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源道:“我只是想找出对付骑兵的办法罢了。我再问你,一千骑兵同时冲锋敌阵的冲击力强,还是分为数队,比如两百骑一队的冲锋更于作战有利呢?”

    柳钧想了想道:“这个问题要看情形如何,一般而言,大股骑兵的冲击当然比小股骑兵的冲锋更有杀伤力和冲击力。在地形开阔足够兵力施展的情形下,骑兵根本无需分队攻击,而应该集中猛攻一鼓作气,起到的效果自然更佳。义父……你忽然问这些作甚?哎呦,难不成义父是觉得眼前这地形可用?”

    王源微笑道:“说下去,你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说出来看看你我父子是否想到一块去了。”

    柳钧咽着吐沫道:“义父是不是觉得,这几处土包虽然分散散布于此,但却正是阻挠骑兵冲锋的几道障碍?如果大股骑兵强力冲锋之中,遇到这样的几座土包,便不得不阵型分开速度变缓,而且……而且还不得不受地形所致,从一股大军分为数股兵马,大大的减小了威力?”

    王源呵呵笑道:“柳钧,你果然是没教我失望。你刚才所言正是我所考虑的事情。你们瞧,这六七座山包虽然不大,但岂非正是一处天然的障碍物么?如果敌军大军冲锋之时,遇到这几处山包,他们的阵型一则会被自然分割,二则为了避让障碍会减缓速度。就好像一条滚滚大河之水气势磅礴而来,前方河道却分裂为五六条小河。那么大河中的水被小河分流之后,还会有那么强大的冲击力和气势么?”

    柳钧双目放光,一拍巴掌道:“义父所言极是啊,那会大打折扣的。”

    谭平赵青两人也都听明白了王源的意思,此处几座土包呈梅花状散布,虽彼此之间相隔数里,但若回纥人十万骑兵发动冲锋,那将会绵延数里之宽,宛如巨浪袭来,完全可以覆盖山包所在之地。若是平地上的冲锋,这股巨浪将无可抵挡。但若中间必须要经过这片山包分割之地,他们便不得不避让这些山包,从中间里许宽的地形穿过。从而起到减缓气势和分割敌阵的作用,这显然会削弱对方的冲击力和速度。

    “可是大帅,就算如此,咱们又怎么克敌致胜呢?”谭平问道。

    “谭老哥,你怎么也问这样的笨问题啊。分割敌阵,逼着敌军在此处和我军交战,这便像是在几道小巷子里交战一般,让敌军双倍于我的骑兵兵力派不上用场。接敌面限制之下,兵力再多又有何用,能抵近交战的只有那么点人,这不是扬长避短么?作战的地形越是狭窄,对于兵力少的一方便越是有利,对于骑兵作战而言,则可完全叫其巨大冲锋力的优势当然无存。大伙儿都堵在一起交战,骑兵便跟步兵也没什么两样了。”柳钧道。

    谭平一拍脑壳道:“哎呀,还真是。大伙儿都挤在这些山包之间的通道上,谁也冲锋不动,只能面对面的厮杀。”

    王源微笑道:“你们说的大致不错,但莫忘了,这些小山包若是全部控制在我们之手,那可还有另外的杀敌手段。你们想一想,若是山包上部署兵力,让回纥人进入这片区域便遭到截杀,那会是一边倒的杀戮。”

    “义父,这……恐怕不成吧。布置弓箭手么?山包之间相距一两里的距离,弓箭射程可根本够不到。除非他们冲入的人数太多,占据了整条通道两侧,弓箭才可勉强射中队形边缘。”柳钧忙道。

    王源笑道:“弓箭手射程不够,你可莫忘了,我们可是有射程远的神兵利器。每座山包上摆上五六门虎蹲炮,虽然只是实心的铁炮弹,但一炮轰死和三四骑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吧。军中很快就要补充铁弹,我也不要多,三千枚铁弹,轰杀个万把敌军,那也是对我们有大大的助力的。更何况咱们还有一百多架神威炮,可以架设在山包上,够得着便轰,必有效果。”

    赵青忽然叫道:“莫忘了,咱们还有手雷呢。将他们面对面堵住,咱们往人群里扔个几千枚,也不知会是什么样的效果。”

    王源呵呵笑道:“对,咱们还有这面对面可用的大杀器。只要不让他们冲起来,此战必是大有看头。”

    柳钧等人均极为兴奋,按照固有的经验来看,要是能做到这几点,此战必将大胜。

    “你们几个也莫要太高兴,眼下还有诸多问题需要解决。其一我大军抵达时,这几处山包地形若是被回纥人所占据,那便什么都不要提了。其二,即便我们占据了此处,做好了准备。若回纥人不愿主动进攻,也是枉然。他们据城而守,大可跟我们耗着,我们的补给线太长,在这戈壁摊上暴晒数日,粮草清水一旦消耗殆尽便不得不主动进攻,到那时便麻烦了。还有一些小问题,看似不大,但若无所应对,也将影响战局。然而目前我却并无对策。”王源沉声道。

    几人被浇了一瓢凉水,都冷静了下来。刚才所描绘的是最佳的情形,但战局瞬息万变,每一场战事虽事前帷幄运筹,但战事进行之中都未必按照设想的局面走,现在高兴显然太早了。

    “罢了,起码我们有了个初步的计划雏形。很多事也要讲究时运,回头我和高副帅还要商议商议方可最后定夺,此刻倒也不必太过纠结。咱们下山包去抵近侦察一番,看看回纥人的兵马装备以及丰州的城防,天明后咱们便立刻返回怀远城。”王源沉声下令道。

    一行人在夜幕的掩护下悄悄的抵近丰州城下侦察。丰州城中虽然灯火通明,兵马无数。但城中回纥人却早就得知神策军远在南边百里之外,也并没有意识到神策军的主帅竟然已经偷偷的在城外数里处窥伺。而王源等人其实也并无太大收获。装备城防其实都对战局影响不大。回纥人是绝不肯守城的,十万骑兵的优势骑兵兵力之下,躲在城里被动挨打是不可能的,王源这么做也不过是求得侦察的全面,保证尽量知道多一些信息,在后面的作战之中派上用场罢了。

    五更时分,一夜未休的王源等人上马返回。半夜时分终于赶回了公孙兰崔若瑂等人的留守之处。众亲卫疲倦欲死,倒下后便呼呼大睡。王源也是疲倦欲死,和公孙兰崔若瑂说了几句话便也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次日上午,众人掉头回黄羊渡码头,顶着烈日行到午后未时,终于回到了黄羊渡口。黄羊渡口的浮桥已经接近搭建完成,除了东岸的部分还需拓宽之外,已经全桥贯通。听宋建功介绍了情形,得知明日必可通行兵马辎重之后,王源放下心来,带着众人回到怀远城中。

    傍晚时分,正当王源和高仙芝在郡衙后堂商议此次作战的谋划时,亲卫前来禀报说,李宓将军的后勤兵马押运大批粮草物资抵达城南。王源和高仙芝大喜过望,忙一起去迎接李宓进城。天黑之前,李宓率一万押运粮草的兵马和一万多名民夫以及上千辆物资车辆顺利进城。

    各营兵马开始接受粮草物资的补给不提,王源和高仙芝则将李宓请到郡衙后堂,设下酒宴招待李宓。

    第1039章 兵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王源简单的问了问剑南等地的情形局面后,终于问道:“李老将军,这次物资之中,除了粮草物资之外,我让张正一提供的物资可曾运抵?”

    李宓呵呵笑道:“就知道大帅要问,天黑了,大帅是没看到中间的那十几辆大车么?张正一供给了两千二百枚手榴弹尽数带来了,一路上我命专人负责押运,此刻定已经和刘德海将军交接了。除此之外,还有十门虎蹲炮,两千枚铁炮弹随同运达。大帅是统统没看见是么?”

    王源喜道:“好好,这可太好了。这正是我需要的东西。柳熏直和张正一还是能干的。没想到时隔一个多月时间,张正一居然造出了这么多手雷。柳熏直也像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一般,本来虎蹲炮只是拉来演练,但现在我却需要派上用场,他还真给我又送来了十门来,还有这么多的铁炮弹,好的很,好的很。”

    李宓笑道:“大帅还说呢,有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张正一当着我的面抱怨个不停,就差大骂大帅了。说大帅简直拿他当牛做马,逼得他连睡觉吃饭的时间都没了。说大帅是他命中的克星,这辈子算是毁在大帅手里了。”

    王源和高仙芝哈哈大笑起来。王源挠头道:“张正一骂我是应该的,我确实逼得他走投无路。但那些事只能靠他来办,他要骂我也由得他骂。你回去后替我给他带个话,就说我王源记着他的功劳,将来必有回报便是。将来还他清闲,全力支持他的炼丹之事便是。”

    李宓抚须笑道:“张正一只是发发牢骚罢了,我来之前,他还要我告诉大帅,说是他又有了一项新的发现,待大帅回成都,他要亲自跟大帅禀报呢。”

    高仙芝呵呵笑道:“看来这张天师不是牢骚满腹,而是乐在其中啊。”

    几人相对大笑起来。

    几人再饮几杯酒后,王源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对李宓沉声道:“李老将军押运粮草一路辛苦,本来老将军可在军中逗留一日,但恐怕我要请李老将军今晚将粮草物资交接之后便要率兵马赶回成都了。”

    李宓诧异问道:“那是为何?这一路来兵马和民夫都很困乏,怎也要休息一夜才好上路吧。是不是因为明日大军要渡河开拔?那可无妨,老朽的人只在城中休整,可不会去耽搁大军的行程。”

    王源摇头道:“和此事无干,请老将军即刻回成都,那是因为有一件极为重要之事需要老将军赶紧回到成都布置。怕是一刻也耽搁不得。”

    李宓见王源说的郑重,心中凛然,拱手道:“那是什么事?请大帅吩咐。”

    王源沉声道:“老将军即刻赶回成都,传我军令,务必于一个月之内集结剑南河西陇右三道所有兵马,包括神策军驻军以及当地的团练兵马。除了当地必须的治安人手之外,其余人手全部集结。我估摸了一下,尚有三万神策军兵马散布各州府,外加团练兵马两三万人,应该可以纠集五六万兵马。这些兵马集结之后,分别驻守于宁、庆、歧、通等州府一线,做好防御进攻的准备。”

    李宓惊讶道:“这是为何?大帅的意思是,有人要进攻我们不成?”

    王源微微点头道:“未必一定会发生,但防患于未然。而且我认为,发生的可能很大。”

    李宓疑惑道:“可是谁又有能力进攻我蜀地?难道说是李瑁?那怎么可能?李珙李璲等不是率六万大军颁布讨伐李瑁的檄文进兵长安了么?李瑁自顾不暇,如何还能对我剑南陇右等地进行攻击?”

    王源轻叹一声,当下细细的将江南崔氏发生的变故之事说了出来。李宓听着王源的叙述惊愕的嘴巴都合不拢了。同时他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大帅所言之事当真?”李宓惊愕问道。

    王源咂嘴道:“难道我还瞎说不成?李瑁之所以敢放回纥人回援丰州,便是有恃无恐。我估摸着,江南的兵马已经大批增援长安了。”

    李宓咽着吐沫道:“照大帅这么说,岂非此次李珙李璲等人的讨伐将会遭遇极大的挫败?他们可是趁着回纥人离开长安,长安兵力空虚之时发起讨伐的。他们可压根不知道会李瑁会有大批的援兵。这可麻烦了。”

    王源道:“是啊,我虽已经派人赶去通知李珙和李璲,但恐怕也已经为时过晚。李珙李璲等人的兵马从宁州出兵进攻长安,只需五六日便可兵临城下。此刻怕是已经抵达长安城下了。待我消息送达,胜负恐已经见分晓。我现在担心的便是他们不知变化,冒然全面攻城,那便不免遭受挫败。他们一旦失败,李瑁很可能趁我们在北边和回纥人交战之际,趁着蜀地空虚趁势进攻蜀地。这也是我要你即刻赶回成都集结兵马做好准备的缘由。”

    李宓点头道:“老朽明白了,老朽今晚便赶回成都去,立刻集结兵马做好应对。但是大帅,既然情形发生变故,大帅为何还不即刻撤兵回头,万一李珙败退,李瑁趁势攻击蜀地,五六万兵马恐怕也是难以抵挡的。岂不是被人抄了老窝了?”

    王源沉声道:“李老将军,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此刻我若退兵回蜀,此行便无功而返。而且此刻回头也救不了了李珙李璲他们了。况且回纥人总是心腹之患,与其让回纥人和李瑁合兵一处形成超出我神策军数倍的强大骑步大军讨伐我,还不如此刻抓紧时间各个击破。这次是个很好的机会击溃回纥骑兵,因为有李珙李璲他们牵制李瑁,让我神策军和回纥人得以单独对垒。只有此战击败回纥兵马,方才有可能回头应付接下来的局面。此时回头,或可苟安一时,但将要面对的便是灭顶之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