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是红殿!

    波塞冬原也隐约有些预感。以自己的半吊子魔法,自然传送不到太远的距离。以瓴蛾的体力,更不可能挖出太长的地道。那红衣龙出现的地方就在红殿之侧,红殿之中也正好有个海泉眼……但是,这是海泉眼耶!波塞冬转头看看被他在底上开了个大洞的水池,池水减少的速度已经大为缓慢并有停止的趋势,却也只有一少半水剩下。

    据说海泉眼的水与一般的水不同,对筑基有特殊功效?下一个幼龙变身是什么时候?池水来不来得及补满?如果来不及,影响到小龙筑基,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任是波塞冬聪明绝顶,雪叶岩地位高贵,捅下了这样大的娄子,一时也不由得呆住。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波塞冬被水中传来的动静惊动,记起一直呆在海泉眼下面的瓴蛾来,终于从呆怔状态中回复正常。

    小龙转回头去,便看见青石池底的水色深沉的大洞里暗流涌动,八只纤细的手指搭在洞口边沿(瓴蛾个子小,只有四个手指可够到石板),指节微微发白,显然是仍在下面的瓴蛾,正努力地想爬上来,却是力有不逮,总是不能如愿。

    波塞冬不知怎么就在唇边逸出一丝笑纹,暂时抛开毁坏了海泉眼后果的考虑,探出身子,一手抓着瓴蛾搭在洞沿的一只手,将他提了上来。

    瓴蛾在下边努力了半天,一直用不上力,忽然被波塞冬拉着手腕提上来,吃惊之余,心中也不免有些异样:少主人真的把他拉上来了!更让瓴蛾吃惊的是,波塞冬将他从洞中提出来后,并没有立即放开,反而神情古怪地看着自己抓着瓴蛾手腕的手。

    瓴蛾不知道少主人在想些什么,也不敢试图收回手来(反正他要是不放,也不可能收得回来),乖乖地任他抓着。

    一接触到那细瘦的手腕,波塞冬就再感觉到瓴蛾体内奇异的能量。那奇异能量这一次并没有象前几次一样,直接涌入自己的身体来。但是波塞冬可以感觉到,那绝非是瓴蛾对自身的能量加以控制的结果,只要自己按照亚当教的灵力修练方法略一运功,立即就可将他的能量吸过来——对内功虽然没有帮助,魔法修为上却是大有好处——却不知瓴蛾会怎么样?

    这还是波塞冬第一次考虑到“瓴蛾会怎么样”的问题,自己都觉得新鲜。更奇怪的是心里这样想着,手上已经放开瓴蛾的手腕,竟没有利用瓴蛾来增强自己的灵力修为。

    瓴蛾见波塞冬放手,就再退开一些,站起身来。这里似乎是个宽大的浴池。虽然水已经流失了很多,这也并不是在洗澡,但是瓴蛾和龙泡在一个池子里毕竟是大不敬,少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过神来,只怕不免会大大地生气。瓴蛾当然要赶快躲开,以策安全。

    也幸好池子里的水已经流去大半。瓴蛾站起来后,剩下的水只到腰际,已经不妨碍张开翅膀,不然这么大这么深的池子,瓴蛾想自己爬出去,又是一番麻烦。

    瓴蛾轻振双翼,抖去翼膜上的水珠,飞出池外。湿透的翅膀有些沉重,经过一翻辛苦折腾,四肢也早累得发软,不过只是飞出水池这么一点点距离,倒也还做得到。

    从池子里出来,瓴蛾依然张着翅膀——这样湿透的翅膀才能早些干,不是吗?若不是少主人就在面前,瓴蛾早连身上的湿衣一起脱下。这样湿湿冷冷的感觉,刚才泡在水里不觉得,现在出来了,可是难受得很呢。

    波塞冬看看瓴蛾的样子,眼珠儿一转就想到原因。想想方才的经历,就知自己此刻也一定非常狼狈。再看看毁坏的海泉眼,居然并没有什么泥浆自那个大洞泛上来,剩下的水也还算得上干净,自然不免清洗整理一下。

    “殿中应该备得有浴巾和衣衫,你替我捡干净的拿过来。”波塞冬吩咐道,就在水中脱了湿衣,大略洗去长发和身体上泥泞,就爬出池外。瓴蛾已经拿了一张干净浴巾送上。波塞冬接过来拭擦身体,与瓴蛾目光相触,忽地一怔。

    在家里洗澡的时候,瓴蛾添水递巾,也是很平常的,怎么现在忽然感觉怪怪的?波塞冬心中疑惑,不着痕迹地转开目光,裹着浴巾走向为小龙和筑基者准备的衣衫处,一边道:“你也先大概洗一洗身上的泥,换一件干衣。这里没有瓴蛾的服装,只能凑和一下,总比湿的穿着舒服。”

    瓴蛾自然没有回话,不过波塞冬听见他又下到池子里去的声音。眼睛落在眼前的一堆衣衫上,又是一怔。这些衣服怎么这么乱?

    波塞冬抬起头,四下里一望,脸上立时烘热起来。刚才一看出是红殿,想到弄坏了海泉眼的严重性,吃惊之下没有注意别的,现在才看清殿内的情形,也才想起红殿的功用,联想到这种凌乱所产生的原因,怎么能不令他脸红心跳?

    波塞冬连忙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镇定心神。过了好一会儿才算勉强平静下乱蹦的心儿,胡乱在一堆衣衫中,拣了靠下边没有被碰过的一件穿上。脸热心跳之中,却也有一丝安慰。

    想起上一次幼龙变身还只是三天前的事,红殿里都还没有收拾过,到下一个幼龙变身总还有些日子吧?说不定到时候海泉眼可以恢复旧观——不过要尽快把池子修好才行。只望红长老会快些来整理红殿,一来可以早点儿知道这里的情况,二来也可以把自己放出去。

    波塞冬却不知道只是在他们从海泉眼里钻出来之前一刻,红长老才进殿查看过。也已经决定要尽快整理殿中的一切。若不是圣龙师廖殄中了冉燃逃走时洒出的剧毒,正忙于救治,此时红长老就已经来了。

    听着池子里稀里哗啦的水响,不知道瓴蛾怎么会洗这么久。不是告诉他只要大概洗一洗就好?波塞冬走到池边,向下一看,不禁失笑。这海泉眼本是为龙而设,虽然已经够大了,瓴蛾双翅展开来,却也差不多碰到池壁。瓴蛾背上沾了泥,池里水又不多,收拢翅膀躺下去就洗不到翅膀下面,张开翅膀又躺不下去,凭白溅起不少的水,后背还是洗不到。

    看瓴蛾那个笨样子,波塞冬心情好起来,笑道:“站好别动。”凝聚起一个大水球,自瓴蛾头顶浇下去。看看还有些泥没有冲掉,再加一个。

    瓴蛾站在池子里,抬头看着波塞冬居高临下的笑脸,不禁有些呆呆的:少主人的美丽,可还真不是盖的呐!

    波塞冬也看着瓴蛾。

    瓴蛾的身体还真是瘦小得可怜。苍白的皮肤包着骨头,一点美感都没有。比雪叶岩阁下可是差得远了!波塞冬心中冒出这个念头,又立即想到如果雪叶岩知道自己把他和瓴蛾相比,不知会气成什么样子。

    “这可不能怪我!我又没见过第三个龙的身体!”小龙在心中为自己辩解,口里道:“发什么呆?快出来穿上衣服。”

    瓴蛾湿淋淋地自池中飞出来,双翅振动甩落全身的水湿——波塞冬连忙退开一些,注意到瓴蛾振翼时能量不住在身体内外流动,将身上多余的水份带走,想起刚筑基后从海泉眼出来时,雪叶岩也曾用类似的方法帮他弄干头发,不禁忽发奇想,不知道雪叶岩阁下这一手是否跟瓴蛾学来的?

    顺手把刚才挑出来的一件最小尺寸的衣衫递给瓴蛾。瓴蛾简直受宠若惊,呆了好一阵才伸手接过。看到瓴蛾的反应,波塞冬也觉察到自己举动的失常,这样有失身份的事,怎么想都不想就做出来了?还有刚刚居然帮瓴蛾洗澡……

    瓴蛾接过衣衫套上袖子,双翅一展,“嗤”地一声,将衣服背后撑裂两道口子。活动了两下觉得没有什么不自如,瓴蛾满意地收起翅膀,这才整衣系带。

    波塞冬在一旁看着,觉得这个瓴蛾虽然也有时常显得呆呆的,却不象以前看到的瓴蛾那么笨。再想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红长老才会想起来收拾红殿,两个人不知要在这里呆上多久,也怪闷的,随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瓴蛾一呆,摇头,示意没有名字。

    在同类之间,瓴蛾是有代表自身的特定能量频记,与名字的作用是一样的。但是这些能量频记,对龙来说并无意义。瓴蛾不能说话,手语虽然可以表达意思,甚至龙的语言发音,但是手语毕竟不同于声音,以手语“称呼”别人的名字这样的事,未免有些无稽了。

    何况龙驯养来做事的瓴蛾数量很多,也很少费心逐一取名。对龙来说,只要吩咐下去有人照办,是张三做还是李四做原也没有分别。至于责罚赏赐之类的事,和瓴蛾根本不相干。主人交待下的事情,做得好是应该的,办砸了被主人抓到,自是一掌一刀杀死了事,没被抓到就是运气好。

    见瓴蛾摇头,波塞冬说:“那我给你起个名字好了。”

    瓴蛾全身一震。

    并不是所有的瓴蛾都没有名字。龙也是有感情的动物(虽然对瓴蛾感情比较吝啬),日子久了,纵然是瓴蛾,主仆间也会生出情谊。那些生出翼龙来的不必说,毕竟是少数,即便不到那一步,服侍了几十年的老瓴蛾,主人高兴的话,往往也会赐与名字。因此名字对瓴蛾来说,也是件值得自夸的事。若是主人要给他一个名字,本来应该很高兴的。

    问题是,波塞冬并不是(这个)瓴蛾的主人。瓴蛾的主人是雪叶岩。雪叶岩可不是轻易会对瓴蛾生出感情,有兴致给瓴蛾取名字的龙。所以雪叶岩家的瓴蛾,全都没有名字。波塞冬这少主人若要给一个瓴蛾取名字,主人会怎么说?毕竟龙给一个瓴蛾取名,就等于是表明这个瓴蛾对自己非同寻常了。

    瓴蛾的思想一时也想不到这么复杂,只是本能地隐隐感觉不妥。不过少主人把话说出来了,也没有他反驳的余地,只好愣愣地望着小龙。

    波塞冬也不是没有想到雪叶岩的问题。不过他一来另有心思,再者有了今天这一段经历,这个瓴蛾对他来说,也确实不再与其他瓴蛾一样,有个名字区分也是必要的。至于日后雪叶岩知道了会做何反应……无间腕自己都擅自据为已有了,一个瓴蛾,还会严重到哪里?

    现在的问题是给瓴蛾想个名字。

    波塞冬凝神思索间,看见瓴蛾呆呆望着自己,忽然想起刚才他在海泉眼中把水溅得稀里哗啦的笨样子,灵光一闪。叫道:“有了!你就叫瓴泠好了。”

    瓴蛾——瓴泠不知所谓。小龙眉开眼笑地为他解释:“你知道,瓴蛾的瓴是什么意思?瓴呢,就是指装水的瓶子。泠则是形容水声清亮。我看你玩水很有一套的,瓴泠这名字,再适合你不过了。”

    瓴蛾(以后就叫瓴泠。这两个字敲起来还真是麻烦,不知道能不能正确显示?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来着!:-)仍旧满脸惑然,却也知道自己有了一个名字,当下糊里糊涂地点头。

    波塞冬笑嘻嘻地将殿中的凌乱踢开,清出一片空地,盘膝坐下,点手招呼瓴泠近前,道:“我们是不可能自己从这里出去的,只好等人进来放我们出去。在来人之前呢,闲着也是闲着,我还是练练功夫的好。瓴泠你也来帮我好了。”

    亚当施施然回到彩虹郡时,已是华灯初上。亚当也不回伊甸园,直接到清雪院去找波塞冬。却自雪叶岩家的瓴蛾处,知道小龙出事的消息。

    亚当着实吃了一惊。梅菲斯特已经和他说过前一晚在清雪院发生的事情,照约尔和大天使的意见,那个据说是来自雪叶岩的五十桶香醉忘忧的大订单实在有小心的必要,说不定是雪叶岩在王都的对头,搞出的什么阴谋诡计。

    缺乏玩弄诡计经验的亚当,虽然不太明白约尔和梅菲斯特详细的推论依据,以他的灵觉和聪明,再加上对大天使一惯的信任,也已经有了要出事的觉悟。因此在去忘忧酒场路上发现梁思和他那可疑侍从的踪迹后,亚当就竭力说服梅菲斯特留在忘忧酒场——表面上的理由是以免给两个窥伺在侧的龙以可乘之机,在酒场搞什么破坏,实际上却是难得有这么刺激的事会发生,大天使在旁举手间就摆平一切麻烦的话,就未免无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