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那解席不过粗豪而已,而这位赵先生的脾气却最是阴刻,史宪之如此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将来恐怕不声不响吃了苦头还不自知。王璞连忙上前向史可法及其身后众人说了一些舟师劳累,沿途辛苦之类的客气话,把气氛重新引的热烈起来。之后一行人离开码头,前往早就预备好的宾馆休息,并预备为这批官员接风……

    这是自从海南岛落到短毛手中之后,大明帝国第一次,也是最大规模的一次向这边派遣官员。按照钱谦益与琼海镇达成的协议,他们将替换掉一部分海南岛上任期已满,却本人也愿意返回大陆的明朝官员。同时,另外一批人将被派往台湾以及吕宋两地新设的县乡,去担任执掌当地政权的地方官员。

    本来这些人应该是分三路走的,不过琼海军提前和大明朝的吏部打了个招呼,说希望能让这批官儿都先来海南岛上一趟,与琼海镇这边的人互相认识熟悉一下,今后合作起来方便些。

    按理说这是不太合规矩的,但因为这些官员的俸禄也是由琼海镇负责发放,将来要在人家手里领钱的,所以那些官儿并没有什么拒绝余地——毕竟这年头要找个实缺可不容易。这些官员大都是寒门士子,当初寒窗苦读,好不容易鱼跃龙门中了举,考上进士,但大明此时已经属于末世,境内到处烟尘四起。辽东,陕西,云南……这些地图上还标注着属于大明领土的地方,吏部也确实有派官员过去的意向,可真正敢去上任的又有几人?

    反而是南方短毛这边的新辟疆土,倒还颇有机会。至少先前朝廷里去和他们打过交道的那几批人都发达了。而这些愿意到此偏远之地上任的,大都属于经济条件不太好,没办法再拖延候补下去了。他们在过来之前就已经听说过:琼海军代朝廷发放俸禄从不克扣,还多出了许多名目的补贴,而且海南岛上已是十分繁华,就算到这边买些货物转手贩回大陆,也可以赚好几倍的利呢。

    于是他们就都来了,原以为到这边最多无非就是跟地方官进京朝阙一样,在琼海镇的官员这边报个名照个面就可以上任去了,却不料在当天晚上的接风宴上,那位看起来一直笑脸迎人的赵立德赵长官却宣布了他们接下来的行程:

    “诸位,接下来你们将会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接受一些关于我们琼海军在本地执政方针和措施的培训。这段时间大约为一个月左右,一个月以后,会有一次考试,如果能够通过,你们就可走马上任了。”

    “若是通不过呢?”

    人群中立刻有人询问,阿德笑了笑:

    “通不过的话,会有一次继续学习的机会,时间还是一个月左右,之后参加补考。但假如补考也过不了的话……就只好请他回大陆去了。”

    “凭什么!吾等乃是受朝廷派遣而来的命官,尔等无权驱逐!”

    那些官员中立即有人叫嚷起来,但赵立德却不慌不忙点着头:

    “我们是有权驱逐的——在琼海镇与大明朝廷所签署的合约条款中明确规定:大明可以向海南,台湾,吕宋三地派遣官员,但我们琼海镇将考察这些官员是否称职。对于不称职的官儿,我们有权要求朝廷予以调换——诸位不用这么激动,这种培训对你们是非常有必要的。海南岛这边还好些,吕宋,台湾那边毕竟是新辟之地,自然环境还相当恶劣。沼泽,瘴气,毒虫,以及吃人生番随时随地会威胁到诸位的生命,就是当地老百姓,也大都剽悍野蛮,不服王化的居多……”

    说到此处,见大厅中那些的官员都安静下来,开始认真听他说话,阿德两手一摊。

    “总之,在这里当官儿与大明本土可是大不一样。我们所作的培训,就是要教大家如何与这里的恶劣环境打交道,如果诸位不能掌握好这些知识,我们还真不敢把你们放过去,这也是为了大家的性命着想。”

    第四百八十六章 夜谈

    经过阿德这一番连哄带吓唬,总算让那些官员不再对接受琼海军的“培训”抱有太多反对心理。而之后阿德又给了他们一颗甜枣:

    “另外,为了鼓励大家认真参加培训,我们是有一套奖励机制的——考试的前六名可以得到一笔奖金,其中第一名拿的还要更多一些……”

    “文章之试,岂可论钱,此举实在有辱斯文!”

    人群中有人斥责道,但赵立德只淡淡接下去说了一句:

    “前六名的奖金是一千元,折合五百两白银;而第一名将得到三千元的奖金……”

    宴会场中立即没人说话了,包括刚才出言斥责的那人在内,这些青袍绿袍官员无不两眼发亮,呼吸也有些粗重——千里做官只为财,不是为了升官发财谁跑这鬼地方来啊?他们这一拨子人总共才不过十来个,取前六的话,就是说到时候有一小半人都能得到奖励!

    在这里的都是些低级官员,每月俸禄才不过七八石米,就算按一两一石的标准折成银子也才七八两。如果老老实实的不另打野食,就是三年知县官任满都拿不到五百两的收入。当然作官儿的肯定会有额外进项,不可能光靠俸禄过日子。但那也要看地方,像这种穷乡僻壤的偏远之地,估计从民间搜刮不到什么东西。

    况且刚才喝酒闲话时那位赵长官也说了一通当地的风土人情,其中固然有很多新奇好玩的东西,可吓人的内容也不少——比如穷山恶水出刁民这句话绝对是放之四海而皆准。海南岛上黎人造汉人的反是早有传统,另外两处更只是在名义上归属了大明,下面土人村寨认不认你们这些朝廷命官都很难说,到时候估计连收税征赋都困难,更不要说私下弄钱了……

    相比之下,考试考好一点就能得五百两银子简直属于天上掉馅饼了。这些人能到这里当官的,最差也是个举人出身,打小就从童子试,乡试,县试……这一级一级杀出来的,读书应试对他们而言乃是专业技能,若是连这个都做不好,还真没脸说什么临民治土。

    看在白花花银子的份上,这些官儿纷纷放下读书人的臭架子,向阿德套着近乎,打听询问琼海军的培训大致是什么内容?对此赵立德一概含笑回应:都是些很实际的东西,肯定比科举简单多了,具体项目比较杂乱,等开课时自然知道。

    ……

    一场宴会尽欢而散,琼海镇这边安排周到,已经给各人安排好了房间。有些地位较高,或者是带的人比较多的,还给单独包了个小院子——这官员上任都不会孤身一人,最少的也要带个书童伴当之类。家里条件好一些,手头宽裕一些的,少不得还要请个清客师爷之类过来帮忙处理庶务……不过因为海南这边在世人眼中尚属荒僻之地,十多名官员中倒是没一个带家眷来的,都只是单身上任。

    但史可法来的时候却是带了一帮子妇女儿童,让与他同路的官员们都甚是诧异——这群人中有一位老太太,有一位中年妇人,还有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明显是一家子的模样。不过看史可法对其的恭敬客气态度,却又不象是他自己的家眷。

    很多人暗自猜测这家人的身份,到这时候才终于真相大白——宴会结束之后,作为地主的王璞王介山并未象其他陪客那样各自回家,而是和史可法一起来到了租住的客栈里。史可法陪他到院子门口便收住脚步不再入内,王璞走进去以后却向着迎出来的老太太双膝跪倒,恭恭敬敬以大礼参拜,叫了一声“娘!”

    ——这竟然是王璞的一家子!托史可法“顺便”给稍带到海南来了。

    在跟家人见过面,互相问候过之后,王璞还是过来跟史可法叙话——这个时代的人都特别讲究个先外后内,哪怕跟家里人已经好几年未曾见面,还是要先以招呼客人为主。史可法本来应该识趣点主动避开的,不过此时在他心里也有很多疑惑想要询问王璞,便没在乎这些虚礼了——毕竟是能互相托付家人的朋友,相处起来可以比较随便些。

    两人来到史可法所住的客房,走到门口时,王璞却站定脚步,再度拱起双手长揖为礼:

    “宪之兄,这一路上多谢了!”

    “诶,介山,你我份属同门,互相照应家人乃是理所当然之事,何必念念挂在心上。”

    这两位文人酸丁又互相客气了一番,方才进房坐下谈正事。史可法屁股刚一挨到座椅,便迫不及待提问道:

    “介山,你可知道朝廷有意招你返回朝中,将大用之?”

    先前王璞有一本关于短毛管理琼州府的制度书籍在吏部就已经很受了一番好评,前次招安时协助钱谦益和这边谈判,竭力为大明争取利益,在老钱心目中也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如今钱谦益进了内阁,当然要提拔一批自己人,而他的地位很大程度上是依靠琼海军才得以稳固。象王璞这样和琼海军相处时间极长,却又仍对大明忠心耿耿,而且本身又是正宗进士底子,东林招牌左忠毅公的入室弟子——牌子硬,名头响,正是最适合的提拔对象。故此老钱入阁后头一件事便是向海南吕宋等地派人,然后便能名正言顺把这里的人调回去了。

    对此王璞并不惊讶——短毛有个使者在北京,依靠他们那种神奇的“无线电报”,朝廷里的事情这里隔不了一两天就能知道。

    见他点头承认,史可法就觉得奇怪了: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将家眷接来?还是从家乡接出来,难道介山你无意离开此地么?”

    王璞摇摇头:

    “当然不是,能站在更高的位置上为大明效力,一展胸中抱负,正是吾辈毕生之愿,岂有推托不就之理。”

    史可法愣了愣,随即又想到另外一种可能——让他感到非常荒谬的可能:

    “那……难道介山你竟是有意举家迁居到这琼州岛上来?”

    这个时代的人都讲究个落叶归根,在外面做官的老了都还要回乡呢。而王璞却居然反其道而行之,把居住在家乡的老母妻子都接来海南岛。若是他还在这边为官,把家人接来团聚倒也不奇怪,可偏偏自己快被调走了,还把家人接过来……实在有些怪异。

    更不用说海南琼州这地方历来属于流放之地,一般官员流放个几年还能回去,只有犯了重罪的才会被举家强行迁徙至此,如今王璞竟然主动把全家搬来,史可法觉得自己很难理解王璞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