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岸的李孝恭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最后他长长叹了口气,调转马头,带着数十名骑兵向大营方向奔去。

    他的渡河信心也被一把大火烧成了灰。

    ……

    五更时分的偷袭遭到惨败,由于它和清晨的进攻属于前后呼应的两个环节,唐军不得不在天亮之前废除了之前制定的渡河计划,将一万准备渡河的唐军士兵撤回了大营。

    中军大帐内肃静,李孝恭负手站在地图前,出神地注视地图的富水,就那么细细的一条线,却让自己的军队无法逾越,在他身后,数十名大将都不敢吭声,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他们曾寄与巨大希望的一记妙棋,也被隋军这么无情地击破了。

    良久,李孝恭转过身缓缓道:“胜败乃兵家常事,这次失败并不证明我们的策略错误,也不能证明我们能力不够,只能说明隋军准备得很充分,以不备对有备,我们的胜算本来就很小,所以失败也在情理之中。”

    众人默默点头,这时,黄君汉躬身道:“卑职觉得还是必须得到外部唐军的支援,否则我们很难渡过富水,就算渡过富水也难以战胜隋军,卑职考虑除了江夏有四万唐军外,襄阳也有两万唐军,我们是不是可以向襄阳求救?”

    旁边卢尚祖道:“就怕时间来不及了。”

    李孝恭心中暗暗盘算,从富水到襄阳县相隔江夏、沔阳、竟陵、襄阳四郡,相距至少七百里,如果昼夜不停向襄阳奔跑,至少要两天半,还不说中间相隔很多大河,过河也未必顺利,两万军队从襄阳杀来,起码也要走四天,这就六天半了,如果到竟陵县发鸽信给襄阳求救,可以省一天时间,那也要五天半,自己的粮食已经支持不住了。

    他苦笑一声道:“卢将军说得对,时间上来不及了,说到底还是我们的粮食不足,大家群策群力,都想想办法,看有什么办法来增加粮食供应。”

    “殿下,或许我们可以捕鱼,虽然下游会被隋军战船干扰,但我们可以去上游和中游捕鱼。”

    “殿下,卑职建议打猎。”

    “殿下,可以去森林里采摘野果野菜……”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提出了种种办法,但这些办法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兵力不要太多才行,他们现在有八万大军,用什么办法都很难填饱肚子。

    不过李孝恭还是决定采取大家的意见,让大家分头去找食物,捕鱼也好、打猎也好,采摘野果野菜也好,至少可以给士兵们一点希望。

    众人都纷纷去了,大帐里只剩下黄君汉一人没有走,李孝恭瞥了他一眼,有些奇怪地问道:“黄将军有什么要说吗?”

    “殿下,卑职有一个方案。”

    “什么方案?”

    黄君汉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帐门口的几名亲兵,李孝恭会意,吩咐亲兵道:“你们都退下去,任何人要见我都必须先禀报。”

    几名亲兵放下帐帘退了出去,李孝恭淡淡道:“有什么话尽管说吧!”

    黄君汉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殿下,我们八万军中有六万是南郡降卒,如果我们守不住南郡,那这些士兵也不会忠于我们,迟早会离开,只要把这六万人的干粮收拢,其余两万嫡系军队就可以支撑十天了,我们就可以调头走九宫山西道去巴陵郡,直接从巴陵郡撤回南郡,路上一定会得到补给,两万军队最终能平安返回夷陵郡,这就是卑职的断臂求生之策也!”

    “那六万军队怎么办?全部坑杀吗?”李孝恭有些不悦地问道,黄君汉这个断臂求生之策违背了他的做事原则,他不太喜欢。

    “卑职不是这个意思,可以让人率领他们投降隋军,以张铉对待战俘的一贯风格,必然会放他们回乡务农,这也是给他们一条生路,借张铉之手来解散他们,殿下何乐而不为?”

    李孝恭负手来回踱步,他原以为黄君汉是建议自己派六万军队强渡富水送死,用六万军队的阵亡来换取两万嫡系军十天的粮食,那样他无法接受,但如果是让六万军投降,借张铉的手来解散他们,这就是另一回事了,李孝恭不得不承认自己居然被黄君汉说动了。

    不过这样一来,他就得向天子请罪了,不仅无法支援江夏,还导致军队损失大半。

    李孝恭沉思良久道:“这样吧!再等两天,如果武昌的援军真的不来,我们实在无路可走,再考虑这个方案。”

    李孝恭其实还是想试一试搭建浮桥,不完整地进攻一次就放弃,他实在心中不甘。

    第1066章 永兴之战(六)

    在武昌县的南面依旧是一望无际的丘陵和森林,绿水如玉带般蜿蜒曲折,一片片农田分布在绿水和森林之间,偶然在风景秀丽处会出现一座村落。

    和富水南面的荒无人烟相比,这里人口已渐渐聚集,时逢仲春时间,江夏大地上出现了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在距离武昌县约七十里的一片丘陵地带,一支约八千人的唐军正疾速向南行军,这支唐军便是李神符派去支援李孝恭的八千军队,八千人数不多也不少,少了朝廷会责怪李神符救援不力,而多了李神符又担心被隋军趁机包围击溃。

    率领这八千人的大将叫做李雷世,三十余岁,身材高大魁梧,长一张方脸,满脸刺胡,显得十分威猛,他是李神符的心腹大将之一,所用的兵器是一支青龙戟,重约七十斤,骁勇善战,曾在陇右和薛仁杲激战数十个回合而不分胜负。

    临行之前,李神符反复交代的八个字是‘谨慎缓行,遇阻则退’,李雷世很了解主公的心思,主公并不是真的想救援李孝恭,只是迫于压力而不得不有所表示。

    正因为李神符的表态,所以李雷世格外谨慎,军队走了两天才走了七十里,而富水还远在三百里外。

    这时副将吴平上前低声道:“将军,我们只带了七天的干粮,还要考虑回程,这样走下去恐怕到不了富水,要不去矿山那边弄点粮食吧!”

    绿铜山在他们东南方向八十里外,那边有三千驻军和数万矿工,粮食补给不成问题。

    李雷世却摇了摇头,“王爷有令,不准将隋军引向矿山,不要再提矿山之事。”

    “可是……我们粮食……”

    “我心里很清楚!”

    李雷世不高兴地打断他的话,他正要说明天就撤军回去,却忽然想起除了自己之外,手下大将都不知道王爷的真实态度,这种事绝不能让下面人知道。

    李雷世便改变了说法,“吴将军多派斥候去前方探查,要防备隋军的伏击,其他事情我会安排。”

    “卑职遵令!”

    吴平只得行一礼,去安排斥候了。

    军队继续行军,到了下午时分,离黄昏至少还有一个时辰,李雷世见路旁有一片小树林,树林内还比较干燥,便下令士兵休息过夜,士兵们欢天喜地,纷纷向树林内奔去,寻找一个理想的睡觉之地。

    一般而言,军队行军确实不宜太过于劳累,晚起早睡有利于保证士兵的体力,而且可以从容面对敌军的偷袭,一天走三四十里并不过分,属于正常范围之内。

    但李雷世的军队却是去救火,李孝恭的军队已经快支持不住了,这种情况下就应该强行军,昼夜不停地奔跑,一天行军百里以上,这才叫紧急救援。

    所以李雷世悠闲地行军方式着实令很多将领不解,大家满腹疑惑,但又不敢多问,只得暗自交流,众人都一致认为,恐怕王爷是想独善其身。

    士兵们喝饱喝足后,开始放松身心入睡,这时黄昏已经降临,远处是一望无际的旷野,晚霞将整个大地染上了一层绚丽的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