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席一直笑眯眯端着酒杯子,哼哼哈哈的敷衍着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个机会快速回头:

    “他家祖上很有名?”

    庞雨耸耸肩膀:

    “我只知道海忠介公应该是指海瑞,其他人就没听说过了,回头去问问老严好了。”

    “海瑞的学生么?知道了……”

    ——老解只要知道一个由头就够了,接下来自然是拿出贸易公司经理的社会公关能力,逮着大清官海瑞一通猛拍,顺便也捧了捧他的学生,那位许子伟先生——近百年来琼山许氏的最大骄傲。果然让这位许敬员外乐得合不拢嘴,扶住老解肩膀连连咂舌:

    “啊呀呀,解兄弟啊!实在是想不到啊想不到——你们海外仙山之人,也知道海公许公大名?”

    “大明朝的事情,我们还是知道一些的。”

    解席笑嘻嘻说道,心说我们不但知道大明朝,还知道后面的大清朝呢……想到调皮处,回头朝后面庞雨眨了眨眼。正在得意时,却突然听到许敬下一句话:

    “啊,那听旁人传说,解兄弟曾经言道:说我大明崇祯朝只有十七年,可是果有此事?”

    先前解席断断续续已经喝了不少,虽说这小地方没什么烈性酒,但老黄酒喝多了却也上头。本来有点晕晕乎乎的,这一下却出了一脑门子的冷汗,立即清醒过来。

    那天大战之前,他一时激动下随口说出的狂言,除了在场的现代人同伴外,就只有程叶高,李长迁两个明朝人听见了。后来他们也曾问起,这边自然是想办法支吾过去,一直都没下文。原以为就此结束,没想到,这话却居然已经传到了琼州府的商人耳中……

    “呵呵……哈哈……”

    老解只好仍然像上次一样敷衍,好在这位许员外估计也喝得不少,迷迷糊糊让他们把话题揭过去了,也没再追问。

    一行人回到前厅,席面已经重新换过——这种正式酒宴是要换好几次台面的,除了菜式,连餐具碗筷都要重新换过,非常的正规化。哪像现代,象征性给换个盘子拉倒……

    中途客人还能出去转转,顺便上个厕所什么。许府花园甚是漂亮,虽然不便进入后园,透过花棱窗却隐约可见里面花草山石,芭蕉翠竹,颇有江南园林风韵。这里的厕所也非常干净,燃着气味怡人的薰香,连坑里都垫着厚厚香灰,一点没有传统中国茅厕的“韵味”。

    胡凯在上厕所时还发现里面放了一小碟干枣子,拿起一个看了半天,犹犹豫豫的正打算咬一下看看是不是真的,却被后面刚好进来的敖萨扬一巴掌打掉。

    “别丢脸——这是给客人们用来塞鼻子的。”

    “啊?你咋知道?”

    “傻阿六,平时多读点书就知道啦。”

    敖萨扬在胡凯面前只是随口一笑,回到席面中时却和庞雨低声感叹:

    “这家伙是刻意在我们面前学东晋石崇摆阔气呢?还是他们家原本就这种习惯?”

    “不清楚,咱们以前又没见过正宗的明朝富人,程叶高那瘪老头儿一向自称‘寒素’,现在看来倒不完全是在谦虚。”

    “如果这是他们家的正常生活水平,那就厉害了。海南岛上一个土财主家里就奢华到这种地步,大陆上那些大城市,到了江南苏杭一带,还不知道富贵成什么样呢。”

    旁边解席也低声凑了过来,大家心里都有点紧张——可别表现得像个乡巴佬,惹人笑话。

    心存警惕的客人们决定主动出击,这时候大家的关系已经非常亲密,相互之间都拍肩膀称兄道弟了。于是解席开始说黄段子,旁边敖萨扬庞雨等人则时不时捧哏,又或者说个冷笑话什么——当然都是明朝人能听懂的。

    这位许大员外虽然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商人,但琼山许氏历来号称“诗礼传家”,他本人又素以儒商自诩,文化水平还是挺高的,理解能力也相当之强。庞雨他们又刻意选择了一些诸如清代《笑林广记》上面的经典笑话,老解说的那几个黄段子更是属于传统精品,第一次领略到现代酒桌文化的许某人自是无法抵挡,只一会儿工夫便笑得前仰后合,不可抑制。

    第一百二十八章 解大爷的桃花运?

    不要说许员外了,就是穿梭在席间斟酒布菜的那十几个年轻婢女,也都丢了体统,捂着嘴巴嗤嗤直笑。虽然一个个面红耳赤的,却还舍不得离开席面,都支棱起耳朵偷偷听着。其中又有一个小丫头似乎特别热情,频频给解席斟酒。

    老解什么人啊?这家伙前后两职业——政府公务员,贸易公司经理,都是需要“酒精考验”的革命工作岗位,没有红星二锅头半斤以上的肚量,别想干得好。眼前这种甜腻腻低度黄酒在他眼里就当糖水喝,当然是来者不拒。而且这家伙越喝越兴奋,越喝话越多,也愈来愈肆无忌惮,眼睛开始贼溜溜的在那些婢女身上绕来绕去。

    对于明朝的“美女”,大家原本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在临高那半年多倒足了胃口。不过不知不觉间挑剔程度大概也在下降——这次来到琼州,就感觉女人耐看了很多。胡凯那没出息的甚至还对窑子里某个半老徐娘念念不忘。

    眼下终于见到大户人家里面的女孩子,虽然只是下人,但食物条件显然比普通平民要好得多。没有营养不良迹象,身体发育正常,皮肤较为细腻,牙齿也保护得比较好……体现在外貌上,基本就和现代同龄小女生相差不大。

    这些婢女既然能被挑出来待客,自然没有长得太难看的。其中大的约十七八岁,小的才十四五岁,正是花朵儿一般的年纪。虽然明代的化妆水平实在低下,好在这些小丫头现在都顶着素面朝天,却正符合了现代人的审美观。

    许员外事先应该是有过吩咐,这些婢女基本上是一人伺候一个。当然不可能象现代夜总会里面那种“伺候”,不过在旁边执壶添酒,以及帮忙布个菜什么。

    大部分有社会经验的成年人对此都能泰然处之。有些习惯比较好的,象敖萨扬,庞雨等人每次都还不忘致谢,反让那些婢女颇感诧异。不过像胡凯,徐磊等几个小高中生还不习惯这架势,就稍显出有些手忙脚乱的尴尬,好在这里毕竟不是夜总会,没人嘲笑这些雏儿,更没人敢戏弄他们——虽然那些婢女的嘴角也都微微带着笑意。

    解席这家伙本来倒也和其他同伴一样能够保持正襟危坐姿态,也只和主人许敬以及旁边的陪客老严等人说说笑笑。不过到后来,酒劲慢慢发作起来,他终于还是有些失态。大概无意中把旁边不停给他倒酒的女孩子给当成酒店里的推广小姐了,终于在那丫头又一次偷偷朝他杯中添酒时,被老解抓住手,冲她说了几句调笑的话。

    ——天地良心,其实只是很一般的玩笑而已,稍微带了那么一点点暧昧。换了现代任何一个稍有些经验的促销小姐都会笑嘻嘻的反击回来,然后再罚对方一大杯酒……但是,这里是明朝。

    那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脸儿一下子烧得通红,挣脱开解席的爪子,连手中酒壶都来不及放下就低头跑了出去,之后再也没进来过。

    桌子底下,左右两只大脚丫子同时冲着老解踩过去。后者其实也就是一时失态,随后马上清醒过来,但这时候也只好借酒盖脸,说两句自嘲的笑话遮掩过去。不过身为主人的许敬倒是完全没有不开心的样子,反而挺高兴的哈哈大笑:

    “是真名士自风流啊,还是解老弟痛快!”

    饭局总算到了差不多该结束的时候,下人们送上茶水点心。凡是看过《红楼梦》的弟兄都知道这大户人家吃饭,最后一道茶点规矩颇多,庞雨等人早就悄悄提醒大家:仔细看清楚了老严的动作再照着做。小心翼翼之下,总算没人把第一道漱口茶当饮料喝。

    漱口净面之后,方是真正喝的茶水端上。在海南这种小地方居然能喝到正宗龙井茶,着实让老解他们又对许家的实力高看一头——但他们却不知道,那边许员外对于这帮人随口就能分辨出西湖龙井,君山银针等等天下名茶,心下也在暗自惊诧。

    饭后饮茶时间,也往往是正规的聊天时段,通常要谈生意什么都是放在这会儿。不过许敬这人还算识趣,他很清楚——在没有了解到其他客户的报价之前,这些短毛不可能给他任何承诺。他又不想提早泄露自己的谈判底线,因此双方也没太多谈及生意上的事情。只是天南地北闲聊一通而已。

    这一谈之下,却让许大官人愈发的惊诧——眼前这几个短毛当真称得上是天文地理无所不通。象许敬这种人,本身既是行商,又能读些书,应该算是这个时代中见闻最为广博的一个群体了。可在这些短毛面前却根本算不上什么——无论许敬谈到哪方面的奇闻轶事,他们都能随口接上两句,而且还不是一般的附和,确确实实是相当了解。很多引申出来的原理秘闻,他老许这辈子都是闻所未闻。

    之后又谈到数字方面,算术是商人必备技能,当然也是许员外最能引以为自豪的强项。但很快他的自信心就被打破,和当初那位李长迁李师爷一样,当他发现这帮短毛居然个个能掐会算,而且对于那些在他看来相当难解的实际性问题,例如计算借款复利,或是不规则地块面积等方面都是随手解决之后,许大员外的好奇心就再也抑制不住了。

    旁敲侧击的,他开始小心探问起这帮人的文化水平来。解席还有点迷迷糊糊的不太明白,但庞雨却是立刻就听懂了。

    “呵呵,我们那边的教育体系和这里不太一样。不过大致可以做个类比……”

    庞雨简单介绍了一下九年义务制教学的内容。小学毕业大概相当于童生;中学毕业大概等同于秀才;至于考大学么,既然高考一向被认为是中国传统科举制度的最后遗存,说考上大学就相当于中举似乎也没啥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