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示范的短毛兵只用很短时间便搭好了窝棚,然后大声向那些俘虏宣传道:

    “都看清楚了吧?今后一段时间你们就要住在里面,所以造的时候多用点心,尤其是防水要注意!偷懒的代价是你们自己倒霉。另外速度上也要抓紧,白天干不完就只能摸黑啦!”

    在领到工具和材料之后,俘虏们开始干活。看守人员们则四下巡视着,如果遇到有不会干或者方法错误的,他们还会上前帮忙作指导。这让那些战俘们都很意外,比起先前在战场上给他们留下的恐怖印象,这些绿皮短毛似乎换了个人。

    看到这些士兵比较和善的样子,有些人又问起他们最关心的那个问题——官府将如何处置他们?短毛军并没有马上回答,只说今晚先赶紧安顿下来,明天将要开个大会,到时候这些问题都会说明。

    战俘们半信半疑,但也都安静了些,对方既然给他们那么好的食物,又发给材料让他们建营地,总不会再轻易要他们命罢?

    ——比起好听的言辞,实际行动总是更能让人信服的。

    到了第二天一大早,所有战俘都被集中起来,一位琼海军的军官走过来向他们宣布战俘营中的纪律,注意事项,以及他们所能享有的权利——这最后一条让战俘们都感到很新鲜。

    说了一通他们半懂不懂的话之后,那位军官言辞一转,终于谈及了这些人最关心的后路问题:

    “此次登州军叛乱,祸乱山东,造成的破坏极其严重。朝廷震怒,军官和犯下严重罪行者必是要受到严惩的。但对于普通军卒的处置,朝廷目前还没有做出最后的决定。我们琼海镇希望能从你们中间抽调一部分人去南方岛屿上屯垦开荒。用劳役冲抵罪行,劳役期估计在三到五年之间,劳役期满后你们可以自由选择:可以在当地安家落户,也可以选择回乡。如果决定在当地安家,官府将会分配给你们土地,住房,以及必要的生活用具,开始新的生活。”

    军官的话在战俘们中间引起一阵大波澜——作为叛军俘虏,被流放到边远地区那已经是最好的结果,琼海镇要拉他们去海岛上开荒并不稀奇。但所谓“劳役期”的说法就比较新鲜了——在大明朝不要说罪犯,就是普通军户也是父子相传,一干就一辈子,永远固定在一个地方不允许流动的。如果琼海镇当真可以赦免他们的叛贼身份,那他们的子女后代就不必永远背着一个罪军户籍,外出经商,甚至读书做官都不受影响,这可是非同一般的恩惠!

    只可惜那位军官在给大家画了一个美好的大饼之后,紧跟在后面却又加了一句:

    “但是……我们不可能把所有人都带走,所以只能招募你们中间表现最好的一部分人,剩下的仍将由朝廷来处理。”

    ——正是这最后一句话,让琼海军对于这些战俘的控制一下子变得简单起来。所有俘虏都尽最大努力配合着管理者的要求,以求能被选中去南方的机会。虽说那边比较偏远,可看看这些短毛军的吃穿,不少人对于海岛那边的生活都充满了向往。

    于是,此后一段时间,在一片片充满热情的劳动号子声中,从原本空空荡荡的一片平地,到建立起完整的各种功能性用房,哨位……又一座整整齐齐的营地很快便树立起来。甚至比周边的明军营寨还要规整。

    在最基础的建设完成之后,琼海军并没有让这些俘虏放松,他们对于人力的运用远不仅仅局限于战俘营内——包括周边环境的整理,垃圾清运,甚至还定时分批派人去那些流民的聚居区协助清理垃圾和整修窝棚,或者去登州城里打扫卫生,修缮损坏房屋……总之就是不让战俘们闲下来。虽然可以吃饱肚子,但每天的劳作足以消耗掉他们的大部分体力,使得这帮人每天回到窝棚里唯一能做的就是躺下睡觉,而不会有精力闲暇吵架,更没工夫考虑暴乱或逃跑之类“高难度动作”。

    除了劳动之外,对这些俘虏的思想改造工作也在同步进行——当他们被派到流民营地和登州城中进行清理和协助时,带队的军士们就开始有意识提醒他们——这一切都是叛乱所造成的罪孽。

    而在不久以后,正式的诉苦大会也在琼海军组织之下召开,登州城里的老百姓,以及那些因为叛乱而失去家园流离失所的难民们被召集起来,激烈控诉叛乱者带给他们的巨大痛苦。

    组织这种大型群众运动对于琼海军来说已是家常便饭,在气氛,环境,以及效果等方面的把握上,在这个时空中没有人能比他们更强。况且这些都是不久前刚刚发生过的罪恶,参加者绝大多数都是亲身经历,在那一批批受害者声情并茂的控诉中,在一片片对乱军罪恶的声讨中,就算是最为大胆的亡命之徒也受不了那种精神打击。

    这些叛乱军大多数人也是穷苦出身,同样来自穷人的控诉往往最能拨动他们内心深处的那根脆弱之弦。很多人当场就声泪俱下,跪倒在地上对自己曾经的行为表示忏悔。在这种群众性集会上,情绪感染之强烈绝非一般人所能想象,只要有一小部分人表现出某种极端情绪,很快便会传染到全部……当诉苦大会开到一半的时候,整个会场上已是哭声震天。

    许多叛军的精神堡垒就此彻底崩塌,在强烈的负罪感驱使下,他们开始坦白交待自己曾犯下的罪行,并且互相揭发自己所知道的犯罪者——就在这场大会上,多达数百名的,曾经在叛乱中有过重大罪行的潜伏份子被揪了出来。他们理所当然被当众处以极刑——而这也是整场大会的最高潮之所在。

    琼州军事先专程为此搭起了一批绞刑架,但他们很快发现在这种现场狂热的气氛中,绞刑根本不能满足群众的要求,老百姓普遍认为对于那些恶棍不该留他们全尸。于是最后不得不紧急向附近的大明军借来几十名刽子手——只有让赤膊大汉手持鬼头大刀,一刀下去鲜血飞溅的画面,才能够令那些苦主们感到满意。

    当天观看这场诉苦大会的不仅仅是琼海军一家,还包括巡抚朱大典,监军吕直以及其他几路大明军的首脑也都应邀参加了。先前在明军主力抵达登州时,自然要出安民告示抚慰当地父老。而琼海军在安民告示中居然保证将会为登州府百姓,以及附近诸多受到残害的流民昭雪冤仇。

    这在朱大典等富于施政经验的人看来实在很不现实——这可不是一桩两桩案子,数万乱军所做下的恶事,怎么可能一一查清楚?最多,诛除几个首恶也就罢了。

    只没想到琼州军玩出这一手来,居然能让那些叛军自己交待!今天的这场诉苦大会,他们这些大明文武的情绪也一直在跟着会场中群众同时波动。从一开始的压抑沉闷,到中场时的哭声一片,再到最后,看到那些罪犯终于得到惩处时的激动与畅快……他们自己完全领略了整个过程,自然也更能体会到其厉害之处。

    有那么一瞬间,朱大典甚至感到了彻骨恐惧——他从没见过哪一个组织能把老百姓的情绪控制成这样,大明……乃至于以往历朝历代的明君名臣,恐怕谁都没这份本事。眼前这支短毛军却能轻松做到这一点。那么凡是被他们所占领,所统治的地方,谁还会记得大明朝?包括这登州府,以后还是大明的领土吗?

    不过他的惊惶并没有持续太久,那些短毛对于大明总算还保持了一份尊重——他们在最后把宣布处死那些罪犯的权力交给了朱大典,由他这位平叛主帅亲口下达死刑判决。而行营军的其他几路明军则负责提供刽子手,也算是为登州百姓报仇雪恨出了一份力。

    如果是在平时,或者哪怕其它任何环境下,朱大典肯定不会同意就这么稀里糊涂插进去——这场大会有太多不合朝廷规矩的地方了。但眼下他却非常庆幸能够以朝廷名义接下手来,所以干脆直接以天子之名义宣布了死刑判决——他不怕被人弹劾假冒圣旨,监军吕直就在旁边看着呢,他自会把一切上奏到朝中。皇帝会理解他的苦衷,这是此刻唯一可行之道。

    由于朱大典的半途介入,诉苦大会最后是在一片“大明万岁”“天子圣明”的颂圣中结束。本地军民对于大明的忠诚不但未受影响,反而提升了不少。

    不过那位朱抚台在回去后却久久不能平静,他在营帐中走来走去,反复思量着一个问题:“民意人心,竟然可以被操弄到这种地步!那些短毛……他们是怎么想出来这一招的?”

    第四百二十四章 战后的山东

    随着黄县叛军的彻底覆灭,让大明朝廷为之头痛了一年多的登州叛乱终于平息,但当地的麻烦还远未结束。执掌帅印的朱大典为此忙得焦头烂额,战俘问题只是其中之一,需要他要操心的地方实在太多。

    ——仗打完了,几万大军却依旧驻扎在登州附近,每天光人吃马嚼就是一个大数目,负责后勤的巡按谢三宝为此叫苦不迭。他几次三番提出行营应该尽快把各路军队遣返回去,可说易行难。当初辛辛苦苦把那些丘八大爷召集过来,如今取得胜利了,还没论功行赏就想把人打发走?哪儿这么容易!

    一场大战结束之后,对伤亡者予以抚恤,对军功者给予奖赏,该升官的升官,该发财的发财……这本是题中应有之意。大明朝立国多年,这一套程序倒也颇为完善。何况这次还是打了胜仗,本应该正是大家兴高采烈排队分果子的时候,可朱大典以及整个行营系统的文官们现在却丝毫高兴不起来,因为他们不知道这功劳应该怎么计算。

    ——还是由于那支琼海军!

    如果根据“正常”的记功模式:无论按杀贼,夺城,斩首,缴获……任何一种方式来计算功勋,琼海军都在这一次的平叛战争中都独占了鳌头——他们几乎是凭着一己之力把山东叛军给灭了个干净。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了平叛的最后一战,亲眼看到那支短毛军是如何不出一兵一卒,仅用远程火器就将大明军强攻数次都未能取下的县城笼罩在一片火焰与烟雾之中,朱大典或者其他明王朝的文臣武将,是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对方仅用两千余人就创造出如此战绩的。

    当然现在他们是确信无疑了,就是各路军头对此也不好再有什么异议——叛军的战力他们已经亲身领略过,不是什么软柿子。如果没有短毛的火器,光凭朝廷自己的力量,就算能在野战中将叛军击败,甚至收复黄县,但这登州府是万万拿不下来的,到时候战祸延绵,没个一两年怕是完不了事——这一点就是最为狂傲的辽东军也不得不承认。

    所以对琼海军理应占据此次平叛战役的头功,各家军头其实并无异议。但荣誉可以给他们,利益却不能。各家各路的数万军队到这边来可不是为了做一回旁观者就走的。何况军队从来不是能讲道理的团体,若是朝廷把封赏都给了只有区区两千人的琼州军,而不能给剩余几万兵丁一个过得去的交代,那这登州府怕是马上要引发第二次兵变。

    好在琼州军在这方面很识相,他们主动表示对朝廷的官职不感兴趣,所以功劳什么你们自己看着办罢。甚至于连金钱方面,他们看得也不是很重,有当然好,若一时拿不出来,也可以先欠着——只要当官儿的打个欠条就行。反正按照协议海南岛每年都要上缴给大明若干财赋,到时候直接从上缴里面扣除就行了。

    琼海军所要求的只有人力资源一项:他们把大批叛军俘虏及其家属,还有那些自愿跟随的流民用船只运到南方海岛上去开荒。从理智上说朱大典知道朝廷不该答应这要求——国以民立,老百姓都跑光了还成个什么国家呢。可当前的形势却又令他不得不对此予以默认——这些人如果还留在登州府,行营还得四处筹措粮草供给他们,可眼下行营的存粮连养兵都快不够了,哪儿还养得起那么多俘虏和老百姓?到时候又将全是自己的麻烦。

    当然如果没办法也就只好硬撑,可现在既然有个冤大头自愿出钱出粮,那当然是把这包袱扔给对方解决了。所以行营上下对此都是非常欢迎的。

    不过朱大典和他手下的整个文官团队却无论如何也不敢把与琼州军达成的这项协议正大光明写到朝廷奏报上,因为这不符合规矩——作为一群富有经验的老官僚,他们深知“规矩”二字在官场中的重要性:一切按以往规矩办,即使错了,那也是规矩有问题,与本人无关。而如果擅自打破了某些规则……哪怕办成了,也免不了口水一大堆。若是其中稍稍出了一点差错,那更是会变成了不得的大罪。

    他们完全可以想象,如果当真傻乎乎把这事情写上去了,将会在朝廷中遭遇到什么样的待遇——那帮儒生酸丁肯定会把各种各样大帽子扣到这边头上,什么身为父母官却抛弃子民啊;买卖人口去海外丧尽天良啊……反正怎么难听怎么说。至于这些人留在登州府会不会被饿死,会不会惹出其他麻烦来……那些评论者是不关心的,他们只是要找个理由喷人而已。

    ——于是朱大典等人就不知道该怎么分配军功了,按真实情况上报?挨骂。搞一份虚假奏报上去……当大明朝的厂卫机构是假的?更何况还有监军太监在这里看着。

    最终他们只能把这里的情况写成密奏,委托吕直先派人悄悄送去京城请示圣裁——皇帝做出的决断,终归好解释一点。而登州这边的状况就先拖延下来了,大家安心等待。

    ……

    比起文官的郁闷来,山东行营的各路武将们这段时间倒是很愉快。大明军这些年来每况愈下,难得打一次胜仗,虽然并非是由他们亲手取得,好歹也是胜利者中的一员。无论将来评功结果如何,终究算是有功劳的——希望往往在没有变成现实以前才最是美好。对于广大普通的明军官兵而言,在取得胜战之后,赏赐还没发下来的时候,才是他们心情最好的时候。真正到了要兑现的关头,却多半会感到失望。

    但眼下却还不用为这个发愁,难得出兵在外又不用打仗,有些无聊官兵们就每天在登州府内外到处闲逛耍子。经过战乱以后的登州府当然远远不如先前那样繁华,但毕竟总体环境已经安定下来,各种商品和服务业还是在慢慢恢复。

    就连城外的流民大营,那些为了生存下去的难民们也必须要设法赚钱生存下去。男人们可以出卖劳动力,而女人……往往只要几个小面饼或者一小碗糙米就能换到一晚上的全套服务,乱世中人是最不值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