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朗一上来就摆明了自己的态度,也得到了几个人的附和,在他们看来对于大明根本不必那么客气,反正这是一个迟早要灭亡的朝代,即使不想与它为敌,也没必要象前任委员会那样对其几乎是有求必应,待在海岛上安心发展,等它完蛋后去接收遗产就好了。

    不过也有人想法与其相反的,比如茱莉,胡雯,林锋,以及石亦生等过去与大明打交道较多的人,都主张不要这么生硬的对待明使——这两个太监虽然不代表朝廷,却也能算是皇帝的使者了。眼下与他们的关系还不错,平白无故为这种小事败坏掉,岂不白白浪费了先前的努力?

    另一方面,作为大明帝都,北京城的商贸圈子可不是那么好进的。他们先前虽然几次放船到天津,但想在那里建立一个正式商品转运点的努力一直很难实现。而眼下既然是紫禁城里面有求于这边,正好可以正大光明把海南——天津——北京的贸易航路建立起来。

    只用几船蔬菜作为敲门砖,便能进入北京市场,那简直太便宜了!

    “如果你们能设法把蔬菜卖给他们,而不是白送,那我就没意见!”

    肖朗难得表现出通情达理的态度,对此茱莉也表现的胸有成竹:

    “放心,我来跟他们谈好了。”

    ……

    隔天和那两位太监碰面时,负责谈判的茱莉果然向那两人提出:把南方的蔬菜水果运到北京去,对于琼海军来说并不难,但他们不能同意直接向皇宫里进贡。

    原因很简单——这些东西是食品,要入口的,而且还是供给宫廷里的贵人们享用。从海南千里迢迢运过去,中间环节众多,经手的人也必定复杂,万一发生腐烂霉变现象,或是有谁存心使坏在里面放点什么东西,出了事情,到时候这责任谁来承担?

    那两太监一听就傻眼了——琼海镇用这条理由确实可以理直气壮拒绝上贡,自古贡品中食物最麻烦就是为此。他们先前明知道市面上有新鲜菜也装作没看见,不也是基于同样的原因吗?

    两人正在失望时,却听茱莉话锋忽然一转,但是……

    ——琼海贸易公司可以在北京开辟一处市场,运送南方的时鲜货在北京销售,到时候市场方面保证卖出来的东西都是新鲜卫生,而东西被买回去后自然也就由你们自己负责安全了。

    两太监一听这主意还真不错,可是……咱们没钱啊!

    茱莉哈哈一笑,告诉他们另外一个好消息:你们可以不用付现钱,所有的商品记账即可,反正,按照于大明帝国的协议,琼海镇每年都要向大明上交一笔款项。到时候一年一结账,把钱从那里面扣除就行了。

    第四百七十六章 关于短毛“年贡”的说法

    两名太监在海南岛上盘桓了三天,心满意足走掉了。随他们一起回去的,还有整整一船时鲜蔬菜与当地特色水果——至于是白送给他们还是要收钱的,那两太监自己也没搞清楚。反正他们连一个大子儿都没付,就带着一船鲜货高高兴兴回天津去了,后续账目问题自有贸易公司和朝廷的相关部门结算,御膳房的人才不管这些呢——这就是公款消费的好处。

    本来船上还能多装些瓜菜果蔬的,不过曹如意上次来过有经验,这回专程带上了所有私房钱,外加找亲戚好友借贷了一些,带足银两跑琼海大市场去搞了一次大采购,把多余舱室都给占满了——他要做一回行脚商!

    这年头经商的门槛无非是一个寻找优质货源,一个运输途中的损耗,只要两地的差价大到超过这些损耗,就足以形成利润。大市场这边什么货都有,而且质量根本不用操心。两位太监顶着紫禁城的名头,也没什么人敢找“天使”的麻烦,所以不用怕像那些普通商人一样受到骚扰盘剥,他们甚至可以用“贡品”名义动用军队跑运输,连运费都能省下——这就是官商结合的好处。所以在大明朝,大部分为官作宦的人物都会安排远亲老仆之类兼职干点贸易,其利润之高,远远超过那些没有背景,将本求利的小行脚商……话说回来,正是因为如此,那些没背景的小商户也很难做成大买卖。

    曹如意家里原本就是做生意的,当然是小本生意,否则也不至于穷到要让儿子入宫的地步。不过这方面眼光还是有的,他上回过来在参观大市场的时候就很想要这么干一票。只是当时毕竟初来乍到,手头没什么预备,又有老钱摆出一副“两袖清风”的架势在上头,他不好表现的太过猴急,只得暂时隐忍。

    这一次有机会再赴海南,同行那位御膳房太监也是初来乍到,当然什么都听他的,于是曹如意作了带队人,当然要趁机大赚一票!若不是担心他们所乘坐的官船速度慢,运回北京的果蔬可能会坏掉相当一部分,曹如意甚至想把一半船舱都挪作私用……

    这年头两地之间货物差价极大,海南岛上的铁器白糖之类仅仅渡过一个海峡,送到广州府那边价格就几乎要翻倍,更不用说运到北京去了。又都是极其走俏易卖的商品,有多少就能销掉多少,绝对不可能积压,曹如意大致估摸了一下,这趟跑下来他的投入至少可以翻个三四倍。

    当然回去之后肯定要上下打点:给他这个发财机会,派他出来公干的干爹曹化淳和几个大珰头肯定都要打点到位的;包括这次一起行动的同伴也要支应好了;借来的资金也要连本带利还给人家……但无论如何,这一次的收益足以让他哪怕在北京城里也可算入小有家财的行列,而不再是原先那个轻贱如草的穷太监了。

    曹如意对此很是满足。

    ……

    而茱莉这边,在向委员会汇报交涉结果的时候,石亦生忍不住开口问了她一句:

    “总说可以从年贡里头扣除……我们究竟答应了每年给大明多少年贡?”

    茱莉笑笑,伸出两个手指头在大伙儿面前晃了晃。

    “一年两百万?”

    旁边肖朗猜测道,相较于琼海大市场的规模,以及当前差不多控制了南海吕宋地区海上航线所获得的利润而言,每年上缴给明廷两百万还真不算多。

    但茱莉却摇摇头,脸上显出鄙夷之色。

    “二十万?”

    石亦生觉得肖朗真没眼色,要真有两百万的年贡,那两太监还至于可怜巴巴来要求这边无偿送菜么?早就理直气壮大下采购单了……多半是茱莉谈判时把价钱压下去了。二十万两白银,相对于贸易公司的巨大利润不过毛毛雨啦。

    然而贸易公司的女老板依旧摇头,这下子大伙儿都诧异了。

    “总不会是两千万吧?”

    叶孟言傻乎乎道,这下可把茱莉惹火了,她瞪了小叶子一眼:

    “当我象你一样笨啊……是每年两万!”

    “……两万?”

    会场中的气氛一时间为之冻结,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看着面带自信微笑的茱莉——每年才两万?要知道他们这些人每年的“零花钱”最高额度都不止这个数呢!

    但后者显然很享受他们的惊讶,又用力点了点头,摇晃着两根手指头,证明他们没听错。

    “哇,茱莉姐,你是怎么忽悠那个老帅哥的?”

    苏芜香忍不住惊问,茱莉嘿嘿一笑:

    “因为我们找到了葡萄牙人每年为澳门上缴的年贡金额作为参考啊……”

    当初谈判时政治方面主要是赵立德负责,军事方面由唐健出马,而在经济方面,就是茱莉上场了。而他们的对手只有钱谦益一人,最多加上一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王璞悄悄协助。多人围攻之下,老钱虽是大才子,也难免出了不少纰漏,尤其是在他最不擅长的经济方面……

    要知道钱谦益当初可是一直想把和金钱有关的事宜统统推给别人去谈的,不过最终还是因为找不到人手不得不亲自上阵。虽然他口口声声说这只是一个初步协议,更进一步的条款还要待朝廷另行派能员洽商后才能确定。但负责主要交涉工作的赵立德坚持要先定下一个年贡数额,否则那一揽子协议都不好签署。于是钱谦益只好勉为其难,与茱莉开展了这方面的谈判。

    在谈判还没开始的时候,连茱莉自己也没想过可以把年贡压到如此之低的地步,那时候委员会给她的要求是控制在一年百万左右,而茱莉自己则打算压到四五十万的样子,也就是每年为海南岛出的“赎身钱”在一百万元之内,这个成本她觉得还是可以接受的。

    但在双方正式交涉之前,李明远老教授给了她一个数据作为参考——葡萄牙人从大明手中租借澳门,每年为此支付的租金是多少呢——五百两白银!没错儿,只有区区五百!

    茱莉为此大受启发,谈判开始后稍加试探,她很快便发现对面那几个明朝官员对于经济知识都是一窍不通。尤其是对于把与西洋人交涉的权利委托给琼海军这一条,在他们眼里这竟然是一桩很麻烦的事情,而压根儿没考虑到由此可能带来的巨大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