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一个西洋水兵发出了与迪亚戈类似的感慨,此刻他们正处在大明南方最为繁华的一处港口内部,船只虽多,总不能堵塞了航道——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不时有一条条中国帆船满载着货物从他们侧边行驶过去。

    西洋船舷高大,居高临下可以清清楚楚看到那些船大都是满载,显然都装着大量物资。偶尔有露出一角,就显出几束雪白的生丝或是瓷器光泽,让那些在大洋上习惯了劫掠的西洋兵们个个看得两眼发直。

    “还去打什么琼州岛啊,干脆,就在这儿……”

    迪亚戈所搭载的这艘“梦想号”武装商船,正是上次送他去琼州下战书的那条。船主托雷斯和他也算是老相识了,两人虽然偶有斗口,但总体来说,在这个时代,应该还是可以划入“朋友”范畴的。

    这位托雷斯船长虽然是西班牙人,却是个典型的尼德兰式船长——也就是说,他是个投机主义者。他在身份文书上注册的职业是商人,但在海上,只要有机会,此人从不介意干一两票海盗行径的。他那艘“梦想号”平时载运货物,必要时炮门一开,船上十多门青铜炮发起威来,欺负欺负中国舢板绝对没问题。

    这次西荷双方的舰队中,有许多都是象“梦想号”这样的业余战舰,船上人员也大都是商人水手之类临时客串,包括迪亚戈这种皮革商人也跑来凑热闹——在他们的心目中,根本不认为这会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争,反而更类似于在南美大陆上的那种征服行动。无数的金银财宝就摆在那儿,正等着他们去攫取呢,在这方面,商人显然比士兵更擅长!

    此时此刻,面对着繁华无比的广州港,托雷斯今天难得递酒未沾,却已经有了些熏熏欲醉的感觉。他眯起眼睛,却也掩饰不住视线中熊熊燃烧的欲望之火:

    “去跟上校先生商量一下,我们直接登陆吧……这座城市必将匍匐在我们的脚下,我们今天获得的财富就会让整个西班牙都为之震撼!”

    幸好,并不是所有人都象他那么利令智昏。

    “……请原谅,阁下,我不赞同您的构想,仅仅从我眼中所见,我相信这座城市对我们还是很有戒备之心的。”

    ——在西班牙舰队的旗舰“雄狮号”上,陆军上尉亚罗尔再一次冷冰冰跟他的长官唱了反调。不过这回那位上校先生找不到什么人来替代他了,因此态度也好了很多,至少总算能够耐下性子听听他的意见了。

    “您看看港口周围,我刚才进来的时候至少看到十座以上的炮台,炮口都对着我们呢,中国人的火枪很差劲,但他们的炮却不赖,至少与我们相差不大。让战舰与炮台对轰,显然不是一个好主意——即使那是中国人的炮台。”

    “另外,麻烦您再看看侧面,那支中国舰队……是的,他们都是些小船。可那些小舢舨上堆放着什么您注意到吗?——都是柴草,阁下,我相信他们在船上准备那么多干柴肯定不是为了做饭用的。如果我们真有什么轻举妄动,在这么狭窄的港湾里,他们光靠人力划桨都能把那些干柴船推到我们的舰队中来,然后……很高兴您能理解到这一点,阁下。”

    “这些还仅仅是我们所看到的,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肯定还有许多……至少在士兵方面,听说这次中国总督为了平息叛乱准备了三万大军,他们现在肯定都在岸上监视我们呢。而且,最重要的一点……”

    亚罗尔上尉看了看港口另外一边,一支同样也是西式舰船组成的舰队,却和他们离得远远的,中间还隔着郑家的船队。

    “您能确定那些尼德兰人会和我们联合行动?而不是相反?”

    ——从法理上来说,此时的西班牙与荷兰之间还是处在战争状态之中——荷兰一直在谋求从西班牙独立出去,而后者则认为西班牙帝国的一切困扰都来自尼德兰人,解决了尼德兰问题就解决了一切。

    “神眷顾西班牙,在这些日子为我国作战!”

    这是西班牙当今首相奥利瓦雷斯公爵的一句名言,可以想象,抱有这样想法的自信人士当然不可能考虑与被称为“海上乞丐”的尼德兰私掠者妥协,于是西荷之间战事不断。

    双方在欧洲打得相当惨烈,在亚洲也没闲着,为了抢夺台湾的所有权,两家各自的“东印度公司”也打过一仗。不过,毕竟他们在这里的任务是发财。东南亚有那么多可以抢劫的好东西,非要在这里拼个你死我活那才叫傻呢。于是这仗打得并不怎么激烈,最后是各自占据一块地盘了事——在这个时代西方人所用的地图上,台湾还是被画成三个独立岛屿的。其中西班牙控制了台湾北部,而荷兰控制台南。至于中间部分,则让一群中国土著占据着,为首的家伙似乎姓郑?——没错,那里是郑家的势力范围。

    正因为有这些仇恨在,这两家舰队虽然出于“文明人”之间的默契同意联合作战,共同收拾那些胆敢向“文明世界”挑衅的琼州短毛。但双方船队从海上相遇开始,直到进入广州港,炮口始终是相互瞄准的。进入港口之后也各自占据一边,互相都小心戒备着。

    联合攻打琼州府,那是事先约定好的内容,双方尚可以保持一致,但如果在这里有一方突然变卦……谁敢保证另外一边肯定会跟随?

    ——趁机联合中国人把他们干掉,以此来换取更好的通商条件,不也是一种选择吗?

    第二百四十章 老臣之心

    “……你说的对,现在登陆还不是时候。”

    梦想号上,皮革商人迪亚戈劝阻托雷斯船长的言词虽然和那位亚罗尔上尉有所不同,但也大同小异,无非是一个清醒之人所能看到的正确局势而已。

    能够在这种环境下混出来的,肯定不是愚昧之人,自然知道轻重缓急。故此那托雷斯虽然还不太甘心,但也总算暂时将其贪婪之心给抑制住。

    “反正,那座岛上的市场不比这边差,到时候去那儿捞一把好了,哼,回头再考虑这边的事情……”

    托雷斯上次送人时曾经去过琼州府的码头,虽然没能登陆上岸,却也远远看到过大市场的繁华,想到那里即将成为自己的狩猎场,他的眼光又一次灼热起来。

    至于岛上原来短毛的抵抗,在他头脑中根本不成问题——眼前这么强大的武力,这么多的战舰队,在整个东南亚地区可谓前所未见。在托雷斯想来,如果西荷两家能够联手,甚至连当年那套征服中国的计划都未必不可以考虑当真实施起来。

    上帝眷顾西班牙,来自文明世界的强大武力难道还斗不过一群区区东方土著?笑话!

    至于荷兰人那边,他们倒没怎么胡思乱想——当年荷兰东印度公司最早看中的基地位置是在澎湖,为了抢占澎湖他们跟大明打过几场,被赶出去之后才不得已去了台湾。因此他们的首领从一开始就比较理智,知道眼前这个庞然大物不是他们能招惹得起的。

    按照协议,西洋士兵都不允许登陆,只能在船上休息。但舰队的主帅当然不受此条限制。西荷双方的主帅先后登岸,前去拜访此间主人。

    西班牙方面统军的就是那位吕宋岛陆军上校,北纬等人在马尼拉城造成的大破坏几乎让这位老兄丢掉了饭碗,如果不是总督一时间找不到其他更合适的人来代替他,这位先生早就灰溜溜滚回欧洲了。现在他属于“戴罪立功”状态,如果这一仗不能取胜,那不但仕途全完,说不定还要上军事法庭。

    不过这位上校现在倒并不怎么担心自己的前途——连区区一条武装商船的船主人都认为己方必胜,这位陆军上校当然更对自家的军队深具信心。虽然他听取了手下老兵上尉的意见,暂时按捺下抢劫广州的念头。但那也只是为了在干完“正事”以前不要节外生枝。

    上岸的时候,这位上校还盘算着:等打完了琼州府回师的时候,是不是找个机会再到这里来绕一下,到时候借着让士兵上岸休整的名义,把军队弄上岸去,然后……

    正在洋洋得意的时候,忽然迎面撞上另一个高鼻子,抬头一看,却是荷兰方面的统领。一个名叫德包尔的商会头目。

    荷兰东印度公司历来是商人当家作主,包括军队也要受到商会的约束。本来普特曼斯想要亲自出战的,只不过这位老兄就任大员总督以后采取的措施比较激进,连台湾岛北部的西班牙人也吃过他几次亏,结下了不小仇恨,这次与西班牙联手作战,总督阁下就不太适合亲自出面了。

    于是派了这位德包尔先生过来,此人较为圆滑,先前与西班牙人的合作谈判就是由他主导完成的,而且他还是普特曼斯的连襟,关系上足够亲近,捞好处的时候自然不会忘了总督那一份,得以被委任为舰队统帅。

    敌对归敌对,不过这两位舰队司令见面时倒还都维持了表面上的客气,毕竟这是在外人地盘上,不能让那些东方土著看出“文明人”之间的矛盾来。

    双方装模作样寒暄片刻,然后才并排前往官府。

    殊不知就在他们模仿英国人鬼扯天气的时候,两广总督王尊德正远远站在一处建筑物的外阳台上,用一个西洋产的千里镜关注着这群“西夷”的一举一动。

    那群老外虽然努力摆出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但中国人对于此类勾心斗角的事情最是精通,如何能看不出他们彼此间的戒备之态。

    “周千户所言不虚,这两群西夷之间果然也是积怨甚深。如此甚好,他们彼此牵制,想必就不会节外生枝了。”

    ——先前这两支西洋舰队同时出现在广州港外时,曾经让广州阖府大小官员惊恐不已。将近四十艘能够跨洋航行的大帆船同时出现一个港口,那种视觉冲击力可是非常震撼的!

    对于总督大人要与西夷联手平叛的主意,广州府中赞同的人本就不多,只是因为顶头上司坚持,才不好反对罢了。这段时间内,暗地里,也不知有多少弹劾的小报告被送往京城了。此时再看到那两支舰队居然庞大到如此地步,当即就有很多人公开跳出来,主张绝不能放他们进港。

    幸亏这时候有“深通夷情”的人站出来说,那两支舰队并非一家,彼此间还有仇恨。即使放他们进来,也不至于作乱。若在平时这种没有根据的推测之辞肯定不值一论,但现在两广总督本人正需要找个台阶下,于是就接受了这种论调。

    此时此刻,面对着本地最高上官的夸奖,锦衣卫副千户周晟脸上却显出一丝苦笑——关于荷兰与西班牙的敌对关系还是他以前在琼州岛上跟那群短毛聊天时无意中听来的,当时不过是闲聊当故事听,没想到那帮人对海外局势果真精通无比,随口道来的一些海外奇闻,外国轶事,现在看来竟是丝丝入扣,绝非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