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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内乱刚刚爆发,但许军和瓦岗军在徐州的战役已经打了大半年,由瓦岗军二十万大军对阵六万许军,虽然兵力上处于劣势,但许军的前身便是隋军中最精锐的骁果军,大多是关中子弟,装备精良,战斗力极强,以六万对二十万大军,丝毫不落下风。

    双方都杀红了眼,谁也无法后退一步,双方在彭城郡和下邳郡土地上打了大大小小五十余战,战斗异常血腥,双方皆不留战俘,对方的伤兵和战俘全部的处死,半年多绞肉机般的血战使得双方损失极其惨重,六万许军只剩下不足两万人,而二十万瓦岗军也只剩下七万余人。

    不仅士兵伤亡大半,对两郡的数十万普通民众也同样是灭顶之灾,双方士兵烧杀奸淫,抢掠粮食,数十万民众逃离家园,向南面的江淮地区和北面的琅琊郡及东海郡逃亡。

    民众倾数逃亡的最大恶果在入夏后渐渐显示出来,原本富庶的下邳郡和彭城郡变成千里赤野,城池皆空,粮食产量锐减八成以上,只有宇文化及所在的‘都城’,也就是彭城县附近还有一点麦田,其余各县土地全部荒芜。

    但彭城附近的一点还远不够宇文化及自己的挥霍,更不用说军粮,宇文化及不得不下令杀马,以战马为食,但这样还是无法解决日益紧迫的军粮和兵源问题。

    宇文化及空旷的御书房内,几名重臣正在激辩抢粮征兵方向,宇文智及道:“陛下,现在看来只有谯郡可以解燃眉之急,战马已经杀尽,军粮只能维持十天,如果十天后再找不到粮食,除了以人为粮,真没有别的办法了。”

    听到以人为粮,宇文化及不由一激灵,由于纵欲过度,宇文化及的眼睑都变得十分浮肿,眼睛通红,就像一只患了白化病的蛤蟆,他凶狠通红的眼睛扫向元敏,“元相国的意见呢?”

    “微臣赞成宇文大将军的建议!”

    元敏几次想找借口离开宇文化及,但都失败了,宇文化及对他已经有了疑心,要不是宇文智及极力保他,宇文化及早就将他杀了,元敏从此以宇文智及马首是瞻,宇文智及说什么他就同意什么。

    宇文化及知道问他没有用,目光又落在户部侍郎崔召的身上,嘶哑着声音道:“崔爱卿是户部侍郎,筹集粮食是崔爱卿的职责,朕想听听崔爱卿的意见。”

    崔召躬身道:“启禀陛下,微臣派人去谯郡调查过,去年中原大灾,谯郡也同样灾情严重,至今没有恢复,斗米五百文,大多逃去江淮的人口还没有回来,现在又有十几万徐州民众逃去谯郡,微臣以为,从谯郡弄到粮食的可能性不大,不过兵源倒有。”

    崔召刚说完,旁边宇文智及便恶狠狠问道:“既然你说谯郡不行,那你说哪里可以?”

    崔召缓缓道:“其实有一个地方有粮食,而且是座粮仓,里面至少有十万石以上的粮食,距离下邳郡不过百里。”

    宇文智及眼睛一亮,随即又暗淡下来,他哼了一声道:“你是说东海郡的朐山县粮仓吧!那可是张铉的地盘,说它有屁用。”

    经过一次淮河拦截后,他们对张铉已经害怕之极,虽然明明知道隋军主力在征伐高句丽,但他们却始终不敢越境一步,唯恐遭到张铉的报复。

    崔召手一摊,意思是说他也没有办法了。

    宇文化及却没有吭声,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回头问崔召道:“谯郡真没有粮食吗?”

    崔召点点头,“微臣派人去了谯郡所有的县,官仓里一粒粮食都没有,一路上看见饥民剥树皮为食,如果我们手中有粮,倒可以在谯郡迅速征募数万军队。”

    此时宇文化及就像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只要有一线翻本的希望他都绝不会放弃,虽然张铉可怕,在灭亡的威胁下,他已经顾不上隋军骑兵主力就在江都一带,随即对宇文智及和元敏令道:“大将军和相元国可率领驻扎在下邳郡的六千军队进攻东海郡,抢夺朐山县的粮仓,不得有误!”

    宇文智及和元敏对望一眼,两人万般无奈,只躬身答应了,“微臣遵旨!”

    ……

    入夜,彭城县城门紧闭,为了防止奸细入城,早就几个月前宇文化及就不准开启城门,只有持有特殊通行令牌的人才能进出城。

    彭城县也是徐州地区没有被兵灾波及的一个县,但四周的难民却不准入城躲避战乱,不仅如此,为了减少粮食消耗,宇文化及还下令将一半的居民迁出县城,使城内居民只剩下三万余人,只有从前的三成,城池内十分空旷,几乎所有的空地都种上了豆子和蔬菜。

    但收获却和居民无缘,所有食物都被搜走,城内实行严格的粮食配给,每个居民每天得到的一点点微薄稀粥仅够勉强生存,一旦生病,那就很可能意味着死亡。

    不仅居民饿得瘦骨如柴,就连户部尚书崔召也同样面有菜色。

    崔召是少数跟随宇文化及的大臣,尽管宇文化及封他为博陵郡王、太傅,但崔召却没有半点喜悦,相反,他每天都在惶惶不可终日中度过。

    崔召早已被博陵崔氏免去家主之位,不仅如此,就在两个月前,所有的崔氏长老在宗祠一致同意将崔召逐出家族,彻底割裂了崔氏家族和弑君乱贼宇文化及的关系,但这件事崔召还不知道,不过崔召自己也知道,他的下场将十分悲惨,能隐居终老都是一种奢望。

    崔召住在一座占地十亩的大宅内,但他身边只有一名已跟随他二十年的随从,整个大宅空空荡荡,布满了灰尘,他所有财产只有几十部书和一匹瘦马,那是他作为郡王的待遇,可以骑马代步。

    豆大的灯光下将书房照得十分昏暗,崔召负手站在墙边,眯着眼睛注视着墙上的一幅画,那他自己所画的青山独钓图,画上青山如黛,河水似碧,斜风细雨,垂柳依依,一个戴着斗笠,穿着蓑衣的老者坐在大石上垂钓,神情悠然自得,崔召呆呆地望着画上的老者,那就是他自己,他渴望自己的后半生能像画上的老翁一样平淡从容。

    但他办得到吗?崔召此时也和宇文化及一样,只要有一线机会他都不会放过,作为户部尚书,他没有同意宇文智及去谯郡抢粮的计划,而是建议宇文化及去抢东海郡的大粮仓,这本身就是他最后一次人生赌博。

    崔召转过身,拾起桌上的出城令牌递给随从道:“我给你一份公文,你佯作去下邳公干,但你实际上是去淮河,那边应该有隋军驻扎,你告诉他们,宇文化及已决定派六千军队进攻东海郡,骑上我的马立刻就走。”

    随从默默点头,“老爷放心吧!我一定把口信送到。”

    第747章 反戈一击

    在粮食不足的紧迫驱动下,许军的进展十分迅速,两天后,宇文智及和元敏便率领六千军队进入了东海郡境内,军队只带了三天的干粮,不足以支撑他们抵达朐山县,只能靠沿途掠夺来补充军粮,他们的第一个目标就是三十里外的沭阳县。

    一路上元敏十分沉默,事实上,在年初时元敏便接到叔父派人送来的信,告诉他元家已不可能再取代李氏了,家族已决定放弃立国的计划,催促他尽快返回长安。

    几个月来,元敏几次想离去,但都被宇文化及察觉,宇文化及盛怒之下要杀他祭旗,多亏宇文智及力保才被宽恕,但宇文化及还是不放心,下令宇文智及负责监视他,并威胁兄弟,如果元敏跑掉,他宇文智及也将同罪。

    也正是这个缘故,宇文智及去哪里都要带上元敏,包括这次去东海郡抢粮。

    宇文智及瞥了他一眼,有些不满道:“元兄怎么整天郁郁不乐的,就像欠钱被逼债一样。”

    元敏若有所思,缓缓道:“其实我之前就给陛下说过,我们应该和王世充联手,南北夹击瓦岗军,瓦岗军必败无疑……”

    不等他说完,宇文智及便冷冷道:“然后就派你出使,等走到一半时,你就转道去长安了,多吧!”

    “这话怎么说呢?”

    宇文智及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不懂你那点小心思,你觉得我们宇文氏要完蛋了,所以你就想先溜,然后撇清和我们的关系,告诉你别做梦了,要不是我顾及从前的交情,你早就该死了。”

    元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狡辩道:“是因为你们不听我的方案,所以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若听我的方案,我们早就占据荆襄了!”

    宇文智及恶狠狠地逼视着他,“我可没有忘记,当初极力劝说我兄长北上徐州的人是谁?现在又想赖账,当我是白痴吗?”

    说完,宇文智及狠抽一鞭战马向前军奔去,那边正有士兵在找他,望着宇文智及远去,元敏恨得拔出战刀,周围几名骑兵忽然警惕地望着他,一齐按住刀柄,这是监视他的士兵,元敏无奈,只得恨恨地将刀插回了刀鞘。

    此时沉沉的夜晚即将过去,月华如水,草地、树林、河流和山坡都蒙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大地显得各位寂静。

    军队已经停止前进,前方被一条波光粼粼的大河拦住了去路,这是沭水,发源于琅琊郡,流经大半个东海郡,最后流入东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