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解席等人已经准备好了美酒,恭喜老杰克长达三年多的爱情长跑总算达到了终点——自从当年刚刚俘获公主号,在船上初次遇到这位美第奇家族的大小姐时,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了他们就是天生一对,而之后两人的感情发展也一直算是顺理成章。只是在这个年代,一位大贵族家庭的小姐想要自主决定婚姻实在过于惊世骇俗。纵然安娜本身性格已经算是相当的离经叛道,又在这群现代人中间居住了许久,接受了他们许多思想熏陶,在真正要迈出这一步的时候依旧是顾虑重重。

    本来在吕宋岛上茱莉都已经劝服了她,同意在吕宋就把婚事办掉的,结果老杰克以为水到渠成了,兴高采烈去和她谈及这件事情时安娜却羞涩跑掉了,一个大好机会就此错过。

    所以这次老杰克作了最充分的准备:烛光晚餐,浪漫气氛,以及鲜花钻戒一样不能少——其中钻戒还是说了无数好话从某位现代人女士那里要来的——以这个时代的技术可绝对切不出有几十个反光面的钻石来。幸好人家这也只是一般的装饰戒而非婚戒,否则说再多好话肯定也要不着。

    好在这一切都没白费,总算把事情定下来了,杰克在笑眯眯回应大家的善意祝贺之余,眼睛也在人群中四下逡巡,一会儿看见庞雨,立即走了过来:

    “庞,我需要你帮个忙。”

    “哦?”

    “安娜同意了我的求婚,但她提出了一项要求……”

    ——这位十七世纪的贵族小姐倒并没有要求华宅豪车,而是指定必须要在教堂中举行婚礼,她认为只有在天主十字架前发下的誓言,才是夫妻双方彼此永恒不渝的保证。

    杰克颇有点头痛的样子,如果是在吕宋满足这项要求毫不困难——那里天主教堂非常多。但在海南岛上就很麻烦了,因为穿越众是不相信宗教的,他们虽然不禁止本地人保留他们原先的宗教信仰,却对于任何企图在这里传道布教的行为都非常警惕——这其中也包括建立宗教场所。

    到目前为止,海南岛上除了原先存在的一些土地庙山神庙之外,在穿越众所统治的地盘上,这几年来还从来没有一所新的宗教建筑能造得起来,即使有人提出过请求,或是不管不顾直接找人开建,也都被阿德那个坏鬼想法子给破坏掉了。

    所以海南岛上压根儿没有教堂!原先在那些西洋人所聚居的地方,有一间小屋子里摆了十字架和神像,算是供信徒们祈祷的地方。但随着那些西洋人全都跟老杰克去了吕宋,这间屋子立即被毁弃掉——阿德快手快脚直接让人把房子扒了,连个凭吊遗迹都没给留下。

    如今他们虽然又跟着杰克返回来了,却一时间还没来得及重建起来——其中更重要一个原因则是,受琼海军这些人的影响,这些西洋雇工对天主的信仰已经不象原来那么虔诚。

    其实连安娜本人也是如此——这位出生在教皇世家的贵族小姐本就是因为表露出了对宗教的怀疑才被家族放逐,到了这里以后,受到现代人影响,很快就接受了达尔文的进化论观点。到如今宗教情绪在她身上更近似于一种文化传统,而非信仰——她之所以提出定要在教堂结婚,恐怕主要是因为在她从小形成的观念中,不在教堂里举行就根本不能称之为婚礼。

    几句话帮老杰克分析了安娜的思想状态,之后庞雨又安慰他道:

    “别担心,这事儿包在咱们身上,肯定会帮你解决掉。”

    杰克大喜,心头最后一点忧虑也彻底放下。

    ……

    之后不久,庞雨就实践了他的诺言——他与基建组同仁们合作,很快在白燕滩附近的草地上用竹子,木头,丝绸,彩纸,鲜花和干茅草等物搭建起了一座中世纪的哥特式教堂。其中的十字架和耶稣像也很容易解决——从公主号上搬一套过来。那些西洋船上从不缺乏此类东西。

    庞雨以前没设计过教堂,但任何一个学过西方建筑史的人对于此类宗教建筑的特色都不会忽略。反正这房子只要用来举行一次婚礼即可,又没有长期使用的要求,搞一座临时性的大厅堂就足够了。

    经过大量花束和丝绸的装点,最后完工时这座建筑与其说是教堂还不如说是一座非常豪华的婚礼彩棚,不过只要把安娜哄开心就足够了。当天的婚礼很顺利。美第奇家大小姐的注意力完全被现代风格的白色婚纱和曳地长裙吸引过去了……由李老教授和宋阿姨夫妇充当双方主婚人,白燕滩上好好热闹了一回。

    在婚礼之后,安娜的管家兼私人律师安德鲁拿出了几份文件要求老杰克签署,并随后赠送给他若干文书地契和印章……直到这时候大家才知道,原来安娜这位贵族小姐还真不是那么好娶的——她以前曾隐约提起过,自己除了在美第奇家族中享有“公主”称号外,还拥有一个法国的女伯爵爵位。而当初授予她这个爵位的法兰西摄政皇太后玛丽·德·美第奇对这个爵位乃是有着特殊规定:当安娜结婚以后,这个爵位,以及相应的封地都会转移到她的丈夫名下,难怪总有人试图逼婚。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那些西方人应该称呼老杰克为“汉德森爵士”了。并且,如果他将来能去法国的话,在那里还拥有一块不算小的封地和庄园呢!

    第四百六十四章 张氏兄妹的决定(上)

    张陵张汝恒坐在一张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很有些不耐烦的样子。

    这间屋子并不大,乃是一处小旅馆的标准间。虽然从房间里的行李以及几件胡乱丢在外头的衣裳可以看出,这应该是位女性所居住的屋子,但任何一个刚刚进来的人都绝对会被吓一跳……

    太乱了!只见房间里乱七八糟到处堆放着各种各样新奇货物,桌子柜子……甚至连床上床下地板上都丢满了各种从琼海大市场里淘来的小玩意儿,让张陵想要站起来活动活动都没处下脚——确实,让一个从陕西乡下来的女孩子天天自由自在去逛琼海大市场,又塞给她足够的零用钱,其结局必然是如此。

    ——没错,这里正是张陵安置他妹妹的小旅店。张汝恒在海南岛上并没有置产,他所居住的军营不允许随便带外人进入,所以只好安排妹子住在旅店里。不过张小妹对此非常满意——因为没人能管她了!

    这小丫头在家里时就是有名的淘气包,张汝恒几年没见她,总想着女大十八变,应该会温柔贤淑一些了,没想到人家女孩子长大了都会变文静些,这丫头却是朝相反方向发展。来到海南岛才个把月,她已经闯了三四次祸——包括上回去偷窥琼海军的训练也算一次。这还仅仅是让她哥知道了,需要张陵去擦屁股解决后事的,那些偷偷被瞒下去的,或者人家懒得计较的还不知有多少……

    想他张陵在这琼州府待了三四年,街头巷尾间提起张千户谁不翘起大拇指道一声“好汉子”!也算是个颇有点面子的人物了,可自从他妹子过来以后,三天两头的惹出些麻烦来,到最后往往要张陵去说好话摆平,有时候还要低头赔礼道歉,搞得他现在上街巡视都总感觉有点抬不起头。

    张陵开始怀疑家里头是不是因为受不了这小魔星的闹腾才张罗着要把她嫁出去的——否则以爹娘对这个幺女的溺爱,断不会任凭她一个人悄悄出走那么长时间还没反应。就是妹子千里迢迢逃到了海南来,这一个多月了,家里头的询问书信甚至找寻的人手也该过来了。

    哎,莫非爹娘还真指望自己这个做大哥的能管住她,就像小时候一样?

    想到麻烦处,张汝恒有些头痛的敲了敲脑袋,这时候听到门口传来“吱呀”一声,有人走进来了。

    张陵不再多想,暗自把屁股从座椅上挪开,沉马蹲裆提神静气……果然下一个瞬间,只听“嗨呀”一声叱喝,一杆枣木棍从房门位置疾刺而出,直取自家面门。招式简洁有力,正宗的战场杀法,若被捅实了,别看只是根硬木棍子,照样能把颅骨都扎穿!

    不过张陵早有准备,手臂一抬一格,将木棍撂到一边,脚下飞起一脚反踹对方小腹,但脚丫子才刚刚抬起,却见对面那敌手伸出一只小手摇了摇:

    “等一下等一下!”

    张陵愣住,单脚硬生生悬在空中,而对面张小妹迅速把地上一组泥人大阿福从他即将落脚的位置挪开,避免了被踩碎的命运。方才又举起木棍:

    “好了,继续继续!”

    张陵哼了一声,很是无趣的收起架势,摇了摇头:

    “气势都没了,还怎么继续。”

    ——他们这对兄妹都不是一般人,见面的形式也与众不同。当然并不是每次见面都要交手,不过像现在这样——有男人突然出现在张小妹的房间里,这泼辣姑娘肯定是要出手的。按她的说法如果是自家哥哥反正伤不着,如果是其他宵小之辈……打死了也活该!

    张陵为她这火爆脾气着实伤脑筋,他多次告诉自家妹子这里不是陕西,更不是张家人说了算的宝鸡县城。如果在这里打死打伤了人,哪怕是自家仆役奴才之流,短毛的执法队一样会找上门。而且严格按律条处理,没有任何徇私可能——因为他们会把这事情立即公布到衙门前的告示栏上,让所有老百姓都知道,这时候官府再想要私了也不可能的。

    张小妹当时听了还很惊奇的问既然如此为何官府还要公布?但张陵却有点郁闷的告诉她:负责执法和负责公布的乃是两个衙门,彼此间互不统属。如果处理不好那是前者的责任,如果不公开则是后者失职——除非你的关系非常硬,否则人家不可能为了庇护你而让自己背上失职罪名的。

    可尽管他说的清清楚楚,张小妹还是改不了这爱动手的习惯。只是自称手上绝对有分寸,不会误伤到别人的。张陵也无可奈何,只能像这样偶尔陪妹子练上几招。毕竟一个女孩子家,手头没点功夫防身也让人不放心。

    ……

    停手之后,张小妹就像任何一个爱撒娇的女孩儿那样跑到哥哥面前,抱着他的胳膊叽叽喳喳的,开始把这几天来享受过那些好吃的,好玩的事情一一向兄长汇报。而张陵也一一耐心听着,脸上渐渐显出笑容——这正是他妹子最为可爱娇憨的时候,也正是因为这一刻的亲密,张汝恒才能够忍受小妹那种种稀奇古怪的胡闹,尽心竭力为她收拾残局。

    张小妹如今已经年满十六岁,到了出嫁的年龄,按照那些读书人的说法,其实很早以前就该讲究所谓“男女大防”,哪怕是亲哥哥也不能太接近了。不过他们老张家乃是武人出身,从来不在乎这个,张陵对此更是嗤之以鼻——自家亲兄妹关系好些碍着礼教屁事!

    从前他在家时都不在乎这个,更不用说在海南岛这几年,在短毛的思想潜移默化之下,下意识里已经很有几分看不起儒生了——尽管他小时候是被当作家族继承人培养,着实下死力气读过一段时间的儒学书籍,但那时候只要一看到书本就觉头痛,宁肯去院子里练练武艺出一身大汗。

    后来到了海南这边,无聊之际偶尔也从短毛手里借到几本书看看,却越看越是上瘾——同样是读书人,为什么读过人家短毛给的书之后往往会觉得眼前豁然开朗,至少能知道一些解决实际问题的方法或是道理;而儒生的书却是越读越糊涂,往往念了半天也不知道在说啥?那些老儒偏偏还说什么“书读百遍,其意自现!”——胡扯,以这几年的经验看下来,那些儒生自己也不过是一群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