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今天你说了算。”

    望着朱月月那副认真的样子,庞雨心头忽有感触。先前外面不少人都觉得这帮姑娘吃饱了撑得没事干,换件衣服都要大惊小怪的折腾。但他此刻却隐约能体会到她们的无奈——作为一群莫名其妙被抛到数百年之前的时空难民,在他们这个团体中始终弥漫着某种伤感情绪。男人们还好些,毕竟常常有事情要忙,一忙起来就昏天黑地啥都顾不上。而女同胞们除了几位特别厉害的,大都要相对清闲些,但也因此而有更多时间去体验伤感……

    每当夜深人静之时,思乡之情忽然涌上心头,想到自己这一生恐怕再也没机会回到家人至亲身边,就是唐健王海阳这些铁汉男儿也要禁不住洒一捧泪,更不用说女性了。以前大家相邻而居时,经常能听到女生宿舍那边只要有一个人哭,很快就都会哭作一团,任谁怎么劝都没用。

    后来分散居住,这种现象渐渐少了,不知道是适应了,还是没听见而已。但大家都能感觉到,女孩子们正在改变她们的生活态度,哪怕只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她们也会将其办成一次欢乐庆典,就像今天。

    有人曾抱怨说这帮大小姐太注重于享乐,但李老教授和委员会里很多人对此却表现得非常宽容,现在庞雨明白是为什么了——她们努力发掘生活中的每一点快乐,每天都尽量让自己生活在欢笑中,也许这正是她们逐渐摆脱伤感的一种方法吧……

    正在深思之时,庞雨忽然感到背后凉飕飕一个巴掌拍在自己肩膀上。回头一看,解席阴森森白惨惨一张大脸猛然出现在眼前,连身上也是白花花的,下头一晃一晃……看不见脚!

    ……

    “靠!鬼啊!”

    本来就有点走神的庞雨一下子惊跳起来,定了定神才看清对方——老解身上披着一件白色纯棉睡衣袍子,脸部正对着头上月光,在阴影背景下显得特别阴森苍白。此外他腰间还搭着一条特别长的白毛巾!

    大家熟归熟,庞雨还是举起手中镜子朝对方照了一下,此举让旁边朱月月笑得直不起腰——因为角度关系,特别是没被冰凉之手拍上那么一下,她倒是没给吓着,否则一准叫得全临高城都能听见。

    “噢,抱歉抱歉,出来倒水,手上还有点潮……”

    解席大概也意识到自己为啥会吓到人了,不过他马上放低了声音:

    “我说,兄弟,你教我那两句诗不是你自己作的?”

    庞雨一愣:

    “当然不是,北宋司马光的作品——你用来跟自家老婆调情,管出处干嘛?”

    “啊?……难怪了……”

    解席拖着拖鞋,一手拎着个洗脚盆,踢踢沓沓返回“鸳鸯楼”那边去,远远还听他在自言自语的咕哝:

    “明天找王璞要几本诗集去,老子现在好歹也是举人了……”

    第三百五十五章 军议(一)

    吃过,玩过,笑过,闹过,总也要干点正事了。

    次日午后,委员会参谋组军事组一干人等齐聚大会议厅,再加上预定要去大陆上发展的那几位同志,其他一些“相关部门”的代表,以及若干有空前来旁听会议的闲人……难得总人数超过了七十,都可以召开一次全体大会了。

    会议厅早晨才刚刚整理出来,空气中犹自弥漫着一股淡淡脂粉香气,几位同志用力吸吸鼻子,很是陶醉的表情,看来昨晚过得不错,解席也是其中之一。这位老兄眼下正捧一本诗集摇头晃脑诵读,据说这是读古书最好的阅读方式,有助于增强记忆。但在旁人眼里却是显得很傻帽儿,已经有好几个在偷偷笑话他。

    不过解席却毫不在乎,因为茱莉也正在含笑看着他,与旁人的嘲笑眼光不同,茱莉眼中却是充满了鼓励之意——她当然并不指望老解当真读书考状元,但只要是女人,看见自家男人热衷于读书,都是开心的,这一点无论古今皆同。而解席也因此而更加专注——外人的眼光算什么,自家老婆的看法最重要!

    另外一边,李明远教授与阿德正在闲聊,两人闲聊的话题主要是关于那位曹太监的——昨天酒宴结束之后,阿德说到做到,暗中给曹吉祥塞了一长条子用纸筒包裹好的银元卷儿,让后者开心不已,早将原来的怨念抛诸脑后。

    这年头白银的购买力还很高,根据参谋组从钱谦益那里打探来的“行情”,哪怕是北京城里送给当朝阁老的重礼,价值也就在两千两银子左右。一般太监能得个十几二十两的贿赂就已经很满足了。而且短毛的银元成色十足,在岛上还有火耗银子的优惠,比官价纹银还要好使,这方面招抚使团里那帮人虽是初来乍到,却是早就摸了个门清。

    不过短毛这边钱财虽然富裕,却也不会平白无故作冤大头,阿德肯在自家地盘上向一个外来户行贿当然是另有原因的……

    “接触下来感觉怎么样?这位曹太监可以与之长期打交道么?”

    面对老教授的疑问,赵立德思虑片刻,点头道:

    “还行,虽说有点小贪,但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最重要是他比较识相,能够正确认识到自己的位置。我观察他好几天了,以前在北京时怎么样不清楚,至少在海南岛这边,遇上了几次不痛快的事情倒还可以忍耐,不是那种不知道天高地厚只一味耍横的蠢货。”

    “这样的话……倒是可以考虑与其长期合作。那回头跟钱大人说一声吧,就安排他担任海南方面的税监好了。”

    ——当初和钱谦益所签订的条款,其中关于海南岛上缴款项一条比较模糊。除了规定仍按往年标准向朝廷缴纳粮食和银钱的赋税外,短毛开埠经商所缴的商税却没有约定具体数字,而是依照实际收入计算。

    这样一来朝廷必然要派员监管,而按照明王朝的一贯风格,派来的肯定是天子家奴——内宫太监。关于这方面,大家已经有思想准备。只是根据历史上那些纪录来看,大明宫廷外派出来的税监矿监之中很少有好东西,基本上都是那种吃拿卡要贪得无厌的混账货色。他们这边当然不可能容忍这样的人物放肆,所以就要找一个老实点的,至少要能知道害怕。

    眼下看起来这位曹太监似乎还行,那就给他一个机会。理论上税监人选应该是由内宫自行委派,不过短毛这边不比寻常边镇,眼下时机又很凑巧,他们若开口指定了人选,宫廷里多少也要给几分面子——明王朝还指望这边帮忙解决山东的麻烦呢。

    于是那曹吉祥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得了一个天大便宜——要知道外派担任税监乃是宫中太监所能得到的最大肥缺,正常情况下没有特别硬的关系,以及没有大出血朝相关人士塞足银子,绝对不可能得到这等好差的。

    以这位曹太监在宫廷里半红不黑的地位,弄个前来传旨的差事已经是散尽家财了,接下来哪怕他把自己论斤卖掉也不可能再凑出买税监的钱来,可偏偏这边看他顺眼,就交了好运——运气这种事情真是很难说。

    “对了,他的名字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很犯忌吗?”

    ——明朝英宗年间也有个名叫曹吉祥的太监,不但御马监司礼监都执掌过,还总督过京城三大营,位高权重。只可惜到后来野心太大,居然想要造反,结果被处以五马分尸之刑,下场凄惨。

    有这样一位“名人”事迹在前,很难想象大明宫廷中还有人敢叫曹吉祥的,难怪连李老教授都感到诧异。

    对此赵立德倒是打听过一段,闻言微微一笑:

    “我大致了解了一下,他还真不知道——他原本姓刘,家里兄弟两个,老大叫吉祥老二叫如意,后来进宫为了巴结曹化淳才改姓了曹。不知道曹化淳是故意不提醒他呢还是自己也不知道,还真没人跟他说过这些前朝旧事。”

    ——后世的人读历史书,某朝某代发生了什么事……只要被记载下来的都是清清楚楚。但当时人们却有很多忌讳。尤其是这种涉及到谋反的旧事,更是被人讳莫如深。这位曹太监并非宫廷里科班出身而是属于“自学成才”,能接触到的宫廷秘闻想必不多,宫廷这种地方又是内斗激烈,人与人之间都互相提防着,人家就算知道也不会好心去提醒他,出现这种乌龙事件倒也不奇怪。

    不过……“曹吉祥,刘如意?这兄弟俩的名字还真是各有特色。”

    就连李老教授都禁不住大笑,旁边几位闲人好奇过来问清原委之后也都跟着大笑,取什么名字不好,偏偏要和历史上那些著名的倒霉蛋同名,也真是够衰的。

    笑归笑,之后老爷子还是让阿德找机会提醒对方一下,趁早改个名。他们既然想跟这位曹公公合作,总不希望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换人。

    在谈笑一通后,唐健和王海阳等人先后进入会场,人员到齐,会议正式开始。这次会议最主要的议题就是接受招安之后下一步对山东的作战计划——人家大明朝又送东西又给学历,就是指望着这边能尽快出兵。昨天老爷子他们主桌上,钱谦益旁边一位最主要的副使就是来自大明兵部,几次三番问到出兵事宜,看来是着急得很。

    “眼下已快到七月末,按照史书记载,差不多也就是在今年的八月份,明帝国从山海关防线抽调来防备满洲人的重骑兵,在野战中击溃了山东叛军主力,重新夺回山东战场的主动权,如果我们拖到八九月份还不能结束,今后恐怕将不得不与这支明军配合作战——打算这么干吗?”

    “来自山海关的重骑兵?就是那支鼎鼎大名的关宁铁骑?”

    下面有人询问,阿德翻了翻历史册子,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