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宗怒道:“力士,你成天只知道和稀泥,谁都要维护的话,你便谁都维护不了。难道你看不出王忠嗣奏折中之意?瞧瞧这几句,说什么‘本次讨伐吐蕃之举,臣一开始便觉得并不妥当。劳师袭远以罚吐蕃,夺其城而不能守,此乃劳民伤财之举。为报复吐蕃杀我大唐两臣而兴师动众是为不智。为了夺城而夺城,为了报复而报复,为了所谓的大唐的颜面,此乃好大喜功之举……’。听到了么?王忠嗣在骂朕好大喜功呢。好厉害,连朕都敢骂了,朕是好大喜功之人么?嗯?力士,你说,朕是好大喜功之人么?”

    玄宗伸手怒敲桌案,将红木桌案敲得笃笃作响。

    “陛下息怒,陛下当然非好大喜功之人,陛下还需功勋么?大唐有如今的气象,全是陛下之能,若论功劳,海内无双,还需要去好大喜功么?王忠嗣这些话是有些过了,他是直性子,陛下看着他在宫里张大,当知道他并非蓄意的对陛下不敬。”高力士赔笑道。

    玄宗摇头道:“王忠嗣自小在宫中同太子一起张大,其父王海滨也是在同吐蕃作战时战死。朕怜惜他是忠臣将门遗孤,便将其收为假子,在宫中同太子一起养大。朕视他如子一般,但这件事他却让朕失望了。朕给了他十五万大军,给了他充足的粮草物资,现在两个月过去了,他却在石堡城前逡巡不进,反而写来这封奏折来要求撤兵避战。这岂非是半途而废,白白消耗了那么多的粮草物资,白白死了那么多的将士。吐蕃人从今而后岂非要笑话我大唐胆小如鼠了。”

    高力士低声道:“陛下莫要多想,王忠嗣或许有他的道理。”

    “有何道理?”玄宗瞠目道:“瞧瞧剑南道王源,手头才多少兵马?说拿野牛城,立刻便手到擒来。只损两千兵马便拿下了野牛城,歼灭五千吐蕃守军,还将杀害王鉷和罗希奭的罪魁首级送到了京城交于王罗两家人拜祭他们的亡灵。这才是我大唐的威严,犯我者虽远必诛,即便是百里沙漠腹地之中的野牛城,我大唐天军也能长驱直入一举踏平。再瞧瞧王忠嗣,十几万兵马在手,有着朝廷全力的协助,却被一个小小的石堡城吓的要退兵,二者相比高下立判。”

    高力士默然无语,玄宗说的是实情,一个月前,剑南军一举拿下野牛城的捷报传到了京城,野牛城守将禄西赞的首级也一并送到。这件事朝野上下震动。王源真的率军突进沙漠之地,拿下了沙漠中的吐蕃城池,此举开创唐军入沙漠之战的先河,也难怪陛下觉得印象深刻。

    “力士,立刻宣李李林甫和杨国忠进宫见朕。王忠嗣的这份奏折朕要让他们瞧瞧。看看他们怎么说。”玄宗沉声道。

    “老奴这便差人去请。李相国的病体未愈,但不知能否下榻前来。”

    玄宗道:“无妨,朕前日去探望,李相国气色不错,他说只要朕有事召他,可以坐着软椅抬进宫来商议事情,你便带着朕的软椅去接他吧。”

    不久后,李林甫和杨国忠双双赶到兴庆宫勤政务本楼暖阁之中见驾。杨国忠跪前行礼,李林甫在软椅上挣扎着要起身行礼,玄宗忙摆手道:“罢了,朕又不挑你的礼,不必起身了。力士,将王忠嗣的奏折给两位相国瞧一瞧吧。”

    高力士捧着奏折过来,李林甫和杨国忠快速的浏览了一遍,两人脸上均有愠怒之色。但其实这两人都已经知道了王忠嗣上奏要求撤兵放弃攻打石堡城的消息,因为董延光送到政事堂的奏折反而比王忠嗣的奏折早了半日。李林甫获悉此事后便立刻告诉了杨国忠。

    “两位对王忠嗣的提议怎么看?”玄宗沉声道。

    杨国忠看了李林甫一眼,率先道:“陛下,臣不知王忠嗣为何要写这封奏折,给臣的感觉是,王忠嗣似乎有些拖延之意。臣非对王忠嗣不满,只是从战事开始之时,前方传来的消息便一直让臣觉得疑惑。初时王忠嗣说因为遇到了流沙阻挡,所以无法在天气变冷之前攻下石堡城。而现在,天气变冷,流沙应该已经冻结,王忠嗣却又以天气寒冷为由要求退兵。臣总觉得王忠嗣似乎是故意拖延不战。臣无法判断是何缘故,臣不在战场之上,无法做出武断的判断来。”

    李林甫微微一笑,心中暗骂杨国忠避重就轻,明显这奏折中可以攻击的重点是王忠嗣妄言陛下好大喜功,而杨国忠却拿前事轻描淡写的攻击几句,这是要自己去出头猛攻了。不过李林甫倒也无所谓,对付太子一党本就是李林甫不遗余力之事,杨国忠耍耍滑头倒也无可厚非,但自己便不能这般轻描淡写了。

    “陛下,老臣也不想妄度王忠嗣为何如此。王忠嗣说占据吐蕃两湖之地的三座城池毫无作用,朝廷并无防守之力,所以攻之无益。但老臣想说,其一,此战本就是报复吐蕃之战,干系到我大唐颜面,王忠嗣说这叫好大喜功,那么姑且算他说的对,好大喜功又如何?只要能震慑宵小之国,好大喜功未必是错。其二,所谓攻下并不能守的说法是站不住脚的。因为剑南道的王源便拿下了野牛城,并且守住了那里。据老臣所知,王源采用了烽燧连锁预警之法,将触角伸出野牛城六十里方圆。无论敌军从何处进攻,都可应对从容。两湖之地地形比之野牛城沙漠之地不知好了多少倍,王忠嗣便妄言不能说守,在老臣看来这是很荒唐的。”

    玄宗点头道:“相国所言有理,朕也不明白他说守不住是和缘由,王忠嗣何时变得如此胆怯懦弱了?朕很痛心。”

    李林甫一口气说了不少话,有些喘息。顿了顿道:“老臣和杨左相当初提出讨伐吐蕃的奏议,其实不完全是因为王鉷和罗希奭之事的报复。事实上老臣知道陛下心中一直对吐蕃国耿耿于怀。臣和杨左相想的是,若能此次拿下两湖三城之地,并且在那里守住,那便是在吐蕃人的脑门上钉下一颗钉子,成为我大唐探入吐蕃国腹地的桥头堡。若陛下想灭了吐蕃国之时,有了这个桥头堡作为踏板,便可长驱南下,踏平吐蕃国。所以,在老臣看来,占据两湖三城之地是一步重要的棋子。即便陛下暂时不想踏平吐蕃,也可为后世子孙踏平吐蕃创造条件。”

    玄宗拍案道:“还是相国知朕之心,为大唐的未来着想。朕二十年前便立下宏愿,要让大唐的疆土西至昆仑山北到阴山下,但可惜朕的精力着实有限,时间也有限。但若能在朕垂暮之年看到踏平吐蕃的一天,将来也能归天时笑对先皇和列祖列宗了。”

    杨国忠暗暗赞叹李林甫的高明,李林甫果然是对陛下的心思洞察的清清楚楚,陛下爱听什么,不爱听什么他一清二楚。

    说白了,李林甫其实知道玄宗就是好大喜功,王忠嗣的评价一点都没错。但他还是要拿这件事往玄宗的心上挠,挠的玄宗心痒不已,这样才能让玄宗更加的认同自己的话。

    玄宗果然没有辜负李林甫的一番苦心,主动的钻进李林甫设下的陷阱里,大声道:“来人,传旨给王忠嗣,驳回他的请求,要求他一个月之内必须拿下石堡城,再不许以各种理由搪塞不前。”

    李林甫忙道:“陛下,切莫如此,这样不好。”

    玄宗诧异道:“怎么了?”

    第569章 助澜

    李林甫欲言又止,玄宗皱眉道:“有话就说,你对朕难道还有什么不可明言的么?”

    李林甫咬咬牙似乎下定了决心,沉声道:“陛下,老臣觉得,如此断然拒绝王忠嗣的奏议有些不妥。毕竟王忠嗣也是朝中重臣,总要给他留些颜面。再说,强扭的瓜不甜,王忠嗣如果并无决心拿下石堡城,命他限期拿下石堡城似乎有威逼之意,臣恐王忠嗣心中会有想法。”

    玄宗皱眉道:“你到底是何意?朕倒要顾忌王忠嗣的想法么?”

    李林甫皱眉道:“其实老臣是想说……这不仅是王忠嗣的事情……还关乎他人之事。陛下就算无需顾忌王忠嗣的想法,也要顾忌一下他人的想法。”

    杨国忠心中大动,心道:来了,李林甫果然时时忘不了一个人,他这是一步步的将火往另外一个人身上烧了。

    但听玄宗问道:“朕需顾忌谁的想法。”

    李林甫在软榻上挪动了一下身子,沉声道:“王忠嗣的为人谨慎忠厚,臣认为,他似乎不太可能贸然写下这封奏折要求撤兵。老臣在想,王忠嗣是否是事前征求了他人的意见,这才写了这封奏折。否则王忠嗣应该不会如此。”

    玄宗皱眉沉思片刻后面色变冷,沉声道:“你是说王忠嗣事前征求了太子的许可?”

    李林甫咂嘴道:“老臣只是妄测,未必有此事。”

    玄宗面沉如水,转头看着杨国忠道:“国忠,你认为呢?”

    杨国忠想躲却也躲不掉,看了李林甫一眼,见李林甫面无表情垂目不语,心知若不附和李林甫之言,自己和李林甫之间目前的联盟便会瞬间崩溃。而自己目前少不得和李林甫同进退,否则将王忠嗣赶出京城的计划便将落空。

    “陛下,臣觉得李相国所言甚是有道理。王忠嗣和太子之间关系深厚,他们从小便一起长大,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王忠嗣也很敬重太子,这么大的事情,我想王忠嗣不会自己拿主意,有可能事前跟太子知会了一声也未可知。陛下就算不顾及王忠嗣的感受,也要顾及一下太子的感受。所以直接下旨申斥王忠嗣,似乎稍微欠妥了那么一点点。”

    杨国忠的话虽然委婉含糊,但听在玄宗耳中却明白无比。玄宗并非不知王忠嗣和太子之间关系密切。玄宗对此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想太在意此事,那是因为他需要一些平衡之术。玄宗对太子的态度一直是不断的打压却又不断的抚慰,所谓恩威并施便是如此。既不让太子跌落深渊,又不能让他有非分之想。

    正因为如此,当年皇甫惟明被杀之后,他的陇右节度使的职务才会让王忠嗣兼任。这便是换汤不换药的平衡之法。既震慑了太子,又让太子的实力并不至于太过削弱而导致一蹶不振。玄宗乐此不疲的一直这么干着。

    在他看来,王忠嗣和太子之间的关系其实也在自己掌控之中。数月前太子推荐王忠嗣入政事堂时,玄宗其实是明白太子的心思的,但他还是同意了他的举荐。一来是因为李林甫病休,政事堂的事务确实需要人来处理。二来也是想看看太子是不是得意忘形了,是否又要冒出来玩些什么花样。一旦发觉太子得意忘形,玄宗便会再次的给予当头一棒将之打下去,让他明白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任何非分只想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而现在,如果王忠嗣真的先征求了太子的许可然后再上奏自己,便等于是太子借王忠嗣之手对自己进行挑衅,所谓好大喜功的评语怕也是太子对自己的看法了。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玄宗虽然愤怒,但他没有失去思考的能力。此事无法得到验证,即便是太子授意,王忠嗣也不会说的,只能静观其变,再做处置。

    “朕觉得未必如你们所言,而且就算王忠嗣征求太子的意见再向朕上奏,这也是他的谨慎之举。太子也未必给了他什么建议。”玄宗沉声道。

    “是是是,陛下圣明。臣等只是妄测而已,臣等该死。”李林甫和杨国忠一起告罪,玄宗态度如此冷静是他们没想到的。在这种情形之下,关于这个话题该就此打住,绝口不提了。

    “不过你们提醒的是,强扭的瓜不甜,王忠嗣不愿攻击石堡城,朕硬逼着他打,也未必有个好结果。但石堡城朕是一定要拿下的,这事儿该怎么办才好呢?”玄宗皱眉道。

    “陛下,陇右行军司马董延光给政事堂写了一封奏折,提出了攻击石堡城的详细计划。臣觉得这个董延光对此事还是极为上心的。臣查了查董延光的履历,此人在陇右同吐蕃人作战二十年,大小战役经历无数,是个将才。”李林甫道。

    “哦?此人目前在王忠嗣的大军之中么?”玄宗问道。

    “正是,董延光率一万兵马任右路军前锋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