,就说我们的海军。几艘蒸汽船,现在从水手到技师,全都不缺。还有我们的山东铁厂,山东军工厂。雇佣洋员的工资,已经比过去下降了三成,还有警队,现在也有洋妞想要到女警队里找口饭吃了。”

    杨玉竹道:“这我倒是听说了,下面的人还在议论,说也许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有好多洋部下。”

    “不光是你,女兵营那里,也会多一些洋人。目前主要是以铁勒人为主,以后么,就难说了。其实别的不说,铁勒纪院那里,恐怕也会多出许多竞争者。”

    那些投奔山东的铁勒女人,有一部分人已经花光了身上所有的旅费,卖出了最后一件珠宝或是祖传的银餐具。虽然有安娜公主的周旋,可是想要养活总数已经超过两万人的铁勒人,依旧大有难度。

    这些人中,包括一部分工人、技师、军人,都比较容易找到工作生存。甚至诗人或是作家,也可以养活自己。女性里,或是当兵,或是当工人,也未尝不可以生存。

    但是一些贵族女性,却没有这些谋生技能,既不肯到兵营或是警队,也拉不下脸,到工厂里去做工。除此以外,她们还要维持自己的贵族体面,保留着铁勒时代的生活排场,开销非常大。这些工作的收入,解决不了自己的问题。

    由于山东这两年格外的太平,谢苗诺夫及其部下的收入也不多,供养安娜及其随员还可以维持,那些同行者,就难以兼顾。生存的压力日益加大,这些女人最终选择的出路,只能是用自己最后的本钱,换去生存的资本。

    所谓的铁勒纪院,实际还是自己住的小公寓,走的是交际花模式。所往来的,大多是寄居于山东的旗人宗室贵族,两下里各取所需,算是皆大欢喜。

    由于都是女人,那些地方的治安,主要由杨玉竹的女警队负责,她并不陌生。听到赵冠侯的描述,在秋日的房间里,杨玉竹莫名的感觉到一阵寒意,仿佛今年的冬天,已经提前到来。

    “大帅,那之后,会怎么样呢?”

    “多半是打仗吧。大家没钱赚,老百姓没饭吃,就要闹事。这个时候,要么是想办法为老百姓找到一个吃饭的方法,要么就是发动战争,转移矛盾。当然,只有泰西那些强国可以用后面那个办法,我们如果要用,等于找死。按照瑞恩斯坦的分析,一场规模空前巨大的战争,即将在泰西爆发。花旗国这几年打仗,死了很多人。可是和未来的战争相比,恐怕只能算是个预演,死伤人数,只能算是零头。”

    杨玉竹对于海外的战局并不怎么关注,但是身边的队员,都是大家闺秀,这些人并不喜欢正直,却又喜欢在彼此面前谈论正直,以此为时髦。是以扬基内战,伤亡惨重的消息,她是有所了解的。具体的数字,并不可信,但是几年仗打下来,连雇佣兵都用上,想必损失很大。如果这只是开端,那未来的战争,又该死伤多少?

    “如果真的开战,跟我们有关系么?”

    “当然有。所谓天下,本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关系,不存在与他人无关的个体。中国的局势,不言自明。现在有能力在中国身上吃一块肉的,就是扶桑。但是他不敢,因为有泰西各国的利益在里面。他如果来抢,就等于跟其他国家为敌,那些国家放不过他的。可是如果泰西开战,制约扶桑的力量就弱了。对于扶桑人来说,这个机会千载难逢,必然不会放过。两年前,他们的兵船就在山东外面转来转去,这回,恐怕他们不一定满足于只转一转,而是该想着上来看看了。”

    “那……我们可有胜算?”按说,赵冠侯与自己有杀夫之仇,两下的关系应该算是仇人。即使是现在,自己也是被强迫着,走进这房间里,甚至要忍受着自己所不能接受的屈辱,去背叛自己所坚守的底线。如果可以看到这个仇人失去所拥有的一切,自己应该很高兴才对。

    可是,当听到这个消息后,杨玉竹的感受并非是欢喜,反倒是担忧……大概,因为对手是扶桑人的原因,如果都是国人,自己就不会有这种想法了。

    她如是想着,眼睛紧盯着赵冠侯。曾经的陕军女诸葛,自负韬略,不逊男儿。与郭剑并肩作战时,她也能当半个家。自信调度方略,在郭剑之上。

    可是自从到了山东,与赵冠侯相识以来,她越来越没有自信。与他接触的越多,自己就越像是个懵懂无知的小姑娘,曾经引以为傲的计谋方略,在赵冠侯面前,根本上不了大雅之堂。动辙调动数万人马,乃至以几千万经费筹措的行动,根本不是她所能参与的。

    如果说一开始,她担任山东女子警队副队长,只是交易的一部分。到了现在,她反倒是认为,自己的才具,也只勉强可以胜任这一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