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兕子还会作诗?”

    管虎露出惊喜之色,笑着道:“你父亲虽说识字,却作不得什么诗来。没想到兕子你还有如此雅骨,想必是继承了你娘的才华。来来来,快快赋诗,让老叔也鉴赏一下。”

    仆从,磨好墨,把笔送到杨守文面前。

    此时那商队的人也停下来,好奇看着亭中的众人。

    杨守文看着厅外靡靡细雨,沉吟片刻之后,提笔在那白纸上写下‘别管叔’三个字。

    “好字!”

    承魏晋文化,至入唐以来,文风鼎盛。

    前有初唐四杰光彩夺目,后有陈子昂念天地之悠悠。

    诗词的演变,从早期的绚烂辞藻堆砌,到如今,正处于一个极其玄妙的时期中。代开元到来,盛唐拉开序幕,唐诗将放射夺目光辉,成为华夏文明中璀璨的明珠。

    管虎没什么雅骨,但却能分辨出字的好坏。

    他忍不住赞叹一声,心中诧异:杨兕子竟然还能写得如此好字吗?

    他不由得向杨守文看去,心中顿时多了些期待。

    就见杨守文写了‘别管叔’三个字之后,再次沉吟,而后提笔书写。

    “千里黄云白日曛,暖风吹雁雨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杨守文写完,掷笔一旁,端起一杯酒,“管叔,后会有期。”

    说完,他一饮而尽,然后放下酒杯,转身走出凉亭。阿布思吉达已经在凉亭外等候,杨守文接过缰绳,翻身上马,而后朝凉亭上一招手,海东青展翅滑翔,落在他的肩膀上。

    杨守文一袭白袍,博领大袖,衣袂飞扬。

    他拢着缰绳,在马上与管虎再次拱手,而后一催马,口中沉喝一声,金子希聿聿长嘶,便迎着靡靡细雨远去。在他身后,阿布思吉达也骑在马上,牵着两匹突厥马,紧随不舍。

    两人四马,渐渐消失在雨雾中,再也无法看得清晰。

    管虎则拿起那张纸,轻声念道:“千里黄云白日曛,暖风吹雁雨纷纷。莫愁前途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突然间,管虎只觉得鼻子有点酸,眼中更噙着泪光。

    他呵呵笑了,喃喃自语道:“莫愁前途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兕子,有你这首诗,管老虎也算是值了,值了!”

    说着话,他哈哈大笑,泪珠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他心中有太多的凄苦,却没有人能够理解。

    谁料想到,今日却有这样一个小子,竟成为了他的知己。

    管虎快走两步,来到了凉亭外面。

    他举目眺望,已经看不到杨守文两人的背影,只有嘴巴轻轻蠕动,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

    是夜,张仁亶在书房中,看着家人从管虎那边拓印来的诗词。

    他搔搔头,在屋中徘徊。

    良久,张仁亶再次坐下来,把《别管叔》重又诵读一遍,然后铺开纸张,提笔沉思。

    臣张仁亶启奏圣人:今有昌平县尉杨承烈之子杨守文,别名杨兕子自塞北归来。据臣所知,杨兕子武艺高强,昌平之战屡建功勋,更有夜袭叛军大营,活捉堇堇佛尔衮之战功。

    杨承烈,荥阳郑氏之婿,河南校尉郑灵芝妻兄。

    不知何故隐姓埋名于幽州十余载,虽声名不显,却有才干。

    今日杨兕子南下,与小鸾台补阙管虎相别于十里悲欢亭,并赋诗一首,才情过人。

    臣有疑问:昌平之战,县丞李实实无寸功,何以暂领昌平县令?

    杨承烈战功显赫,但却无人问津?杨兕子有斩将夺旗之功,更生擒堇堇佛尔衮,何以朝廷也无封赏?

    今河北道正值百废俱兴之时,天下有识之士,莫不属意于此。

    然有功之臣不得其赏,有才之士不得其用。天下人莫不心寒,则于圣人不利……

    臣为圣人顾,还请彻查此事。

    张仁亶把书信写完,然后装入一个竹筒,点上火漆封好,然后取出印章盖了上去。

    “来人!”

    他站起身来,沉喝一声。

    屋外,有仆从一直在伺候着,听闻张仁亶的声音,连忙躬身进来。

    “立刻着人,将此信送往洛阳,呈报圣人。”

    “遵命。”

    仆从持信筒匆匆离去,而张仁亶则回到桌前,拿起那份拓印的诗词,低声吟诵。

    “如此好诗,怎地就便宜了管老虎?”

    张仁亶轻轻叹了口气,把诗词放下,走到门口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