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硝烟尘土稍稍散去,可以看见对面还站立着的后金兵也没剩多少了,撑死二十来个——他们的人数毕竟有限,而且依旧是秉承着冷兵器时代队形尽量密集的传统,打肉搏战占优势,可在由火药力量喷洒出的钢铁预制破片面前,也只是一堆烂肉。

    剩下的那些人也都有些发怔,不过他们毕竟是老兵,是精锐,在发现对面那些绿皮兵竟然举着刺枪主动朝这边冲杀过来时,便立即恢复了作为战士的本能,一声不吭,举着武器朝对方迎上去。

    “砰砰砰砰……”

    战场上传来最后一次排枪齐射的声音——即将与敌人照面的琼海军士兵们射出了枪膛里的子弹,他们可没什么拼刺刀就不许开枪的破讲究。这一次近乎于面对面的枪毙瞬间又把对方的数量削减掉近乎一半,但他们自身也遭遇到了开战以来最为惨重的伤亡——那些后金兵可不是什么软茬子,对于战机把握的极准,几乎在这边开枪射击的同时,对面也纷纷掷出了备用的刀斧,虽然由于距离以及投掷水平的问题,命中率远不能跟步枪相比,可这些在天空中呼啸而过的铁家伙还是剁翻了好几个人。

    于是现在,庞雨身边的护卫队只有十人不到了,但对面也差不多只剩下这个数字。开战到现在,经过一番残酷的交换战,双方的数量差距和武器差距都被拉平。现在,决定双方胜负的,唯有勇气,意志,以及近战格斗的能力。

    并没有庞雨想象中的怒吼,咆哮,或是其它多余声音,双方都无声无息的,就这样迎头碰撞在了一起。只有当三棱刺刀插入身体,或是被顺刀手斧砍在身上时,才会发出一两声短促而尖锐的呼喊,而那往往也是一名战士所发出的最后声音。

    这一战非常短暂,大概仅仅只有几分钟。庞雨事后曾经多次回忆过这一战的细节,但能记起来的并不多,因为他当时完全心无旁骛,只是专心致志的操控着手中的武器,努力向那些留着金钱鼠尾辫的家伙开火,以及注意不要误伤到自己人。人一紧张起来就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了,也很难再关注到其他方面。甚至直到他被突然推了个趔趄时,才注意到那位护卫队长不知何时冲到了他的身前,为他挡住了一支致命的羽箭!

    “……参谋长,坚持住!”

    这就是那位护卫队长最后的遗言,但庞雨当时甚至无暇回应他,只是一门心思的朝目标开枪,直到把那个攻击他的家伙干掉为止——在这一战中庞雨最深切的体会便是:子弹对人体的杀伤作用远比想象中要大,以前影视作品中那些挨了好几枪还能活蹦乱跳的英雄都是骗人的。就算他用手枪打出的子弹,以对面后金兵那么强悍的体质,基本上挨了一枪也失去行动力了——只要他能打中躯干部位。

    而在紧张无比的实战中,庞雨的射术倒是在急速提高的,以前总要三四枪才能命中,现在基本两枪就行。等到那个手持弓箭的家伙捂着肚子倒下以后,庞雨才有闲暇关注了一下四周,然后,他愕然发现——身边没人了!所有的护兵都倒下了,就剩他自个儿!

    好在对面后金兵也没几个竖着的了,庞雨视野中所看见的只有两人,他眼疾手快的连扣几次扳机再打翻了一个,紧接着又掉转枪口瞄向另外一个——那家伙正红着眼睛疯狂地朝他冲过来。

    “咔……咔……咔……”

    关键时刻,手中武器居然打不响了!庞雨头上一下子冒出大量冷汗来——他记着数的,枪里应该还有子弹,是卡壳!

    他的狼狈模样立即被那后金兵看在了眼中。这家伙悟性不低,虽然不懂手枪的运作原理,却立即能判断出眼前短毛手中的那件致命武器失效了!那家伙当即嘿嘿狞笑起来,居然还放慢了速度,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朝庞雨逐步逼近过来,眼中带着一股猫戏老鼠的得意劲儿。

    不过这种得意只持续了很短时间,下一刻,那人的脸色却又大变——因为庞雨随手丢下了那支卡壳的五四,掀开衣襟,从腰间又摸出另一支手枪来!

    “傻逼,你以为老子在这种地方出门会只带一把枪?”

    庞雨一边嘲骂着对方,手上动作却也一点不慢——“顺风不能浪”的教训他可是牢牢记着呢。在“砰砰砰”的连续枪响声中,他把场中这最后一名后金士兵也打翻在地,茫然四顾之下,才见不远处的林子里,有若干影影绰绰的绿色身影正在疯狂跑来,为首那熟悉的大个子可不正是解席?

    ——援军终于赶到了。

    第六百八十九章 战后的谋划

    当天晚上,营地医院中。

    “我都说了我没事的,非要搞成这个样子干啥呢。”

    躺在原来肖朗的病房中,还占据了他的病床,庞雨看着自己唯一露出被单,被裹成粽子似的一只大脚丫,对床前一班兄弟显露出满脸的无可奈何之色。

    ——他直到战斗结束,才发现自己的脚踝骨不知何时扭伤了。当时居然一点感觉没有,事后才觉得疼痛。尽管他本人觉得这只是小伤,随便抹点舒筋活血的药酒就行,但老杰克却坚持将其当作骨折处理,用石膏进行了全套的包扎,然后便被送到了这间号称是全营地最好的病房里——其实以庞雨的专业眼光来看,这间屋子通风采光各方面比起医院里其它房间未必就好到哪里去。但因为之前是肖朗专用,进而变成了“短毛老爷专用”,于是现在就被公认为是最好的房间了。

    所有在旅顺的现代人同伴如今都聚在了这里,包括解席,杰克,肖朗,徐磊等人都在,他们的脸色都很不好,或紧张,或愤怒,或沉重,庞雨四下看了一圈,觉得自己大约是其中唯一还能保持开朗心情的人。

    “嘿,老解,安保工作要注意啊,现在咱们这样聚在一起,万一被人丢一枚手榴弹进来,我们琼海帮的东北分舵可就要被人一锅端了。”

    解席脸色铁青的瞪了他一眼:

    “这不用你操心,现在也不是说笑话的时候!”

    话虽如此,解席却还是出去转了一圈,大约又强化了一下安保工作,然后才进来,手中拿着一张纸——刚刚完成的战后统计。

    “损失惨重啊!”

    看着刚刚统计出来的伤亡数字,解席的脸色愈发铁青:

    “护卫队阵亡十一人,重伤四人。伐木队也死了三十五人,伤十九人,还有十几个逃进林子的到现在都没回来……连你都受了伤。他娘的,区区五十多个鞑子兵就把我们打成这副熊样?咱们三团自成军以来可从没吃过这么大亏!”

    庞雨苦笑一下:

    “能活下来就是最大的幸运了。一直说要防偷袭防偷袭,事到临头才发现我们的防备还是太疏漏啊。”

    解席则摇摇头:

    “驻扎在后金军队能够得着的地方,却又不主动向他们发起攻击,可不是只剩下被动挨打一条路了!”

    “可是如果打出去的话,打到什么地方算结束呢?以东北的广阔,我们把全部力量都投进来也不够。后金方面只需要不断后退,迟早能探明我们力量极限所在,到时候再打起反击来,我们只会比现在更狼狈。”

    “这都是我的错!”

    肖朗忽然插口,一贯骄傲的脸上此时却满是自责:

    “抱歉,伙计们,为了我个人的执念,把大家一起拖在这里……这一回幸好咱们自己人没出事,否则我会为此后悔一辈子!”

    说着,肖朗抖抖嗦嗦的,扶着轮椅把手艰难站起来,似乎是想要朝庞雨这边弯腰鞠躬,但立即被解席一把按回到椅子里:

    “行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真要追究起来,我这个团长首先有错:明明已经几次遭到后金袭扰了,却还是不当回事,嘴上说要加强防御,对海面和金州峡口那边的通道仍然没有特别注意,还是在心里头瞧不起那些野蛮人……另外就是徐磊,你负责的安全巡查这一回真是出了大漏洞,居然让那么多后金兵溜到附近也没发现?——这他娘的不是五十只耗子,是五十几个大活人!”

    徐磊连忙站起来,一副诚恳认罪的样子,但解席只是朝他挥挥手,让他坐回去。

    接下来,他的目标居然转向了病床上的庞雨:

    “咱实话实说——庞雨,你的实战指挥也有很大问题,不该那么早把毫无作战能力的伐木队放出去,一下子被后金兵冲散,非但没起到任何作用,反而挡住了远程火力的射界。如果是在最后关头,后金兵被大大削弱之后再让他们上,肉搏战我们未必吃亏。”

    解席以往在庞雨面前一向是接受指点的角色,但这一次,对他在军事方面的批评,庞雨只能点头接受:

    “是,我当时心里还是慌了,考虑不够周全。”

    ——嘴上说着“不追究责任”,解席却还是把屋子里几个人差不多都说了一遍,不过最后,他却环视着大伙儿,正色道:

    “这里没外人,咱们也不必说那些虚的。兄弟们,我们大家心里都清楚:咱们这个团队,琼海号上的一百三十九个人,在这个时代,每个人都是无价之宝。无论谁,都是不可损失,不可替代的。所以只要你不是存心使坏,故意捣乱,那无论犯了什么错误,到最后都是可以得到原谅的,因为我们根本就没有其他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