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你出任什么职务?”卢倬追问道。

    卢庆元犹豫一下道:“孩儿今天去见了韦尚书,和他闲聊几句,他问孩儿愿不愿来礼部任职,但父亲是礼部尚书,儿子怎么能再进礼部,所以孩儿觉得韦尚书只是在开个玩笑。”

    卢倬一下子站起身,心中异常激动,就像忽然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他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这就对了,张铉并非要打压卢家,依旧会维护卢家的朝廷的利益,如果自己所料不错,儿子卢庆元将出任礼部右侍郎一职,再过十年或许就能升为礼部尚书了。

    “父亲,孩儿一点也不想来朝廷就职!”卢庆元平静地说道。

    “为什么?”卢倬不解地望着儿子。

    “孩儿出任涿郡郡丞才半年,刚刚理顺各种关系,正准备开始履行职责,却又被调回中都,孩儿实在难以接受这个任命。”

    卢倬也沉默了,他负手在房间里缓缓地来回踱步,这时他已慢慢冷静下来,儿子的想法其实也很有道理,儿子现在还年轻,才三十岁,先在地方上历练十年,积累足够的资历,等四十岁时入朝为官,当几年侍郎便可直接升为尚书了,五十岁之前便可荣升相国,这才是稳妥的升迁之道。

    现在张铉只不过是为了安抚卢氏家族才让儿子入朝为官,这样的升官缺少资历支撑,也长不了,稍微出错还容易被贬,还是应该从地方官做起,卢倬又想起了李清明,已经升为兵部侍郎,却一再要求去地方为官,其实是一个道理。

    至于卢氏家族在朝廷中的利益,还有卢楚,一旦他来中都,倒也可以出任礼部侍郎之职。

    想到这,卢倬对儿子道:“这件事我可以给齐王说一说,让你继续在涿郡为官,明天我就和韦尚书谈,让你先回去,总之,你就安心在地方为官,好好积累名望和经验。”

    “多谢父亲,父亲的教诲孩儿将铭记于心。”

    卢庆元行一礼要走,卢倬又对他道:“还有一事你要牢牢记住,河北士族的任何聚会你都不要参加了。”

    卢倬身为河北士子领袖而被贬黜,他痛定思痛,绝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再被连累了,他知道,张铉现在只是警告,如果河北士族集团再不解散,那就要杀人流血了。

    ……

    四天后,第一批凯旋将士共计五万隋军乘坐大船抵达了中都。

    在中都以北的洹水岸边,中都民众倾城而出,欢迎凯旋而归的大唐将士,岸上和官道两旁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十万民众,他们欢呼雀跃,载歌载舞,每个人都激动万分,挥舞彩旗,整个洹水成了彩旗的海洋。

    当隋军士兵从大船上下来,无数的父老乡亲一拥而上,将一壶壶美酒和面饼递给隋军将士,热情洋溢的笑容将所有隋军将士的内心都融化了。

    当齐王张铉从所乘坐的朱雀大船中走出时,数十万中都民众沸腾了,整个洹水南岸顿时爆发出了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齐王殿下万岁!”

    “万岁!齐王万岁!”

    张铉不断向岸上的民众挥舞致敬,热烈的气氛被推到了高潮,“万岁!”欢呼声响彻云霄。

    随后便是三万隋军举行入城仪式,这是鼓舞士气,提高民众认同度和向心力的最有效办法,当一队队盔明甲亮隋军士兵列队向中都北门走去,两边的数十万民众夹道相迎,人人欢呼雀跃,激动的神情溢于言表,他们敲锣打鼓,挥舞着用锦缎做成的旗帜,“隋军万岁!”

    这种无上的荣耀让每一个隋军士兵都激动得热泪盈眶,这是一种他们愿意用生命去维护的荣耀。

    但最激情疯狂的还是数十万民众对张铉的欢呼,他乘坐的马车每走到一处,立刻掀起了海潮般的欢呼声,“齐王万岁,皇帝陛下万岁!”

    终于有人喊出了他们深处的渴望,他们由衷希望这个英明的齐王能够再上一步,成为他们的皇帝陛下,无论是否立国为隋朝还是别的朝代,他们都不在乎。

    数百名身着白衣的老者,虔诚地跪在张铉的马车前,白发苍苍的头颅在地上叩首,他们对齐王殿下寄予着最大期盼,每个人都渴望着盛世重现。

    尽管张铉坐在防卫严密的马车内,看不清楚欢迎人群的热情,但他还是从偶然一闪而过的缝隙中看到了激动万分的人群,看到了那一张张泪流满脸的脸庞,听到山呼海啸的欢呼声,他心中也异常感动。

    他深深感到了身上担负着千斤的重担,他知道中都人民已经不是在欢迎他的凯旋,而是在乱世中寄托了他们对自己的最大期望,万里河山,几千万人的命运,一个帝国的强大复兴,都将系于他的一身。

    第738章 尚书之争

    张铉回府后整整休息了三天,和家人度过了难得一段轻松时光,但他知道朝廷内有堆积如山的奏卷要自己审批,张铉只得收回舒适闲散的心态,第四天一早回到了紫微宫。

    张铉的摄政官房实际是一座小殿,叫做朱雀殿,大殿分上下两层,下面一层是十几名从事的办公之地,用屏风隔成了四五间屋子,张铉的记室参军杜如晦的办公之地也在大殿一层,事实上,十几名从事都是杜如晦的佐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分工。

    内殿则是议事堂,摆放着宽大的桌子,可容三十人在这里商议军政事务。

    二楼便是张铉的官房了,面积比下面的殿堂稍小,但也十分开阔,最外面摆放着天下沙盘,宽三丈,长五丈,由八架独立小沙盘拼接而成,除了放置沙盘的参军房外,还有一个小的议事堂,这是张铉接待重要客人之地,最里面便是张铉的官房了,其实还有三楼,三楼是张铉休息睡觉之地,是私人场所,一般人不得入内。

    张铉的官房很简洁清爽,靠墙是一排排书架,放满了各种书卷、图纸,墙角还有一只青铜蹲兽香炉,正袅袅的冒着青烟,使整间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除了书架和香炉外,房间里就只有一张宽大的书桌,上面摆放着笔墨纸砚。

    此时张铉正坐在书桌前批阅堆积如小山的数百本奏卷,卷轴已经由杜如晦按类别和重要程度分好,奏卷上贴着一张小纸条,杜如晦用最简洁的文字写清了奏卷的主要内容,这才是对记室参军才学最大的考验,他需要看懂奏卷内容的实质,然后用最简短的文字将这种内容实质表述出来,这才能帮助张铉不迷失在纷繁复杂的各种奏卷之中。

    张铉一口气批阅了二十几本奏卷,这时,门口有侍卫禀报:“殿下,苏相国、裴相国和吏部韦尚书求见!”

    “让他们上二楼来!”

    侍卫下去了,不多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苏威、裴矩和韦云起先后走了进来,张铉起身迎了上去,笑道:“事情太多,还没有来得及去大家那里串串门,这段时间辛苦各位了。”

    苏威见张铉房中堆满了奏卷,歉然道:“殿下事情这么多,我们还来打扰,实在过意不去!”

    “这话就说得不对了,难道三位真是来串门的?”

    众人大笑,在小议事堂坐了下来,一名从事给他们上了茶,这时,苏威给韦云起使个眼色,韦云起会意,欠身笑道:“今天我们主要是来和殿下商议一下新的尚书人选,崔尚书已确认调到北海郡为太守,那工部尚书一职该由谁来接任?希望殿下能明确这一点。”

    张铉笑了笑问道:“按照以前的惯例是怎么安排?”

    旁边苏威接口说:“具体的任职惯例没有,可以从地方调任,可以从别的部寺转任,也可以从本部升任,一般大家会拟出几个方案,然后由天子来选择,当然,大部分时候都是先帝自己决定。”

    苏威言外之意,张铉可以自己指定工部尚书人选,他们都是聪明人,知道卢倬和崔焕被免是齐王深谋远虑的结果,齐王需要考虑权力平衡和世家平衡,他必然早就有了合适的人选。

    张铉沉吟一下道:“我还是考虑从本部升任,工部侍郎李春这次随军东征,立功甚大,我考虑升他一级为兵部尚书,三位意见如何?”

    三人对望一眼,原来齐王是想升李春为工部尚书,李春这个人大家了解不多,长期在都水监和工部做中低级官员,去年升为工部侍郎时,大家都很惊讶,此人一无背景,二无资历,就是擅长于造桥修渠,居然就能升为工部侍郎,着实让人费解,现在居然又要提拔他为工部尚书,三人都有点无法接受了。

    裴矩劝张铉道:“尚书之职非同小可,在长安,尚书若有平章事之衔就是相国了,如果殿下觉得李春能干,或者立功,可以让他当雄郡太守,或者出任寺监主官,但任工部尚书老臣认为他资历不足,会引起很大的争议,将有损殿下在百官中的威望,请殿下三思!”

    苏威也赞同裴矩的意见,对张铉道:“大家都做官不易,论才华,谁也不比谁差多少,为什么他能提升,我就不能提升?每个人心中都有帐,这种情况下,要让人心服口服就必须有一个规则,资历就是大家公认的规则,殿下让老臣和裴公为相国,我想殿下看中的就是这份资历,其次就是影响力,像卢倬和崔焕的资历确实不够,但他们二人为尚书大家都没话可说,一个是范阳卢氏家主,一个是清河崔氏家主,两大家族的影响力让大家心服口服。

    但李春并非世家出身,在老臣的记忆中,他最高也只是做到郎中之职,当然被殿下赏识而得到破格提拔也不是不行,但这种事情不能多,更不能在一个人身上反复出现,否则就是破坏规则,它在官场中造成的恶劣影响将完全抵消高句丽战役胜利所带来的人心凝聚,会让人心寒,老臣肺腑之言请殿下稍微聆听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