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满仓摇摇头“这上还有洋娘们的口红呢,我可不敢吃。我……快要回去了,找你喝几盅。这一分别,咱弟兄,就不知道啥时候才能重逢。你现在发达了,有了钱,也该想着回家看看,祭祭祖宗。不管走到哪,都不能忘了咱的根,我说,你跟这洋娘们走那么近,该不是就留在海外不回去了吧?”

    “哪能呢,满仓哥想多了,我也是在这里办公事。等到公事交代完,就得回国听用。跟这些女人,不过是露水夫妻,大家现在你好我好,到时候谁也不认识谁,没关系的。听说你们那一棚,是先走的,还有不少人哭了?”

    “是啊,整个棚的弟兄都哭了。不是大家没骨头,实在是日子太苦了,大家想想在这遭的罪,想想死去的乡亲,谁心里不难过。那些乡亲,要是能多挺一阵,就能坐船回家,过好日子去了。人离乡贱,这辈子,大家都发誓再也不出来了。虽然为了支付船票以及船上饮食,这个月的工钱被扣去七成,可是大伙都愿意,只要能早一步到家,就啥都好。”

    米高扬笑了笑“满仓哥回去,做点啥?”

    “不做啥,拿这钱买点田产。咱们庄稼人,还是要守着自己的田地心里才踏实。回去就买地,好好过日子,靠我这把子力气,相信日子能越过越好。将来你回了家乡,哥请你吃好的。”

    “那先谢哥了。不过,我说一句不好听的,他要是不让你务农,又该咋办。你看,正府这又是查身体,又是管营养,这可不像是对待工人的态度。你们到泰西的时候,他们也没见这么恭敬着你们。现在把你们当成祖宗似的供着,你就不觉得,这里有点啥说道?”

    米满仓的心,也提了起来“兄弟,你说的……不能吧?总里还能骗我们老百姓?再说咱是帮穷人,又有啥可骗?”

    “难说的很,反正现在看他的做派,不是拿你们当普通的庄稼人看。如果他这么顺利,就让你们回乡务农,又何必又是查身体,又是让你们吃好喝好,这些,毕竟都有成本在。段芝泉连工钱都要扣,一看而知,就不是什么大方角色。你们自己多加小心,别上了他的当才是。”

    米满仓喝了口酒,琢磨了好一阵,“我总觉得,还是你想多了,段总里不是那等为人。再说,他也是安徽人,不管怎么说,大家都是乡党,老乡总不能坑老乡对吧。”

    米高扬笑而不语,只摇摇头,不在说什么。两人推杯换盏,对饮数杯,米满仓问道:“兄弟,那你啥时候回?”

    “先回不去,大帅有令,乡亲们先回去,我们这帮吃官饭的,还有差使。得去一趟普鲁士。它不是投降了么?现在正是做生意的好时候,我们先到普鲁士打前站,大帅的专使后脚就到,到普鲁士拣洋落去。”

    米满仓点着头“哦,这有钱人,还是会算计,越有钱越能发财,居然还想着到洋人那拣洋落。”

    “这不算什么,我们还许有其他的事。”米高扬笑笑,并没继续这个话题。他已经得到命令,自己到普鲁士,实际是为大帅打前站,大帅本人将带着家眷走一趟泰西。这种事算是高度机密,自然轮不到跟米满仓说。

    开船的日子很快就到,正府对劳工极是关注,雇了阿尔比昂的明轮船,又雇佣了一队洋兵做护卫。听说海上有强盗,有大兵护着,总是安全。兴奋的劳工一边上船,一边向送行的队伍挥手告别。米满仓边走,边回头看向码头上的同胞,那些山东派遣工友,把自己的糕点、肉罐头,香烟,还有些日用品硬塞给这些同胞。虽然大家未必都是乡亲,但是身在异国,只是一个同胞身份,就足以形成先天的亲近。

    好人……都是好人啊。看着手里被塞的东西,米满仓的心里仿佛装了一团火,周身暖意盎然。

    让他暖意消失的,是士兵雪亮的刺刀。当轮船开出码头,就有大批士兵出现,驱逐着劳工进入底舱。这些士兵对劳工极不友善,枪里都装了弹药,甚至还有一门炮对着劳工的居住舱。

    劳工们自中国前往泰西时,就见过这种阵仗,但是他们想不明白,为什么回国时,也要受到这种待遇。

    很快,他们的问题得到了答案。几名身着军装的共合军人进入仓内,大声吩咐着“这条路上不安全,可能有海盗出没袭击舰队,为了保证安全,你们把身上的钱,都交出来。还有这些食物,也得上缴。这是国家为了你们好,谁能保证,这些食物没被人下过毒?万一有人搞破坏,你们连命都保不住。看看,这里好多都是鲁货,身为安徽人,用鲁货像话么?你们磨蹭什么,利落点!这钱又不是抢你们的,是我们替你们保管,知道么?咱们挨个登记,下船就还给你们,怕什么!”

    在刺刀面前,劳工们无法反抗,只能乖乖付钱。虽然对方承诺归还,可是好不容易积攒的番佛,就被这么搜走,大家的心里,都有些没底。由于食物被收缴,沿途只能吃船上统一提供的食物。

    即使是从小受苦习惯的庄稼人,也对这种所谓的食物难以容忍,尤其是在被强行收去了那些糕点与肉罐头之后,这些食物变的更难下嘴。不满的情绪,在劳工队伍里滋生,但是这些人除了咒骂之外,其实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米满仓庆幸着自己有先见之明,把一部分钱藏在了私密处,这些人应该发现不了。但同时,他却又想起了米高扬的话,难道又是查身体,又是吃好的,真是不安好心?

    漫长的航行,伴随着这些入口的食物,以及不足额的定量,让每一名劳工都因为饥饿而变的体力不支。船终于停住,劳工们走出船舱,由于太久没见到太阳,阳光变的格外刺眼,所有人下意识的用手挡住脸。

    与阳光同样刺眼的,是刺刀的光亮。在码头,这些海外游子并未等到自己期盼已久的家人,只看到一片严阵以待的北洋士兵。

    在五色旗下,一个年轻的男子扫视众人,神态傲然。劳工中大部分都认识他,有人忍不住叫道:“徐督办,是徐督办!”

    一手促成劳工出洋的徐又铮,扫视着众人,点头道:“众位乡亲,你们辛苦了。徐某知道,你们现在很想回家,很想和家人团圆,把你们从海外赚的钱,拿给家里建房买田。所以,我第一件事,就是把钱发给大家,来人,按着登记,把大家的辛苦钱还给他们。”

    劳工们并不天真,他们没指望真的可以如数拿到自己交出去的番佛。面对这种稍有冲突,就是枪炮齐鸣的阵势,即便扣掉一部分水头,或是从银元变成钞票,他们都能接受。可是,当士兵将他们的积蓄发还时,劳工中,还是引发了阵阵骚动。

    发给他们的既非银元,也不是钞票,而是一张张轻飘飘的“爱国公债。”

    劳工们畏惧死亡,但同样心疼自己的血汗钱。有人忍不住大叫道:“这是什么?收走的是真金白银,却给我们这种纸片,这怎么行?”

    徐又铮挥挥手“大家不要乱,听我说。我们的国家,现在还非常困难。虽然泰西的战争结束了,可是我们国家依旧还处在内忧外患之中,为了保证我们的子孙可以过好日子,还作为共合公民,理应为国出力。这些钱,不是拿,是借。公债不但要还,还要付你们利息。你们拿到钱,买田建屋随手用掉,于国何益?国家用这些钱练兵备武,才能保证我们不像过去一样被人欺负。你们看看,这些公债上,约定了,五年偿息,五年付本。细算下来,比你们存在银行里还要合算,你们还有什么不满意?”

    劳工们的声音,被伟大的理由和更伟大的刺刀所压服,徐又铮又道:“我知道,你们回了乡,就要失业。大家安徽人帮安徽人,我不会看着你们没有工作的。我给你们已经想好了出路:当兵。从现在开始,你们所有人,都是我共合边防军的战士。我将把你们从农夫,训练成合格的士兵,带着你们,把共合失去的一切都夺回来!向洋人证明,我们中国人,不是弱者!只要好好干,不但公债可以兑付,还可以得到更多的钱。试图逃跑的话……公债立即作废!”

    米满仓一言不发,阳光耀眼,照的他阵阵头晕。在他神智迷离之际,脑海里,回想的是米高扬所说的话。自己绝不是特例,所有的共合派遣劳工,估计都会被强制征兵,看来还是山东好,至少山东派遣劳工,不会被强制征兵。

    几名拒绝服役的劳工,由于不能为国家牺牲个人利益,徐督办决定,牺牲他们的生命。伴随着几颗人头,以及怎么也拿不回银元的结局,劳工们不得不接受命运的安排,脱下工装,换上军装。

    米满仓身上藏的钱没被发现,靠这些钱,他完全可以逃回家乡,或是逃到其他地方。但是这次,他不准备再逃,相反,他准备认真的学会开枪,拼刺。看着那些从泰西战场侥幸回来的乡亲,转眼就死在自己人手上的情景,他生平第一次想要放下锄,拿起刀。只有手中有刀,才能保住自己的一切。

    第七百七十章 不知有汉 不论魏晋(上)

    日升日落,燕去燕归。泰西战争,南北合议,这些翻天覆地的大事,于山东省内普通百姓而言,只是说书先生讲的故事。世界很远,天堂很近,他们只知道,日子越过越好,不打仗,生计就舒坦。

    男人沉重的脚步声在胡同里响起,在院子里洗衣服的女人,忙把衣服放在盆里,起身打开街门。外面站的,是个三十几岁的汉子,一条腿是木制义肢,走起来不但一瘸一拐,而且声音很大。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让整张脸显的极丑陋又狰狞。

    他手上提着网兜,里面放着是几个肉罐头,女人的脸一红,连忙把男人拉进院里,反手带上门,小声埋怨道:“咋,又去找人开口了?就算宠二胖,也不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这总去部队上要罐头,让人知道了不好。”

    男人看着女人,目光里满是柔情。这个女人事实上并不漂亮,还是个寡妇,在嫁给自己之前,就有过婚姻,还有两个孩子。丈夫在陕西当刀客,死在鲁军手里,女人带了孩子移民到山东,为了活下去,就只好改了嫁。

    两人之间,谈不到惊天动地的爱情,无非就是过日子。但是对于这个男人来说,这已经足够了。这个女人不贪图享受,不想着跟自己离婚,也不曾想过当阔太太,于他而言,就是良配。

    这个瘸腿的男子,原本是抱犊崮孙家的一名小喽罗,虽然也姓孙,但是和孙美瑶的关系,算不上多亲近,日子过的也不怎么富裕。直到孙美瑶受了招安,他也就从土匪,变成了鲁军。但是没立过什么功,只靠着姓孙的关系,一直当到连长。再后来,就在山东会战时挨了炮弹,命虽然保住,但是腿却断了。

    靠着孙美瑶的关系,他在这小县城的警查局,当了个副局长,事实上以他的腿当然不可能去追人,更不可能破案,无非是拿干饷。鲁军对伤残军人的保障一向不错,他的生活不算窘迫,可是他既爱喝酒,又喜欢赌钱,日子过的也不算太宽裕。女人虽然可以做些活计,但是一口气要喂那么多张嘴,食物上就要降低水准。

    为了两个大的孩子可以吃上好的,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去找自己的战友或是同宗张口,向他们讨要些部队里的肉食。

    胖乎乎的男孩,看着肉罐头兴奋的又叫又跳,接过网兜就跑,女人摇着头“你就是宠他。要啥就给啥,这都不像话了。”

    “怕啥,男孩子,总是要皮些才好。不就是点肉罐头么,那罐头厂的总办,是俺同宗,大家都姓一个孙。我这条腿废了,他少了只眼睛,都是为大帅残废的。大帅对的起咱,给俺们吃喝,给俺娶媳妇,这现在媳妇有娃了,不找他要吃的找谁么?”

    “你这话不对。”女人一向对男人很温柔,或叫服帖,但不代表她是个软柿子。关中的女人泼起来,却是比男人更凶的。她皱着眉头道:“指人不富,看嘴不饱。在陕西那,像你这样的,根本没人问,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扛不动枪,没人管伙食。谁还管你的娃?有这么个大帅,是咱的福气,咱要学会惜福。我们稍微紧一紧,总比过去的日子好过。再说,你还有那笔赔偿金……”

    “那是给咱的孩子娶妻、出嫁用的,谁也不能动!你放心,我不会做啥丢人的事,几个罐头,一点肉,大帅供的起。咱山东这两年收成好,军队办的养猪场里,还弄了些洋猪来养。那猪又大又肥的和咱的土猪不一样,就是没猪鬃。这种大肥猪就是拿来吃的,我吃二胖吃都一样,就算大帅知道,也不会说啥。”

    房间里,男子真正的骨肉传出了哭声,女人走进屋里去哄孩子,男子笑着抽起了烟袋。只有到这个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是真正的活着,刀光剑影,死里求生所求者,不就是这样的日子?

    院门再次被推开,一个十三四的女孩背着书包,从外面蹦跳着进来,身穿着白色上衣,下面黑色裙服,露出两条小腿。男人看着这满脸笑出花的女孩,也露出笑脸

    “大胖,你这是拣了啥好东西了,咋笑的这么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