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制造工具的人已经死了。”

    蔚枝直视着前方,“所以,工具可以真正活过来了。”

    时六心里一动,随即咬紧牙关。

    “那……工具上沾染的血呢?它们,好像擦不掉……”

    “那就不要擦。”

    “带着它们,背负着它们,活下去。”

    时六飞快抹了下眼角,用力点了点头。

    -

    “咱们到底去哪?”

    又拐过几个院落,蔚枝都快被绕蒙了。

    “就在前面。”

    越靠近目的地,时六似乎越紧张,连步伐都有些不稳。

    “我,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少主应该知道这件事。”

    蔚枝和段惊棠对视一眼,不妙预感同时浮上心头。

    “到了。”

    看着面前窨井一样的东西,蔚枝只觉脊背一阵森寒。

    “里面是什么?”

    时六捏紧手指,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蔚枝的眼睛。

    “大师哥。”

    “少主您的……亲生父亲。”

    第168章 谢谢你,我爱你(已修)

    有那么一瞬间,蔚枝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身处幻境。

    “你,你说什么?”

    他的……父亲?

    不可否认,蔚枝的心在某一瞬间燃起了一种类似于希望的东西,突如其来的,让他雀跃的。

    但他很快清醒过来。

    时敬死去时的记忆还存在于他的脑海里,他曾经置身其中,亲身体会那把刀刺进胸膛的感觉。

    那么。

    蔚枝让自己冷静下来。

    躺在这里面的,就是时敬的尸身。

    但怎么可能?

    十八年了,怎么可能……

    段惊棠握住蔚枝的手,手指撬开那深陷的指尖,触到一掌心的冷汗。

    “是冰室么?”段惊棠问。

    时六点头。

    段惊棠扫视周围。

    能在这样一个人来人往的地方秘密建造一个冰室,将儿子的尸身保存了十八年,时方果然不是一般的变态。

    “要进去吗?”

    说不担心是假的。但经过了这么多事,段惊棠知道,蔚枝的内心远比他想的强大坚韧。

    “嗯。”

    蔚枝朝他笑了笑,然后弯下腰,握住那个铁制的圆环。

    随着一声沉闷的吱呀声,一条长长的地下通道出现在他们面前。森寒气息扑面而来,那下面,是远比严冬更死寂的世界。

    走过狭长破旧的楼梯,蔚枝的视野陡然开阔。

    这里仿佛一个刚刚砌好的石室,空旷粗糙。墙壁上两盏小灯映出幽蓝微光,室中央的平台上,一口巨大的冰棺无声沉睡着。

    “他就在里面。”

    时六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熟睡于此的那个人。

    “开棺的时候,小心一点,千万不要碰到旁边的玉珠。”

    段惊棠这才注意到,冰棺旁还有一根石柱,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凹槽,里面嵌着一颗蓝色的珠子。

    蔚枝踏上石台,一步一步走向那口冰棺。

    双手握住冒着寒气的盖沿,蔚枝咬紧牙关,百斤重的温火石应声落地。

    这么大的声响,都没有惊动其中沉睡的青年。

    烟雾一般的寒气之中,时敬安然地躺在那里。青年阖着眼,连浓黑眼睫都如此分明,眼尾的那颗小痣,和蔚枝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他没有死。

    他好像,只是睡着了。

    蔚枝的膝盖突然好沉好沉。

    少年身子一歪,重重跪倒在石台上。

    段惊棠:“……!”

    段惊棠吞下已到喉头的声音,飞身到蔚枝身边,不发一言,只是用狐尾悄悄圈住蔚枝受伤的腿。

    “……不疼。”

    良久,人类崽抬起头,朝段惊棠笑了笑。

    真的不疼。

    他见到他了,他圆梦了,他为什么要疼呢。

    “这十八年,他一直在这里。”

    时六先是对着冰棺行了礼,才出声应道:“……是。”

    “都有谁知道这件事。”

    “只有我和二师哥。师傅每次取……取物,都会让我或二师哥做帮手。”

    时六的声音越来越小,但蔚枝并没有放过他。

    “取什么物。”

    时六的身体有些发抖,“头发,指甲,还有……血肉。”

    话音未落,时六也扑通一声跪在了棺前。

    “对不起,对不起……”

    鲜血顺着铁制护具滴落在地上,很快冻结成冰。当一个工具有了感情,悔恨与痛苦将会伴随他往后余生。

    蔚枝闭了闭眼睛。他轻轻握住青年冰冷的手腕,上面的刀口和针孔清晰可见。

    是了。

    这就是时方将时敬的尸身保留十八年的原因。

    不然还能是因为什么?亲情吗?

    天纵奇才的儿子死了,血肉还可以入药入丹,助他术法更上一层楼。

    废物利用,何乐不为。

    蔚枝的心好像已经无法再起波澜了。他为父亲理好袖口,眉眼低垂,动作轻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