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夜深天黑的缘故,玉霖所在的那间大屋之内,此刻已经点亮了不少烛火,看起来倒是比黄昏时候石头过来这里时更亮堂了一些。老白猴越过青蛇卫走进这里的时候,虽然年纪大眼力也退化不少,但还是很轻松地就看清了屋内的模样。

    玉霖娘娘还是神色清冷带着几分慵懒的模样,倚靠在那张虎头大椅上,一双蛇瞳中奇异微光流转闪烁,也不知道此刻心中正在想些什么。而在她座下,妖将土狗正是垂首肃立,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除此之外,这屋中比黄昏时候还多了一人,人身蛇躯,容貌与玉霖有几分相似,正是玉霖的亲妹妹玉珑,此刻她正站在姐姐的背后,嘴角挂着一丝笑容,用手轻轻捏着玉霖的肩膀,时不时还低声与她说上几句话。

    听到脚步声从门口传来后,她们两人都是转头看来,玉霖对着老白猴微微点头,玉珑则是笑着对老白猴招呼一声,神色颇为亲切,而站在一旁的土狗则是嘴角微微一撇,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显然对这只老朽不堪临阵杀敌一点都派不上用场的老猴妖不太感冒。

    老白猴将土狗的反应看在眼底,也懒得在意,走过去与玉霖行了一礼,道:“娘娘,你召我前来有什么事么?”

    玉霖点了点头,道:“先前石头禀告说带人在魔虎涧里仔细搜了,赤虎一脉大多杀尽,只有那屠恒的小妖不知所踪?”

    老白猴答应了一声,道:“是,属下已经细细搜索了数次,确实如此。”

    玉霖微微皱眉,道:“先前战事未启时,你曾暗中细细查过赤虎一脉,回来说其余虎妖皆不足惧,只有这屠牙小妖性好读书,资质不凡,不可小觑。”

    老白猴叹息一声,道:“正是……”

    话音未落,站在旁边的土狗却是嗤笑一声,面上神色大大不以为然,冷笑道:“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妖,上不了阵杀不死妖,成天只懂看那些无用书卷,有甚好怕的?”

    老白猴看了土狗那嚣张跋扈的狗脸一眼,见他脸上满满都是桀骜自信之意,沉默片刻之后,咧嘴笑道:“土狗将军见多识广,说的很有道理。”

    土狗登时高兴起来,嘿嘿笑了两声,看着这只老白猴顿时顺眼了不少。

    座上的玉霖却是蛇瞳转动,眉头微皱间瞪了老白猴一眼,旁边玉珑则是用手轻掩着嘴,嘻嘻笑了起来。老白猴耸了耸肩,对着土狗呵呵笑了一下,伸手到自己已经脱了好些毛发有些微秃的猴头后脑勺上抓了抓,然后在玉霖座下另一边站着了。

    玉霖微微摇头,看着向来冷静的脸上也掠过一丝无奈之意,不过她很快便收起了这份情绪,对老白猴又道:“不管怎样,这屠牙总是一个遗患,不管将来这小妖能不能成事,还是杀掉最好。”

    土狗在旁边囔囔了一句,大声道:“娘娘英明!”

    老白猴与玉霖都没去理他,老白猴沉吟道:“今日一战过后,赤虎一脉已灭,黑水河南岸地界上最后一个强敌也已除掉,剩下的差不多都已是苟延残喘的小部族,不足为虑。屠牙小妖想逃的话,去黑水河南岸的小部族是自寻死路,所以北岸那边,应该是不二选择。”说到此处,老白猴嘿嘿冷笑一声,道,“黑凤一族盘踞北岸多年历来自视为黑狱山王者,这些日子来对我们青蛇一族大肆扩张想必早已看不顺眼,收留此妖大有可能,甚至说不定就以此为借口,插手南岸战事,阻碍我们北上也未可知。”

    说到此处,老白猴顿了一下,又道:“就算黑凤不收留屠牙,但是黑狱山通往外界的路就只有凤鸣城后的那条路,屠恒想要逃避青蛇一族的追杀,从那里离开也是唯一的通道。”

    玉霖缓缓点头,一双冰冷的蛇瞳里掠过一丝冷峻寒光,似乎被老白猴话里那句通往黑狱山外界通道触动了什么心思,过了片刻冷然道:“与黑凤一战已是难免,这些年来他们仗着地利,不知盘剥了我们多少,这笔账,可得好好算一算了。”

    老白猴转过眼来,正好看到土狗也向他看了一眼,两人对视片刻后,都是移开了目光,但心中都是明白座上的那位为何会有这般强烈的反应。

    在玉霖还未崛起之前,青蛇一族在黑狱山也算是一支颇具实力的部族,只是多年来一直被黑凤部族牢牢压制,除了本族实力差距之外,其中很大的一个原因,便是黑凤妖族把持了青黑狱山通往外界的唯一通路。

    随后,玉霖又与老白猴说了几句,便打发他走了,临走时还叮嘱了老白猴一句,让他留意赤虎一族的余孽,仔细搜索,不留后患。老白猴答应下来后便离开了。屋内,土狗看着老白猴离开的身影,面上掠过一丝讶意,转头看着玉霖,道:

    “娘娘,你叫老白猴来,不是准备与他商议大事么,怎地不把那事告诉他?”

    玉霖看了土狗一眼,蛇瞳清冷。

    土狗顿时惊醒,脑袋一缩,乖乖束手而立,强笑一声道:“娘娘息怒,我、我是看平日里你似乎颇倚重老白猴,有什么大事都与他商量来着,所以有些奇怪。”

    玉霖眉头微微挑起,面上神情似笑非笑,白玉也似的纤细手指在身下椅架上轻轻弹了几下。在她身后的妹妹玉珑则是目光闪动,嘴角上仍是挂着一丝好奇的笑意,不过手中动作并没有停下,仍是在轻轻按摩着玉霖那光滑的肌肤。

    片刻后,只听玉霖淡淡地道:“那些都是小事,老白猴也是我家多年的臣属了,所以平日给他点面子。不过日后真正能帮我打天下的臂助股肱,战阵之上到底要倚靠的是谁,我心里还是明白的。”

    土狗一下子抬头,只见此刻玉霖娘娘脸上神情竟然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眼中异光闪动,似乎竟有几分鼓励之色,心中一时不由得激动起来,心想娘娘果然还是英明睿智,知道最后靠的还是得是我们这些年轻力壮的妖将。

    兴奋之余,忍不住哈哈笑了出来,但随即想起什么,连忙捂住嘴巴,但神态看去显然是十分欣喜。看着这个得力手下如此高兴,玉霖也是微笑以对,只是神态间蛇瞳深处,看去似乎仍是淡淡的。

    ……

    魔虎涧东南大宅里,那间不起眼的小书房中,石头正凝神看着手中书卷,一字字一句句,借着昏黄烛火,他看得如此入神,甚至都没有听到门口异样的动静。

    “吱呀”一声,房门颤巍巍地打开,一股寒意似乎也随之吹了进来,在这间书房里盘旋弥漫开去。

    烛光之下,沈石脸上的神情变幻,隐隐透着几分紧张,又似有几分期待。

    这个神秘的地方,在无数传说中充满了恶名的妖族,他们所书写的人族历史,真的是和自己记忆中一样的么?

    又或者有什么隐匿于过往尘埃中的秘密,会在人族之外的世界里仍然还在流传呢?

    他是如此的专注,竟是一时间没有察觉到在自己身后,一只手从黑暗中伸来,悄然拍上了他的后背。

    第一百二十一章 血海深仇

    沈石悚然一惊,全身霍然绷紧,“呼”的一声疾站而起,那一刻脑海中如电光火石般转过无数念头,手指微动间,已经拿出了一张符箓夹在手中。

    被他猛力站起带起的风力,使烛光顿时疯狂摇曳起来,带着这屋中残影乱舞,幽暗光影中,沈石在堪堪将要激发符箓的时候,却看清了是老白猴站在自己身后,吓了一跳后连忙收劲,只是那一下用力太猛,连他身子都带着一个踉跄。

    老白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又看了一眼他手上突然出现的那张符箓,沈石身上的杀气消散而去,抬头看着老白猴,苦笑道:“老猴,你别开这种玩笑,会吓死人的。”

    老白猴哼了一声,上下打量了沈石一眼,随后将那张虎头椅子拉过来坐下,笑道:“没搞清楚是谁你就下狠手么?”

    沈石耸了耸肩,没有答话。在妖族中生存并不容易,特别是黑狱山这里的妖族,多是好勇斗狠野蛮粗俗之辈,许多争斗哪怕是同一阵营里的争吵,都有可能演变成真刀真枪血肉横飞的下场。这两个月来他委身青蛇部族,这种事情看得多了,其中颇有艰辛之处,更何况如今他所在的乃是魔虎涧,不久以前还是赤虎部族的地盘,就算有一两个漏网之鱼突然跳出来要拉几个垫背拼命,似乎也不奇怪,所以还是小心些的好。

    不过此刻他心中也暗自有几分反省,平日里他从不会如此粗心大意,再怎样也会留几分心思注意周围情况,但刚才显然他是忘记了这一点,不知是不是那本书中的内容实在是令他太过震撼,又或是他深心处实在是无比渴望重新回到人族中去,这才是不由自主地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他在这里暗自检讨反省,老白猴看着他却像是莫名其妙又发呆起来,不由得摇了摇头,随后眼角余光一扫,却是看到沈石另一只手上兀自拿着一本书卷,便要过来看了一眼,见封面上写着《人族札记》四字,撇了撇嘴,带了几分不屑之意,道:

    “这书看了没什么意思。”

    “嗯?”沈石怔了一下,道:“这书怎么了?”

    “里面没写什么,就只剩骂人了。”老白猴淡淡说了一句,随手把这本书卷丢到书桌上,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抬头看了沈石一眼,道,“怎么,你对人族好像有点兴趣?”

    沈石心头一跳,但随即点了点头,用与平日没什么两样的口气道:“是啊。”

    老白猴嗤笑一声,看着颇不以为然,道:“你一个小妖好好的怎会好奇这些事,不过……”他顿了一下,沉吟片刻,接着俯下身子,却是在地上那些散乱的旧书堆中翻找了一会,片刻之后,只见他从书堆里翻找出两本旧书,直起腰杆随手丢给了猪妖,淡淡地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要是真想看人族的事,就看这两本罢。”

    沈石低头看去,只见手中那两本书卷,一本封页上写着《大逆罪人录》,另一本则是《王庭末年战事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