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建功道:“副帅,这绝无可能。事前便训练不下百次面具的佩戴之法,就算有人佩戴有误,也不至于两千多士兵都佩戴失误。张副将、李副将他们可以作证,事前卑职下达的训练面具的佩戴之命数次。”

    两名副将上前跪拜道:“启禀副帅,宋将军确实极为重视此事,下达多次命令。我等也按照命令训练佩戴面具百余次,兄弟们应该都掌握了佩戴的方法。”

    王源点头道:“知道了,我也不信是因为佩戴不规范导致的原因。那么问题便是出在这面具上了。”

    王源将手中的面具翻来覆去的看,不时掂量掂量,忽然伸手对宋建功道:“你的那只应该是有效用的,拿来我瞧瞧。”

    宋建功从腰间取出悬挂的面具来交给王源,王源两只手掂量着两只面具的重量,忽然蹲下身子抽出匕首将两只面具都割开,取出其主要配件——装着焦炭的长竹筒来。将两只长短一致,粗细相若的竹筒的一头削去,往外倒出两只焦炭压实的炭芯来。

    “果然,果然。”王源沉声道。

    众人诧异中,王源攥着两只长短不一的炭芯站起身来道:“混账之极,这有问题的面具偷工减料了,瞧瞧这炭芯,短了一寸有余,滤毒效果自然是差了太多了。宋将军,你说的没错,这是人祸,这是制造此物的时候有人潦草行事,酿成如此的恶果,这是不可容忍的。”

    众将纷纷围拢过来,盯着那一长一短的两截炭芯看,发现果然短了一截,均大惊失色。

    “柳钧,将这一堆面具全部拆开,验证里边炭芯的长度。”王源沉声道。

    柳钧答应一声立刻招呼十几名亲卫动手,嘁哩喀喳一顿忙活,地上摆了一大排的黑色炭芯,竟然长短不一参差不齐,但每一根都比正常的炭芯少了一截。到此时,再无疑义,这一切都是有人偷工减料的结果。

    王源面色铁青,喝道:“将柳熏直叫来问话。”

    亲卫立刻去叫柳熏直来,柳熏直被委任为大军随军物资的司库,正在大营后方仓库忙活,闻听传他忙满脸疑惑的赶来,见到王源尚未行礼,王源便厉声喝问道:“柳熏直,你可知罪?”

    柳熏直不明所以,愕然道:“二郎这是何意?”

    王源喝道:“柳先生,我对你信任有加,命你监督制造防毒瘴的面具。你玩忽职守偷工减料,面具中的炭芯严重不足,导致两千多士兵中毒死伤。瞧瞧这些炭芯的长短对比,你还有什么话说?”

    柳熏直面色惨白,这才明白为何地上摆满了被拆开的面具和长短不一的炭芯,抖索着拿起这些无效的面具查看一番,噗通跪倒在地,颤声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老朽尽职尽责,怎地会出现如此差错?”

    王源冷喝道:“柳先生,虽你是我私人,但军法无情。你犯下如此过错,我也庇佑不了你,柳先生,你太让我失望了。”

    柳熏直颤声道:“副帅息怒,有罪当惩,老朽绝不抵赖。但请容我瞧一瞧到底是何原因所致。因为既然有这么多的残次面具出现,则说明仓库中和将士们佩戴的面具中也有可能还是有残次品,给老朽一个机会,将残次面具找出来。待完成这件事,老朽也可心安受罚了。”

    王源冷声道:“那你便去找原因,给你一夜时间,明日一早我要知道出现这件事的原因,还有所有的面具中还有多少是残次品。但你莫以为那是将功折罪,一千多条人命,数百士兵中毒残废昏迷不醒,这可不是你我之间的私交所能抹平的。”

    “是是,副帅息怒,老朽明白事理,副帅不用介意私交,一切按军法从事便是。”柳熏直面如死灰,沉声道。

    王源摆手道:“去吧,明日一早再来见我。”

    柳熏直哑声答应,佝偻着身子踽踽而去。

    王源长叹一口气,回过头来对宋建功道:“宋将军,明日一早会给你个交代,你放心,虽然柳熏直是我王家门客,但我绝不会徇私枉法的。”

    宋建功也觉得这件事有些尴尬,王源表明态度,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挠头道:“副帅,若是柳熏直能找出军中兵马佩戴的残次面具,让今后不再有此事发生,那也是将功折罪。我的目的只是不希望以后再出这样的差错,倒也不是非要惩办某人。”

    王源摇头道:“那可不成,若个个如此,今后谁还能恪尽职守?这事于他无关倒也罢了,若是他的责任,我必军法严惩,斩了此人以儆效尤。”

    第433章 追究

    这件事一闹腾,其实众人也都没什么心情庆功了。因为副帅的脸色已经很不好了,毕竟谁都知道,副帅从京城来此赴任,除了家眷和仆役之外带着的身边人除了柳钧刘德海之外便只有这位柳熏直先生了。

    柳钧和刘德海那都是带着兵部下达的任职公文前来,说起来算是官派的将领,而柳熏直却是王源除了家眷之外唯一带在身边的谋士。平素见王源对柳熏直也是客客气气的很是尊重,更听说这位柳熏直在副帅境遇不好时对副帅很是照顾,甚至为此得罪了当时的左相李适之,众人便理解了王源对柳熏直为何这么看重的原因。

    而现在,这件事情将柳熏直卷了进去,副帅要秉公执法,但心情一定是不好受的。

    沉闷的宴席草草结束,虽然王源面带微笑的给宋建功敬酒,说些赞美的话,但场面和气氛总是有些尴尬。本来还要讨论下一步的计划,但李宓见王源显然情绪低落,于是提议早早结束,今夜大伙儿都好好的休息一夜,军务明日再说也自不迟,王源也没有坚持。

    宴席散后,宋建功带着人回南岸军营中,行了几步,身后李宓快步跟上,将宋建功拉到一旁说话。

    “宋将军啊,不是老朽说你,你今日不该如此啊。副帅心里很不高兴了。”李宓低声道。

    宋建功挠头道:“老将军,我也没想着这事和柳先生有关,我的本意是找到缘由,以防后面再有纰漏。我总不能拿将士们的生死开玩笑吧。”

    李宓叹道:“没说你提的不对,只是你该注意方式才是。这面具是副帅想了很久弄出的东西,正是因为有这面具,咱们才能不惧南诏兵马的阴损战法,这东西是起着扭转大局的作用的。你想想,若无这玩意儿,这一次泸水河咱们能轻易打赢这场仗么?昨日那一场大毒瘴笼罩山顶,若无面具你那一万五千人能逃过此劫么?你刚才说的话明显过分了,你要看大的效用,对战局大的影响才是啊。”

    宋建功愕然道:“我并无抹杀防毒面具的功效之意啊。我也没想让副帅杀了柳熏直啊。怎么就弄成这样子了。”

    李宓摇头道:“你呀你,我说你什么好?一直以来你都是这个脾气,有什么便不管不顾的说出来。当初鲜于大帅领军,你还没因此吃够苦头么?那时候我是支持你的,因为当时军中乌烟瘴气,你是老朽少数欣赏的将领之一。但今日,老朽不敢苟同你的作法。就算面具的事情造成了士兵的伤亡,但你可莫忘了,大部分面具还是保护了士兵不受毒瘴侵害,这才是重点。当然,面具失效导致大批伤亡的事情也不能放任不管,但没必要这么大张旗鼓气势汹汹。窃以为私下里跟副帅沟通会更好。你这么一闹,副帅碍于众将之前,不得不对柳熏直严惩。而且好像是副帅绞尽脑汁设计了面具导致了这一切发生一般,你这不是给副帅添堵么?”

    宋建功梗着脖子道:“我并没有对副帅的冒犯之意,我站得正,不怕他人流言蜚语。”

    李宓摇头道:“宋将军,你这是不顾大局。好不容易来了个王副帅,有勇有谋有担当,咱们这些经历过前番兵败的剑南将领哪一个不是欢欣鼓舞?哪一个不希望能够一雪前耻?你难道希望王副帅心情低落拍拍屁股走人么?让鲜于大帅再来领军,你愿意么?顾大局,顾大局,你怎么不开窍呢?再说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宋建功呆呆而立,喃喃道:“难道我做错了?你是说,副帅会因此心里不开心,可能会离开剑南么?”

    李宓道:“我也不知道,柳熏直是副帅的心腹之人,若明日真的不得不杀了他,王副帅心情糟糕,很难说不会撂挑子走人。莫忘了,王副帅可是来救火的,咱们剑南军的前耻跟人家王副帅可没什么干系。”

    宋建功咂嘴道:“我真的没考虑这些,老将军这么一说,我心里可是打鼓了。我对副帅的到来当真打心眼里欢迎,希望能跟随他一路势如破竹击溃南诏国,我可不希望他因为这件事而离开。我该怎么办?”

    李宓道:“能怎么办?明日一早咱们一起替柳熏直求情,只能这么办了。宋将军,行事刚直我是很佩服的,但也不是一味的刚直。以前你也是这样,结果如何?遇到心胸度量大的上官固然没什么,遇到心胸狭小处处计较的,反而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你就是太一根筋了。”

    李宓叹息着拱手离去,宋建功心里七上八下的很不好受,有心回头去和王源解释一番,但见王源帐中已经吹灯熄火,又不敢去打搅。徘徊半晌只得决定明早来同李宓一起为柳熏直求情,弥补自己的过失。回营后睡在营帐里心里焦躁不安,辗转良久才睡着了。

    次日天明,宋建功蒙蒙亮便起来赶到北岸,同李宓一起商量好待会要一起替柳熏直求情的事情,两人带着十几名将领一起来到王源的大帐前。柳钧刘德海也赶到了,冲着宋建功瞪眼,神情极为不满。

    不久后,王源起床洗漱完毕出了大帐,见到帐前围着的李宓和宋建功以及众将领几十人,愣了愣后淡然道:“诸位都是来听消息的是么?放心,我没忘。昨天的事情我会秉公执法的,绝不会徇私的。”

    宋建功欲上前解释,被李宓轻轻拉住。

    王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转头吩咐身边的亲卫道:“去将柳熏直押来。”

    不久后柳熏直佝偻着背面色苍白的来到面前,看他面色憔悴,黑着眼圈,显然昨晚是一夜未眠了。

    “柳熏直,辰时已到,咱们约定的时间到了。你找到原因了么?军中士兵佩戴的面具中还有多少是残次品,可都查出来了么?”王源沉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