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朗你脑子里怎么想的?——咱们中间汉满蒙回壮各族齐全,连白种人都有,居然还纠结于什么‘纯正汉族’?”

    “就是,肖朗你上次受伤时可是杰克医生亲手给你做的手术,要是人家也来一句纯种白人以外的人不许进医院,你丫早没命了。”

    而自从退下来以后就没再对委员会事务发表过任何意见的老李教授也难得一次开了口:

    “‘纯种汉族’这种说法本身就是个虚伪的概念。华夏起源,黄帝炎帝征战时,炎帝那边都属于异族;到春秋时代,周天子为正统时,秦人楚人都被看作异族;到了汉帝国时期,两广福建这边全部属于山越南蛮,当然不可能被承认为汉族……要找所谓真正汉人,恐怕只有到河南偃师那一带去了,不过随着五代十国南北朝,以及金元等朝代的民族混杂,那些地方的居民是否还属于原住民,可也很难说了。”

    老教授这番话对于群情激愤的现场其实并没有起到什么缓和作用,反而被当作了一个冷笑话——在座其实根本没人在乎所谓“纯种汉人”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他们所在乎的,乃是肖朗在这次选拔中所表现出的某种倾向——不是以个人的品性或才能来作判断,而直接以其血统和出身决定其待遇,这对于习惯了自由平等思想的现代人来说,是绝对不可接受的。

    “照这么玩的话,也许我们以后应该把人分成四等:南方汉人,北方汉人,色目以及西方人,最后是蒙古和女真人?”

    有人开始拿元朝时的“人分四等”政策出来恶搞,而旁边立即有人捧哏道:

    “那咱们穿越众放哪一档?”

    “当然是第一档……这么说要分五等。称呼么咱们可以用现成的:婆罗门、刹帝利、吠舍、首陀罗、还有最底层的‘不可接触者’——贱民。”

    看到有人捧哏,那个恶搞的家伙愈发活跃,连印度种性制度都给搬了出来,引起一片哄堂大笑声,会场中一时间变得混乱起来。

    肖朗怒气冲冲,还想大声主张自己有根据喜好自由选择徒弟的权利,但却立即遭受到更多人批驳——你有这权力没错,但你没权决定整个机械组的挑选范围啊。

    到最后,在苏芜香的强烈要求之下,委员会以及所有参加了这次例会的人员对此次机械组收学徒程序的正当性进行了表决——毫无疑问的,投票结果是一边倒,绝大多数人都认为肖朗的这次行动不能作数。

    于是最终,机械组被要求重新执行一遍挑选学徒程序,范围是郭逸学校中的所有学生,而不得有任何种族歧视行为。

    有人担心这样做对于这件事情本身而言,也许并没有太大意义——因为即使委员会下令重新挑人,机械组那些人还是可以保持先前的选择——人总是要面子的,即使他们明知道自己的行为不太妥当,在这种场合下也不会愿意承认。

    但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好几个原先被淘汰的小孩子得到了“上岗”机会——对于诚心想找一个能继承自己衣钵的成年人来说,收个好徒弟可比保持面子更重要。更何况对于肖朗那种神经质般的民族主义情绪,机械组里大多数人也不认同的。

    只有肖朗自己仍然坚持要挑选一个血统最为纯正的汉人弟子,他费了好大功夫,恨不得查询每个候选者的祖宗三代,好不容易才挑中一个看起来最顺眼的,不过在那孩子正式执行拜师礼仪之前却发生意外——这在这里收徒弟还是有个仪式的,主要是徒弟要向师傅磕头,而师傅受了这几个头以后就对弟子负有责任了。

    但就在那孩子跪下磕头之前,肖郎却从郭逸这里得知:那孩子的曾外祖母乃是个黎人,询问他在知道了这一点之后,是否仍能对这孩子悉心教授?——看来光查三代还是不够啊。

    这下子肖朗可陷入了窘境,一方面是旁观众人带有嘲笑的目光——至少在他眼里是这样。另一方面,则是那个好不容易被挑上,以为能够从此过上好日子的小家伙一脸期盼表情……肖朗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怒气冲冲宣布自己今天不收徒了!之后便悻悻然离去。

    看着那孩子从充满希望一下子到满脸失望的面孔,旁边有人冲郭逸道:

    “你也许应该在那孩子磕过头以后再告诉他。”

    但小郭却撇撇嘴:

    “他迟早会知道,与其让他以后看见这孩子就讨厌,还不如现在就揭开这盖子,免得白白误人子弟……”

    也许是这句话说得声音大了点,却见肖朗忽然调头,转身又走回来,朝那孩子一挥手:

    “你,跪下!”

    小家伙一愣,旁边众人也是一怔。只有苏芜香最先反应过来,叉腰道:

    “喂,你可要想好了,我们会继续关注这孩子的,可不许虐待他!”

    “切,把我当什么人了,黎人有什么关系,反正不是鞑子!”

    肖朗昂头站在那里,接受了小家伙怦怦怦大力磕下的三个响头,然后拉着手把那孩子扶起来,并立刻塞给他一大把银元:

    “回去给你父母吧,然后搬到我那边去住。因为我要教你的很多东西,都是不能外传的——秘技!”

    那孩子惊喜交加,愣了半天才伸手接过银钱,之后便兴高采烈跑开了……

    一场收徒风波算是过去,不过此后好几天临高这边都在谈论这事儿,虽说最终解决的还算可以,但不少人都觉得这是一场毫无必要的闹剧。带来的唯一后果是——苏芜香正式提出要把“平等”概念以立法形式表现出来。虽然在具体条款和用辞上还有待商榷。但在上一次的全体大会上,集体原本就授权她着手建立琼海军自己的法律体系,这下子可算让她找到突破口了。

    “叫我说,肖朗简直是个大白痴,要看脚趾头用体检名义查一查不就行了么,非搞得这么尽人皆知……这下可好,机械组刚刚因为蒸汽机才获得的巨大声望,却居然因为这种小事而消耗殆尽!”

    基地附近的小酒馆中,叶孟言和魏艾文两人喝酒闲聊,很自然提起此事。魏艾文对于肖朗的急躁很是不以为然,而叶孟言却觉得无所谓:

    “他爱怎样就怎样好了,反正也不管咱们的事情。”

    “你不懂!”

    别看叶孟言也作了管理委员,魏艾文在他面前一直都很傲气:

    “这下那帮子搞法律的气焰就更嚣张了……奶奶的,开口平等闭口自由,也不想想没咱们的枪杆子,她们能有个屁的平等自由!”

    第五百章 威海(上)

    经过三十来天的航行,来自海南岛的运输补给船队终于绕过山东半岛,抵达威海港口。

    本来行动速度还可以更快一点,不过这一路上他们在沿途据点都作了停留,并为当地的伙伴补充物资,随船医生老杰克还顺便给那些人一一做了体检,顺便也接受地主的招待……基本上,在每个点上都要耽搁上三五天,行动起来自然慢了。

    航行途中他们一直用无线电报与周边基地保持联络,因此威海基地随时可以知道他们的行踪。敖萨扬显然已经等得很不耐烦,当公主号大帆船最终停靠在威海港口的码头边时,庞雨等人看到他已经带人早早等候在了那边。

    “哇……老敖你咋变得这么憔悴了?”

    这边众人第一眼见到敖萨扬的时候,几乎快要认不出来——也就一个冬天没见,敖萨扬本来挺阳光的脸上现在满是胡子拉碴,把嘴巴周围一圈都染的黑乎乎,再加上一副黑框眼镜,以及身上披着的臃肿军大衣……简直就像是一只绿皮大熊猫。

    “唉,大陆这边的冬天好冷啊……”

    敖萨扬一见面就搓手跺脚的叹气,他们过去几年一直窝在温暖的海南岛,对于被史学家们吹得神乎其神的所谓“明末小冰河气候”并没有什么直观感受,就算有也都是好的方面——由于气候寒冷干燥,海南岛的雨季降水不那么多,台风也来得少,水灾风灾都不大。至于最让人头痛的旱灾,在东南沿海一带是肯定碰不上的。

    不过这回敖萨扬一时头脑发热,自告奋勇接下了在威海卫留守的任务,而且还是在冬天留守,这下子可吃到苦头了……

    山东在现代时被划为暖温带季风气候,冬天时最冷的日子也就那么几天,敖萨扬在现代时也曾于冬天去过山东旅游,觉得无非那样,没啥大不了的,所以就没太在意。可是敖萨扬却有所不知——在现代时国家规定淮河以北属于采暖区,他所住的宾馆,前往的商店,那都是有暖气供应的,当然不觉得冷,可在大明朝哪儿来这等好事!

    ——进入腊月以后,几场大雪一飘,敖萨扬就只能望着一片冰天雪地发愣了。包括他手底下六七百号弟兄,都是从南方出来的。虽说参谋组在事前已经作了大量准备,防寒衣装和各类物资都准备齐全,但毕竟南方人一下子还不能适应,冻伤的,着凉的……伤病患者急剧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