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多疑还是事实便是如此,从手下将领和士兵们的脸上,宇文雄觉得他们都在讥讽自己,只是没说出口罢了,这让宇文雄心中憋着怒火却无法发泄出来。

    派往峡谷口的斥候回来禀报,王源的兵马在午前转而往西逃跑,宇文雄决定立刻回头追赶,要找回这个面子,否则就这么灰溜溜的离开,回去之后自己再也无法立足了。奚王李鲁苏给了自己那么大的信任,委派自己全权处置和安禄山的交洽事宜,而自己却辜负了他的信任,他知道以李鲁苏的脾气,自己将永远得不到他的信任了,所以他必须要将王源这伙兵马全部消灭才能回去交代。

    宇文雄当即下令整队追击,手下的一名将领却跳出来唱反调了,那是平素便喜欢跟自己叽叽歪歪的副将莫尔巴。

    “宇文将军,现在追赶似乎不太好吧,瞧瞧兄弟们的样子,新败之后士气低落,大伙儿都还没缓过气来,弓箭手们的箭壶都空了,肚子里水米未进,这时候追敌,岂非自找麻烦?”

    “莫尔巴,你胆敢说这种言语灭我军士气,涨他人威风,混账东西。”宇文雄怒喝道。

    “宇文将军,末将所言都是实情,起码也要让兄弟们恢复些精神气力吧。再说了,末将可没灭我军士气,灭我军士气的是您吧。好好的一场绝对能打胜的伏击战,搞得现在这个样子,宇文将军倒来怪别人了,当真是笑话。”莫尔巴可不管这些,皱眉还击道。

    宇文雄心中的伤疤被莫尔巴无情的撕裂,他能听到周围属下和士兵们窃窃的低笑声,这带着嘲讽的讥笑如一根根的芒刺扎在心里,让他既痛苦又无地自容。

    “莫尔巴,你胆敢这么跟我说话?”宇文雄一字一句的冷声道。

    莫尔巴甩着小辫子冷笑道:“末将说的是事实,我奚族军中规矩,败战乃主将无能,难道我说错了么?非但末将在这里说,回到部落王廷之后,在我王面前我也照样这么说。”

    “你……找……死……么?”宇文雄的眼神已经变得凌厉起来,若是眼睛能冒火的话,怕是此刻那双眼睛已经是两个喷火的火球了。

    莫尔巴尚自沉浸在虐人的快感中,奚族军中定下的规矩,主将战败副将和偏将都可畅所欲言指谪失败之处,严格来说莫尔巴说的话虽然带着个人情绪,但却并无不当之处。只可惜他没有考虑到宇文雄此刻的心理状态,宇文雄现在就是一个火药桶,谁惹他便会爆炸。

    “呵呵,宇文将军莫非连我们说话的权力都剥夺了么?我是奚王亲授的振威将军,虽是副将,但也是有领军的权力的。这些兵马可不是你宇文将军的私人卫队。宇文将军这是在威胁本将军么?”

    “是又如何?”宇文雄爆炸了。一声断喝中,弯刀沧浪出鞘,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兜头朝莫尔巴劈去,莫尔巴完全没料到宇文雄会真的出手,他这个级别的将领,就算犯了死罪也要奚王核准才能行刑,宇文雄可以羁押捆绑他,却无权处死自己。但宇文雄显然已经忘了这些规矩了。

    长刀划过,莫尔巴紧急之间在马上侧开身子,却也难逃这一刀。噗嗤一声,长刀砍在莫尔巴的臂膀上,将他的一条胳膊从肩窝处整条卸下,啪嗒一声掉落地上。

    莫尔巴惨叫一声,捂着流血的臂膀身子摇摇欲坠,口中大声叫骂道:“宇文雄,你个狗娘养的畜生,竟敢当真杀人。”

    宇文雄一言不发,长刀再挥,咔擦一声响,莫尔巴的头颅飞上半空,一蓬鲜血在空中喷成血雾,落地在荒草斜坡上滚了几滚,面朝天空,双目兀自圆睁。

    士兵们尽皆哗然,人群一阵剧烈的骚动。宇文雄高举长刀喝道:“莫尔巴临阵退缩,违抗军令,现已正法。从现在起,谁敢违抗本将军之命,杀无赦!”

    所有人噤若寒蝉,再无一个敢多嘴,原本的讥讽的笑容也化作了惊骇之色。

    “全体上马,追击唐军。今日之耻必将血洗。”宇文雄沉声下令,士兵们集结成队,在各自将领的带领下朝着西边追了过去。

    荒草上大队兵马的行进路线很清晰,宇文雄的兵马根本不担心失去对方的踪迹,当意识到对方一路往西奔走,并未沿着鸡鸣山西边的荒野往南逃的时候,宇文雄更是不担心追不上他们了,因为宇文雄对妫州这一带的地形很熟悉,这里早就是他们常来常往的所在,他知道西边的那道洋河会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天险,对方根本不可能逃脱。

    所以,宇文雄才没有全速的追赶,本该在天黑之前便追上敌人,他们却在天黑之后才抵达洋河东岸的荒原上。斥候骑兵派出去搜寻对方的位置的时候,宇文雄下令兵马抓紧时间休整吃饭喝水,这一路的追赶其实也让手下兵马筋疲力尽,虽然急于扳回这一程,但必须的休整还是需要的。

    派出去的斥候如泥牛入海,宇文雄吃光了三条熏牛肉干,喝干了酒囊中的酒水,斥候们依旧没有回来禀报消息。按照宇文雄的估计,已经靠近河岸数里之近,按理说很容易找到对方兵马的踪迹才是。对方可是好几百人,又不是一两个人难以被发现,这事儿当真古怪。

    宇文雄其实并不太着急,他还有杀手锏,就算对方躲在地下,他也能找到他们。耐着性子等候所有兵马都吃了饭喝了水休息了一会之后,约莫初更天的时候,宇文雄下令静悄悄的出发了。宇文雄祭出了他的杀手锏,他最爱的狼犬上阵。在狼犬的指引下,大队兵马在漆黑的夜里悄悄的往前摸索,然后他们在黑暗中看到了映红了半边天空的一片红光。

    第345章 夜战(一)

    大河河滩上,数十堆篝火烧的冲天,照得天空都成了红色。河滩上人影攒动,一队队士兵扛着木头在河滩上来来往往,一片繁忙景象。

    远远传来“梆梆梆”的敲击木头之声,马儿拖拽木头被鞭打发出的嘶鸣声,士兵们的吆喝声,大河滔滔的流水声,响成一团。

    宇文雄和数十名伏手下伏在长草之中看着眼前的景象,眉头拧成了一团,距离里许之地,虽然看着并不清楚,但他还是能判断出敌军在干什么。

    “宇文将军,这帮唐军在搞什么名堂?”身边一名将领低声问道。

    “哼,他们这是要造木筏准备渡河,这帮唐狗尚不知我们已经追上来了,还打算连夜渡河逃走呢,真是异想天开。”宇文雄冷笑道。

    众人这才恍然,这群人抬着木头走来走去,敲击的响声怕是在将木筏组装成型,原来真的是打着渡河的主意。

    “将军,那咱们还等什么?咱们立刻冲杀下去,将他们尽数宰杀在河滩上便是。”

    “稍等,王源诡计多端,咱们今日已经吃了一次亏,这次一定要小心在意。你们数一数河滩上的人数,看看有多少。”宇文雄摆手道。

    众人伸着头在河滩上开始点人头,可惜距离太远,沙滩上人影瞳瞳火光忽明忽暗,人马混杂来往,数了半天根本数不清楚。

    “好像是好几百人,有些在火光之外也数不清楚,要不咱们离近些瞧一瞧吧。”一名属下咂嘴道。

    “不成,他们定会安排暗哨,靠近了就打草惊蛇了。数不清楚不要紧,他们其实也只有几百人,大致数目都对就成了。关键是瞧瞧王源和白天戏耍我那小子在不在河滩上。王源若在,便定无诡计了。”宇文雄眨巴着眼睛朝河滩上仔细的寻找。

    “在哪里?卑职瞧见那小子了,骑着白马指手画脚的那一个。是也不是?”一名属下低呼道。

    宇文雄顺着他指点的方向看去,一眼就看见了白天自称是秦国夫人的儿子的那个少年,一看到那小子坐在马上指手画脚的嘚瑟样子,臂膀上的伤口便隐隐作痛。白天被这小子引诱进入伏击圈的屈辱涌上心头。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了站在柳钧身边的一匹黑马,上面侧对自己坐着的身着盔甲的青年。白天虽惊鸿一瞥,但印象极深,黑马上的青年正是王源。

    “两个狗娘养的都在那里督促造筏呢,他娘的,可让爷爷我追上你们了,一会儿给我活捉这两个家伙,本将军要他们给我当马夫,刷尿桶。”宇文雄兴奋的眼睛发光,重重的往寒风中啐了一口浓痰。

    “将军,咱们可以动手了吧,卑职即刻回去整队准备,我看咱们也不用花哨,直接冲下河滩,刀片一顿乱砍,也就解决这几百人了。大黑天的弓箭也不用放了,免得伤了自己人还浪费羽箭,咱们可没补充多少箭支。”

    “说的很是,但是莫慌,先派人往两边摸一下,看看有无伏兵,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宇文雄沉吟道。

    众属下心中均想:宇文将军这是吓破了胆子了,别看咋咋呼呼的说敌军如何不堪,经过上午那一战之后,宇文将军谨慎了许多,或者说胆小了许多。

    但谨慎毕竟不是坏事,众人也不想发生意外,于是悄悄退回大队兵马之中,派了两支百人队从分往左右两侧数百步之外迂回查勘,防止万一。中间的大队兵马刀出鞘,枪如林,受过严格训练的战马在骑士的控制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整只骑兵队伍像一柄在黑夜中缓缓飞行的三股钢叉一般,朝着河滩火光方向慢慢逼近。

    进入五六百步的距离之内,河滩上的情形已经看的极为清晰,人来人往的唐军士兵的说话声,指挥他们的将领的呵斥声都已经清晰可闻。而五六百步的距离已经非常近了,虽然宇文雄希望能够更近一些,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下河滩,不给唐军反应的机会。

    但宇文雄也知道再往摸其实是不现实的,因为东北风从背后刮来,即便骑兵们以再轻微的声响前进,一千多个细微的声响还是显得极为突兀,会被东北风吹向河堤之下。事实上宇文雄已经发现河堤上的唐军中有人正诧异的朝河堤上方的荒原上看,看的方向正是自己的兵马所在的方向。宇文雄知道,不能再等了。

    宇文雄缓缓的举起手中长长的弯刀,狭长的刀刃在空中被疾风吹的在耳边发出嗡嗡之声,让宇文雄浑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同时又热血沸腾。这是刀吟之声!上一次听到这声音还是十年前,那时吐蕃骑兵入侵自己的部落,当时的自己还只是个籍籍无名之辈,为了抵抗吐蕃人,自己告别了妻儿参加了同吐蕃人的作战。在野狼谷的那一战中,也是在冬天,这柄刀也是在风中发出了这种刀吟之声。而那一战,自己杀敌三十,己方也大获全胜。从那时起,自己便被选为奚王亲卫队开始,一步步走到今天。

    现在这刀吟之声又起,是否预示着又是一场大胜在等待着自己呢?那是一定的。

    “杀!”宇文雄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双腿策动马匹,胯下战马嘶鸣一声腾跃而出。随着他的杀声落下,身边奚族骑兵发出震天的呐喊声,刀剑枪戟高举如林,战马踏着劲风吹拂的草浪飞驰向前。

    “呜噜噜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