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家是军阀,这一点穿越众早就知道。关于军阀是个什么德性,明末,清末,还有民国时期那些历史资料上也早就记述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然而,很多事情,看历史资料的时候无非哈哈一笑,可只有等到自己亲身经历过,被那些丘八气的暴跳如雷时,才能深切体会到:那些纪录字字句句,都是血和泪啊!

    “平心而论,可能我们自己也有错。”

    虽然也有满腹怨言,但唐健发回来的电报还算冷静,仍然能比较客观的对双方都做出评价:

    “如果我们单独去打这一仗,压根儿不指望郑家的‘肉搏兵种’,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郁闷。又或者干脆不联合作战,让郑家独立去对付几个据点,他们对我们的火力就没那么依赖,也应该能打赢……而不是像现在,双方都指望着对方,一加一却得到连零点五都不足的结果。”

    根据唐健的介绍,郑家军倒也不是完全不能打,和他们以往接触过的明军相比,这批士兵的训练,纪律,还有身体素质都属于中上等,应该算是郑家私军中的精锐部队。

    只不过这支部队的作战意志很成问题,而且让人哭笑不得的是——恰恰是他们短毛军自己的火力摧毁了这支部队的作战意志。

    ——这次参战的郑家官兵在短短个把月前,还是大明琼州讨伐军的一员。他们是亲眼看到过雷神火箭炮发威的。与这个时代其他内陆明军不同,郑家的私军经常在海上和西洋人较量,抢人或是被抢,他们很清楚西洋人火器的利害。

    所以当他们亲眼看到那登陆的数千西洋军连一场正面会战的机会都没捞到,就被铺天盖地的火焰覆盖时,这些士兵长期以来建立起的作战观念完全崩塌掉了,在那样的火力面前,无论是个人勇武,还是谋略战策,似乎都完全失去作用——在火箭炮面前,这些老兵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再会打仗。

    对于和短毛联手的政策,郑家上下倒是没有任何异议,一致赞成,所以先前谈判才那么顺利。可是当郑家军在背靠了短毛这棵大树以后,就再也不想拼命了——既然根本不用接触到敌人,就可以将对方彻底淹没于火海之中,那还有什么理由让士兵上前送死呢?

    郑氏首脑与这边签订的协议是:短毛负责压制住西洋军的火力,然后郑家军上去肉搏。然而在实际战斗中,把对方打到什么程度才算“压制住”,双方分歧极大。

    按照这边的观念,火力支援无非是炮火准备。这年头西洋人作战方式很呆板的,又爱用密集阵型,管它什么阵型布局,几轮炮弹砸过去,肯定给炸个七零八落。然后你们郑家步兵上前一个冲锋,不就拿下了么?

    可郑家人却不这么想,他们的所谓“压制”概念,竟然是根据上次登陆琼州岛那支西洋军的下场来判断,觉得自家的任务只是负责打扫战场,收拾残局而已!这下子可要命了——往往短毛军的炮火乒乒乓乓把敌人阵地轰了天翻地覆,郑家军在后头欢呼叫好,然后……就没动静了。好不容易上前沟通,派出一支老兵队伍向前挪个几步,可只要对面冒出来一声枪响,那群兵油子立马撒丫子逃回出击位置,反过来还说短毛没把活儿干完……

    第一次登陆战,是唐健自己带人冲上去了;第二次攻克一处前哨堡垒,又是一营战士冲上去最终完成占领,虽然两战都取得了胜利,可短毛军中已经略有伤亡。而郑家的部队,除了登陆时自己不小心淹死两个,可以说是毫发未损。虽然足有三千之众,在战斗中却连一点作用都没起到。这下穿越众们自然是火冒三丈——这样还合作个屁啊,干脆我们一家包圆得了!

    面对这边的怒火,郑家人却感到颇为委屈,在碰头会上他们振振有词——对方还有人能反击呢,你们明明能做得更好,这一点当初我们都见识过,又何必藏着掖着,非让盟友用血肉之躯上去硬顶?

    ——不得不说,郑家的几个大头目观念还是挺超前的,居然这么快就意识到火力压制的好处,进而开始追求零伤亡作战。可穿越众这边却又不可能自曝其短,主动去跟郑家人说自己的火力强度还达不到那一步,琼海号上的炮弹储量有限云云……

    于是双方自然而然产生心结,都觉得对方太不地道。郑氏当然不会想到为短毛节约炮弹,而阿德这边则不得不考虑:背后有三千多郑家军在,己方肯定要留下部分弹药以防万一……联盟内部一旦产生了裂痕,对外作战就肯定不会再那么积极了。因此,在登陆台湾将近一个星期之后,除了在登陆点附近夺取了一个前哨基地外,将近四千的短毛及郑氏联军竟然就再没取得过任何进展——精力都用在内耗和扯皮上了。

    “悲剧了……这是我们参谋组的失误,没想到两支军队的作战观念会相差这么大!”

    从前方发回来的信息终于让庞雨等人意识到:他们参谋组先前指望利用郑家兵力的想法很不切实际。短毛军和郑家军,完全是两个不同时代的产物,无论是作战理念,还是行动方针,根本就无法协调。强要捏合在一起,只会产生与预期相反的效果。

    “要想解决这个问题,除非我们取得郑家部队的指挥权,又或者对他们进行必要的现代战争概念培训——前者,郑氏不可能答应;后者,我们没那么蠢……所以,眼下唯一的解决之道,似乎是只有分道扬镳了……”

    身为前线参谋,阿德自然也在绞尽脑汁地考虑如何解决问题,不过要说分手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战利品,补给物资,还有最重要的战后势力划分……这些本来都可以在联军大框架下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敷衍下去,现在却不得不提前拿出来讨论了。而一旦涉及到具体利益上,郑氏家族的精明强干就暴露无遗,以至于甚至让这边怀疑——他们先前是不是在故意拖后腿,好让这边主动提出拆伙?

    前方在思考应对之策,后方庞雨等人也不可能光看热闹,肯定也要想办法帮忙。但要命的是:由于当初对形势判断过于乐观,参谋组已经把手头所有机动力量全部用了出去,眼下即使前线形势不好,海南岛上也没有援军可派了。

    第二百八十六章 碰头会与后援团

    两天之后,留守在海南岛上的兄弟们集中起来,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会议的核心内容就是如何协助北路军解决当前困境。

    “先前我们对北路军的编制原则是少而精,因为原指望郑家人作炮灰的——现在看来是我们失算了,郑家军不那么好利用的,磨洋工拖后腿这些招数都对我们用上了。”

    会议由代理主席许慧主持,但首先是参谋官庞雨发言,分析北路军当前面临的局面:

    “其实光凭北路军的七百多人,独力收拾岛上西洋人问题也不大,但如果再同时和三千多郑家军敌对,那就比较麻烦了。”

    “郑家人刚刚打过酱油旗,把西洋联军给卖了个干干净净,他们就算有胆子和我们敌对,西洋人也不可能再相信他们吧?”

    有人这样说道,庞雨点头表示同意:

    “不错,我也不认为他们会联手。但在台湾岛上,郑家和西洋人都有些根基,可以算是主场,而我们却是完完全全的客场作战。他们两家都可以拖延时间,而我们只有速战。”

    “什么意思?”

    “就是说,如果新一轮谈判不顺利,郑家完全可以选择置身事外。站在一旁看着我们与西洋人拼个你死我活,然后他们再从容作决定:是跟着痛打落水狗呢,还是攻击胜利一方,以期望独吞胜利果实……”

    “攻击我们?郑氏有那个能耐?”钢铁组长黄建成禁不住冷笑,“就算三千对七百……保守点,我们收拾掉洋人之后有伤亡,三千对五百好了,他们也不可能攻破我军的防线!”

    作为技术人员,黄建成平时很少过问团队的政治决策,只是专心把自己负责的技术部分干好。但恰恰也因为他对整个团队的技术优势知根知底,由此带来的自信心也更加充足。

    “确实,哪怕撕破脸,我们仍然占据很大优势,所以前方阿德他们才会考虑拆伙。”

    庞雨微笑道:

    “但不能否认,郑家这三千人的砝码,在胜利天平上还是有一定的份量。别看他们站在我们这边时没起多大作用,但如果那些人存心给我军找麻烦,加上当地忠心于郑家的民众,多多少少也会产生一些令人头痛的问题……比方说:北路军这次出战,携带的粮食给养并不多,运输船上大部分是军火——原指望郑家提供粮秣的;此外,诸如向导,水源,防疫,避免瘴气毒虫之类的经验,也是需要他们协助的。”

    “而所有这些问题,在谈判中又必然被郑家作为筹码使用。他们也许未必真敢跟我们撕破脸,但在谈判中利用这些条件,迫使老爷子和阿德他们作出一些让步,为自家争取更多利益,那是肯定会干的。”

    “这也是人之常情吧?”

    船厂老板王若彬颇为理解的说了一句,但庞雨却很没有同情心的哼了一声:

    “对他们是人之常情,对我们可不利。他们捞得多了,我们不就吃亏了。”

    “那有什么办法改变这种局面呢?”

    “力量,改变双方的力量对比。郑家现在还有能力挚肘我们,这是他们敢于磨洋工,拖后腿的根本原因。但只要我们将北路军规模增加至可以同时轻松收拾西洋人与郑家军的地步,他们就没什么牌好打了。”

    “也就是说还是要加派援军?”

    “是的,计划派遣一支后援部队携带粮食,油料,弹药……当然还有最为重要的:新的兵员前往台湾岛,增强北路军的实力。这样,李教授和唐队长他们在前头做决定就会从容得多,阿德谈判起来也要轻松许多。”

    庞雨最终说出他们参谋组计划的解决之道,而主持人徐慧也给会议内容定下了调子:

    “正是这样——预测中最坏的情况,无非是和郑家彻底撕破脸,我们同时对西洋人和郑家军两线开战……相信前方有李老爷子与阿德他们在,应该不会作出这种决定。不过,我们后方却要依据最坏的可能性进行准备,预防万一。”

    其实眼下北路军方面还没向岛上求援,唐健他们显然是觉得后方已经没有机动兵力,很难再抽调出人力来支援,所以一切解套构想都只能立足于自身。

    不过后方人员却并不这么想,临高主基地这边毕竟经营了两年多,眼下也算是家大业大,说起来是放空了。但如果认真把各处箱子底扫扫,还是能聚拢出一些力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