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可就算我们单独拿下东北,他们也肯定会来争的——那是另一个话题了。”

    小魏叹了口气,自知在这些政治谋略上还想不到太远,不再多说,终于坐下来。

    勉强算是劝阻住了这些主张立刻对辽东用兵的急性子们,庞雨也感觉吃力万分,回到自己座位上连喝了两大杯茶水,犹自感到口干舌燥。

    ……

    中央主席台上,李明远老教授在被肖朗打断了发言之后便一直保持沉默,要他跟那帮小伙子磨嘴皮肯定是吃不消的,所以这类工作都是由年轻人来进行。

    等庞雨把局面重新稳定下来之后,老爷子方才清了清嗓子,继续开口道:

    “所以说,各位,这就是我们当前所面临的局势——看起来好像四面八方都朝我们敞开了大门,立即可以进行大扩张。但实际上,我们现在的实力根本不足以支撑这样的扩张。如果贸然扩大地盘,试图去控制更多地方,只会造成我方统治区域的空心化。这种趋势在当前已经出现了——吕宋岛那边迄今也没有能确立合适的管理团队,这对我们未来在东南亚的发展很不利。”

    “之所以产生这种情况,想必有些同志已经注意到了原因——我们的人数限制。从琼海号登陆至今,我们这个集体的合作一直非常顺畅。船上的一百三十九位乘客,可以说每一个人都最大限度发挥出了自己的能力。但大家所学专业不同,擅长的事务也各有不同。通过这几年实践下来,想必同志们也都意识到了自己的长处和短处——我们中间不是每一个人都善于治政的。说一句不太好听的——我们中大多数人应该说还是属于专业性人才,在自己擅长的领域中,处理事务可以做得非常好。但是要求他去独挡一面,去管理众多人员,或是随时应对各种突发事件,恐怕还是力有未逮。”

    说到这里时老爷子特地停顿了片刻,仔细注意了一下大家的脸色,见大多数人并没有表露出反感情绪,方才继续说下去:

    “据我观察,咱们这个团队里,能够胜任管理工作岗位的统共也就那么三四十人。而就这三四十人还不能单独行动,必须要组成小团队,群策群力,发挥出集体力量,如此才能处理好我们在地方上所遇到的各种错综复杂局面。因此,到目前为止,在咱们这个集体中,有能力带人向外开拓扩张的团队不过两三个,能够胜任守成工作的团队也不过才六七个——海南岛这边的临高主基地,琼州府,最近开辟的昌化县;台湾那边的赤嵌城;山东威海卫;再加上必然需要吸收大量优秀人才的陆海军……这几处一撒,确实也抽不出更多人手了。再要强行开拓更多土地,只能从原有区域抽调人员,拆东墙补西墙,从而导致我们的核心统治区域越来越空心化……”

    又稍微停顿了一会儿,喝了一口水,李老教授才慢悠悠说出了他的最终结论:

    “所以说,同志们,如果我们仍然坚持把所有权力都牢牢攥在手中。自始至终只有我们这一百三十九人掌控着琼海军的一切。那么我想,眼下这三座岛屿,以及大陆上的几处据点,恐怕就是我们的扩张极限……当然了,将来随着经验的增长,肯定会有更多同志能够适应管理者的岗位。但至少在短期内,我们即使能占领再多的地盘,恐怕也没有人手去管理了。”

    会场中再度响起了一片嗡嗡声……近一年来随着人手短缺现象的屡屡发生,很多人已经逐渐意识到这个问题,但大都只是模模糊糊的想法,今天被李老教授一说,顿时感觉豁然开朗,思路一下子通透了。

    “让本地人加入我们的团体,这本就是不可避免的大趋势。只是允许他们加入到什么程度呢?是否连决策层面的权力都要向他们开放?这些问题恐怕要仔细考虑吧——明朝人与我们的观念毕竟相差太大了,贸然将其引入,恐怕会带来很多预想不到的后果……”

    炮兵总监马千山站起发言道,不同于先前肖朗的狂呼乱叫,老马的言辞相当慎重,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而且,当前我们所接触到的那些明朝人中,能力比较强的那几位:王璞,张陵,周晟……虽然对我们已经了解很多,但其对明帝国的忠诚心却依然很强。即使我们有意招揽,恐怕也难以拉拢过来吧。”

    老教授点点头,不慌不忙笑道:

    “当然,这方面的困难肯定会非常多,出现挫折也在所难免。但正如你所说——这是大势所趋,如果不能从本时代的人口中吸收新鲜血液,我们就无法继续发展了。所以即使再怎么艰难,也要坚持走下去……关于这方面,我倒是有一些不太成熟的想法,先提出来供大家参考一二。”

    “您请说。”

    老马立刻坐下,不再开口。而大伙儿也都安静下来,继续听老教授发言——通过这几年接触,这位老人的睿智与远见卓识已经得到了在场所有人的公认。

    “在我看来,我们可以通过三个方面,逐步吸纳本地人加入我们——当然,这种吸纳不同于他们当前所承担的体力劳动,士兵,或者少数低级干部的职位,而是真正能够拥有部分决定权的位置……比如在临高这边:程县令的任期早就满了,只是先前程序不好走才拖延至今。以他跟我们的合作经历,应该说是完全可靠的,那么我们能否帮他运动一下,把他推到琼州知府的位置上去?另外象李长迁,严文昌等几位,与我们的配合一向很顺畅,对于我们的行事方式和习惯也都很熟悉了,设法安排他们去台湾或是吕宋担任县令是否可行?——他们也许不如王璞等人才高,但这几年来为我们做了很多实事,无论是出于鼓励还是宣传需要,都应该给予足够的报答。而且在我看来,所谓吸纳并不一定要求定要剪短头发,改穿西装,只要他们确实是在为我们工作,就应该算是我们的人嘛!”

    “这是第一个构想:提拔我们的合作者,给他们更大权力,使其发挥出更大作用;第二构想则是充分挖掘地方上的潜力——我们在吕宋那边组织了华商自治的联合会,令其分担和取代了一部分地方官府的权力。这是很好的尝试,能不能在海南,台湾等地也同样施行呢?大家都知道根据我们与明帝国的协议,大明可以派遣地方官员前来这边上任,这些人如果愿意同我们合作当然最好,可如果碰上不讲理,或者是一心只按照明王朝那套行事的死脑筋,让地方上拥有部分政治权利就可以抑制他们。”

    第四百五十五章 全体大会(六)

    “您的意思是指建立地方议会?”

    马千山立刻意识到了李教授话语中的隐含意图,老教授点点头,颔首道:

    “可以这么说,允许本地士绅对地方上的事务有更大发言权,一方面可以将我们从繁杂的细务中解脱出来,另一方面,也有助于我们同大明争夺地方上的控制权——随着明王朝派来的地方官逐渐到任,这种争夺肯定会愈演愈烈的。”

    会场中稍稍沉寂了一会儿,赵立德站起来,缓缓道:

    “教授,在我们没有到来之前,明王朝对于地方上的统治能力一向很烂。基本上,官府只能管到县城一级,再下面的各级村庄,乃至于一些小乡镇,都只是偶尔派些吏员下乡收税而已,平时都是依靠地方上的乡老,大户等人维持。可以说本身就是处于一种‘地方自治’的状态。我们接手以后,把那些地方吏员大都吸收入了城管队之类组织,统一加以培训和约束,一方面给他们发工资,另一方面,也同时将其权力收拢起来,如此才能让这些最基层的办事人员按我们的规矩行事,而不是照原先明王朝的旧例乱搞……”

    之后的话赵立德并没有再说下去,因为没那必要了。老爷子对这一切变化当然也都心知肚明,阿德说这些只是为了提醒他一声——琼海军辖下当前政治清明的局面,正是靠了对地方上的严格管理而来,如果贸然再放权给那帮土豪劣绅,可以想象,他们一定是巴不得回到原来天高皇帝远,自家说了算的好光景去。而琼海军也很容易和先前的大明王朝一样被架空。

    老教授则是哈哈笑起来——阿德是控制城管队的,对地方上的种种风吹草动可以说最是敏感,提出的疑问也正说到了点子上。

    “确实,权力下放也是有讲究的,如果象从前明王朝那样只管收粮收税,其它一切不顾的做法,肯定会导致地方上的失控。但是,小赵,为了控制住那些前明官吏,让他们老老实实工作而不是为非作歹,你们所花费的精力可也不少吧?”

    话题转到这方面,赵立德禁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那些明政府所留下的积年老吏哪个不是狡如狐滑如油?要让他们老老实实为新政府做事而不是拆台捣乱,即使以赵立德这等在看守所里锻炼出来的人才,也是费尽了心思……

    好在比起先前的大明朝廷,他们短毛政府具备几项明显优势:其一就是高工资。发下去的薪水足以保障那些吏员不搞灰色收入也能过上较为体面的生活;其二是作为高层管理者,阿德以及负责配合他的严文昌,李长迁等几位本身都是经验丰富,下面想要糊弄他们近乎不可能。

    其三则在于作为政府上层的那些正宗短毛本身都很廉洁,于是那些下级官吏也找不到什么机会搭车揩油——要知道小吏们最佳的捞钱机会都是在于帮上司搞钱的过程中,上头先动手捞了,下面顺手割一块肉走,安全稳当,绝对不用担心上面会追查,若有了破绽反而还会帮忙遮掩……这才是最舒服的捞钱手段呢。

    只可惜短毛们从不干这种事情,他们所执行的“共产主义”分配制度对于刺激劳动积极性很不利,但也同样让人没必要去贪本就是属于自己的东西。很多时候领导干部的带头作用还是相当有效的,人是从众的动物,在整个大环境都很干净的情况下,那些吏员的手脚也不得不收敛起来。

    当然,完全靠自律是不足以控制住人性贪欲的,阿德他们保障吏治的最主要手段,也就是第四条优势,就是依靠雷厉风行的严格规章。中国是一个人情社会,这些吏员在地方上大都有千丝万缕的人情关系。但短毛在这里没啥牵挂,手中又执掌着不可违逆的武装力量,处置那些敢于以身试法者自是没什么人情好讲。

    迄今为止,琼海镇在地方上的管理模式被证明是很成功的,只是在这些成绩背后却是凝聚了赵立德以及他手下大批助手的无数心血。阿德的才能比起庞雨解席等人一点都不差,但这几年却多半窝在家里,从某种程度上说,就是因为被这些繁琐复杂的地方事务给绊住了手脚,才没能像另外几位那样尽展长才——而这一点显然都被李老教授看在眼中了。

    “现在我们的问题,正是在于把一切事务都揽在手中,很多事情不得不自己去干,于是就很累了。开头立规矩的时候这么做是没法子,但是现在,既然已经形成惯例,下面也培养出一批熟练人手了,就可以考虑让他们自主管理,而没必要总是亲历亲为。”

    “可是那些官吏动起手脚来怎么办?”

    阿德立刻追问,老爷子呵呵一笑:

    “所以才要给地方士绅一定的权力啊——不是管理执行,而是监督。官吏们要贪污,要搜刮,损害的首先就是地方利益。而那些有钱士绅作为地方利益的代表者,最先受到影响的就是他们,让他们自己站出来保护自己的权利,肯定要比我们天天盯着更有效。”

    赵立德沉默了片刻,脸上渐渐显出了然之色——他有点理解老爷子的想法了:一方面提拔投效穿越众的本地官员,赋予他们更大的管理之权。同时又将监督的权利交给地方士绅,让他们监视和督促那些管理者……李老爷子的这前两条用人之策可以说是相辅相成,正好形成了一个互相牵制的平衡格局。理论上看起来很美……但也只是在理论上。

    “官商勾结自古有之,根据吴思那本《潜规则》中所述:当管理者和监督者之间产生矛盾时,互相妥协才是比较聪明的博弈手段。教授您怎么保证那些官吏和士绅不会联起手来,共同从平民手里榨取利益?毕竟对他们来说那才是最佳选择。”

    身为前警察,阿德对于各种“猫鼠一家”把戏可看得多了,他从不认为靠上司人为的指定哪一方负责管理,另一方担任监督,这两方就会天然对立起来,更大可能是互相合作,高高兴兴一起搞创收——从那些求告无门的小民身上。

    但老李教授依然显得胸有成竹:

    “这就是我们从中要起到的作用了——官员管理地方,是根据我们所制定的规则;而地方上监督官员,同样也要按照我们的规矩来。我们虽然在具体的地方事务管理权上放手,却有必要继续监督他们双方都必须按我们的规则行事。”

    绕口令般说了一通,却见下面那帮人大部分都在眨巴眼——都听不懂。老李教授有点无奈的扶了扶眼镜,只好又继续解释道:

    “不太好理解是吧?那咱们换一种更简单点的说法——从前我们要管事,对所有占领区的大小事务都要管,本地人不过给我们打下手而已,所以光靠咱们这一百三十九人忙不过来了。而今后,我们的施政方向则是尽量把具体事务都交给本地人来管理,而我们只负责管理人。用什么来管理呢——法规和条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