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根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这个时候也没空惊奇这平地刮旋风的奇景,微一摆头,领先向外走——当然不是回去前面的酒吧。戊事前就设法了解过整间酒吧的地形。酒吧的前堂和后院之间,有条半米宽的防火道,连通一扇小门。戊的一个同伴冒险者正守在门外,另外两个夏维雅骑士也靠近那个方向。

    青冥先是被亚当“戏弄”得心胆俱寒,再被风吹得身形不稳,也没法拦阻他们。整件事说起来罗嗦,其实也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前边酒吧里喑之团的另外三个团员,也不过才开始感觉不妥,还不及有相应的行动。不过,戊和亚当也没能就那么顺利地退出酒吧。

    戊抱着没有知觉的莫克走在前边,到院子门口眼见便可转入防火道的时候,突然感到绝强的能量自背后袭来。与普通龙明显不同的特异能量频率,令戊即刻知道是跟背后的亚当干的好事。虽然感应不到杀气,那能量的强劲程度仍然令戊出了一身冷汗,本能地俯下身子,瞬间拼出吃奶的力气(龙好象不吃奶的说,该怎么形容呢?哪位给痴儿个建议啊!)向前急冲。心中大骂自己的警觉性怎么这么差,居然忘记了“绝不将后背交给未经过考验的同伴”的冒险者铁律。这也是亚当率直无城府得近于白痴的性情较易骗取信任的缘故了。

    不管怎么说,戊终究是经验丰富的冒险者,仓促之间,仍能借力前窜,避免受伤。事实上,借着那一击之力,戊一下子冲过了长达二十米的防火道,冲到那扇小门前。冲前的过程中,戊凌空翻身,在门前落下时,已经是面对身来路——以脊背面对危险可不是他的惯例。

    戊不敢相信所看到的景象,心中的悔恨和愤怒却也同时消失。二十米外,酒吧的前堂和后院之间的位置,亚当全身笼罩在一层淡黄色的光晕之中,三个龙正以亚当为中心,演练各自的杀招。

    “……左边第一间里三个龙在亲热……”戊想起一进院子时亚当告诉他的情况,知道这三个龙是从哪里来的了。“己”字房的房门和窗破了三个大洞,正向亚当攻击的三个龙也确实都衣衫不整,可见当初亚当的感应并无差错。

    这三个龙应该是由同一只幕后黑手安排,以寻欢客的身份藏在那间房里,协助喑之团看守莫克的吧?幕后的龙和喑之团大概只是普通雇佣/被雇佣的关系,因此这三个龙在青冥失招、戊救出莫克时并未出手支援,而只是在他们从门前经过时才出手抢回莫克。

    戊很快做出判断。心底里更不可抑制地浮起一念:看这三个龙身上七零八落的衣衫,和他们进攻时眉目间凶神恶煞的样子,真不知他们是为了要抢回莫克,还是气恨被打断了“好事”?

    逐渐习惯了龙不打招呼就往狠里下手的亚当,“月映山川”防护魔法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一有感应立即触发。就连刚才推开戊的那一下,都是籍着“月映山川”发动时的庞大元素能量,以钝化的风刃为引导的结果。

    这里紧挨着酒吧的前堂,三个龙又是刀又是剑的,每一个的功力都不在方才的青冥之下,这一动起手,立即惊动了前堂的酒客。亚当可以听到酒吧里增大的骚动喧囔,更可以感到七、八道迅速增强的能量——其中三股能量靠得很近,想必就是喑之团乐队的另外三个成员。

    纵然再缺乏经验,亚当也知道这不是恋战的时候,更何况他本来就不象龙那么有兴致打架。看戊已经到了防火道那一头儿的门口,亚当也就准备落跑——当然要先把三个龙打个手忙脚乱才跑得掉!这是亚当和冰川龙、以及北苏湾外的那些蓝衣龙打过两架后总结出来的经验。怎么才能把三个龙打得手忙脚乱呢?亚当一声清吟,狂风骤起!

    “卷地风来忽吹散……”

    哈!哈哈!原来一边出招一边念念有辞真的比较有用!难怪冰川龙动手的时候总要碎碎念!一招“龙卷”加上一句莫名其妙的词儿,不仅对手三个龙手忙脚乱,就连远在范围之外的戊都吓得呆了,连亚当到了身前都没有反应。亚当笑得合不拢嘴,简直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快走啊,这可不是发呆的时候哦!”亚当笑呵呵地一把扯着戊的衣袖,当先拉开小门的木闩,跑了出去,心中十分痛快!从彩虹郡一路来到赫伯,他发呆的时候好多。戊、文虞他们虽然都没有说什么,那种“这家伙是不是白痴”的眼神亚当也略有所觉(虽然神经大条,毕竟次数太多了点),这刻终于有机会骂回去,实在是太爽了!

    戊被亚当一拉,跌跌撞撞地跟着离开酒吧,感觉还象是在作梦。刚才那一招,亚当手中虽然无剑,那清吟、那身姿、那威力,除了“雪肤花貌、翠剑石心”独门自创的“雪叶七击”之外,根本没有一种武功能够相媲。唯一的可能只能是,亚当用的就是“雪叶七击”。除了雪叶岩亲身传授之外,亚当当然也不会有其他途径学到这招法!

    天啊!那可是高不可攀的雪叶岩阁下啊!戊的脑袋里轰轰作响,根本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对于“全清蓝之境最美的龙”雪叶岩阁下,戊虽然没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憧憬,偶尔闭上眼睛做白日梦时,臆想一下却也难免。

    虽然早有传言说亚当和雪叶岩怎样怎样,但是传言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一回事!何况,龙虽然天性多情,把自己的武功传给对方,可也不是一般情侣会做的事。更不必说还是自创的独门武技——那是即使身为继承者的小龙都未必会获传授的!怎么会是这样子的?

    守在侧门外的冒险者自光线昏暗的小巷子里出现在面前,令戊从昏乱中回到现实。戊把怀里昏睡不醒的龙换到背后背着,冲那冒险者点点头。这么明显的事,也不必再说,那龙将一红一白两支信号弹弹上夜空——这是行动前商量好的信号。白色表示救出了莫克,红色表示对方已经发觉,正追出来。

    放出两支信号弹后,那龙转身跟在他们后面。戊一边跑一边凝神感应酒吧内的情况,转出这条巷子之前,做出决定,道:“黄。”断后者没有答言,又再发出一颗黄色信号。

    黄色表示预先计划好的三种撤退方式中的一种,要求靠近撤出方向的两个骑士出面拦阻追兵,前门外的两名冒险者支援,另外的冒险者、瓴蛾和两名骑士赶上来与他们会合,向距离最近的南城门撤退——他们出动得匆忙,没来得及事先和城市警备队打招呼。赫伯这种大城市,警备队有相当强的实力,虽然有骑士们在,最后不会被当成宵小抓起来,但是真要对上也是麻烦。所以戊和文虞早就定下事成后尽速离城的前提。

    三个龙再奔出一条街,文虞和那个冒险者已经与他们会合。跟在他们后边来的,却是喑之团原本在酒吧中演奏的三个龙中的两个——身材矮小的吉他手和最年长的那个。想必这两个龙是发觉不对,直接从酒吧的前门追出来的,才没有和已方负责阻拦追兵的龙遇到吧。另外应该来会合的一个骑士和瓴蛾仍然不见踪影。

    发现这情况后,戊眉头一皱,把背上的莫克往亚当手里一塞,道:“你们先走。”就欲与冒险者返身迎战——却被文虞阻止。

    “你和亚当先生带龙走。我来挡一下。”文虞道,“这边一打起来警备队很快就会到,我在比较好解释。”

    这话倒也不错。戊想。文虞是特战军骑士的小头目,以一敌二纵胜不了也能撑上一阵。警备队一到,只要亮出身份就无问题。若是他们冒险者,就还要费唇舌解释。于是戊和两个冒险者回身跟着亚当一起撤。

    亚当见戊把莫克递过来,就接过来抱着。这时继续开跑,也不懂换成背的比较省力。戊本想说,又一想不知亚当和这莫克是什么关系,或许他根本就是存心要抱着揩油,事不关已,不必自讨没趣。只等他过一会抱不动了再让同伴接替过来就好了。谁知一路跑到城门口,亚当还是没事人似的,速度丝毫不减。

    这个时候城门当然早已关了。不过冒险者们早有计划。远远地看见了城门,就向左转入一条横街,左弯右转一阵,来到一处城墙有所破损的所在。领头的冒险者取出攀墙的绳索铁爪,挥转起来。

    勾索抛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搭在城头。那龙手腕抖动,试过可以受力,回头和冒险者同伴打个招呼,迅速爬了上去。亚当看着他的行动,露出困惑的神情。

    所有撤退计划都是文虞和戊商定的。亚当第一次到赫伯,进了城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根本没有他插话的份。当时戊说南城门附近有这处可以攀援出城的地方,提出来做为撤退路线之一,文虞表示同意。亚当根本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现在看那龙拿出勾索爬墙,不禁奇怪为什么不直接御气飞出城去,而要弄得这样麻烦。

    戊注意到亚当的异样,以为他在发愁抱着莫克无法攀绳,暗道一声“白痴”,上前道:“要不要我帮你把他绑到背上?这样稳妥些。”

    亚当呆了一下,才知他在说什么,随口应了一声。另一个冒险者取出预备好的绑带给戊。这时第一个冒险者已经攀上城头,晃火折向他们打信号示意。戊吩咐同伴道:“你先上去,然后亚当背莫克上,我来断后。”

    那龙点一点头,开始爬城。戊从亚当手里接过莫克,让亚当转身,把莫克的身体伏在亚当背上,仔细绑牢。嘱咐道:“等下你爬的时候小心一点。两个龙的份量不轻,小心不要把勾爪拉脱了。”

    亚当答应。莫克绑好后不久,第二个冒险者也上了城墙,打下信号来。戊示意亚当可以往上爬了。亚当学前两个龙的样子,双手抓定绳索,两脚踩着砖缝向上爬。他第一次爬墙,动作十分笨拙,戊在下面看着,实在后悔让他背着莫克爬城。听说亚当能御气飞行的,该让他自己飞出去,莫克也可以用绳索吊上城去。

    眼看着亚当晃晃悠悠越爬越高,戊的心也不由得越吊越高。正紧张的时候,空中传来异响。戊目光一转,顾不得被守城的兵士发现,骇然大叫道:“小心!”

    急锐的破风之声直刺亚当的耳鼓,阴沈的夜空中盘旋着的黑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若不是破风声的标示,根本无法觉察。

    戊恨不得痛掴自己。瓴蛾没有来会合,他早该警觉才是。能够对付空中的瓴蛾的,除了专门训练的瓴蛾弓手,就只有翼龙了!没有听到弦响,破风声应是徒手发出的暗器或甩手箭——瓴蛾不可能有这份腕力!对方竟然有翼龙!

    梅菲斯特脸上浮现轻淡的笑容,引得身边的龙无不两眼发直。坐在较远处窗边椅上,同样被七八个龙围住的雪叶岩却觉得这个笑容有点儿像他刚从自己的驻地出来,看到两乘邀宴华车时露出的神情——苍蓝色天空中浮起点点白云?

    雪叶岩侧目窗外——太阳已经下山好久了,黑沉沉的天空中无月也无星,当然也看不见任何的白云。事实上今天根本就是个大阴天,苏舌港和北苏湾外的军队还在对峙,英格的舰队统帅晨耀却笑语唁唁地混杂在一群色丝将领中,转在自己身边献殷勤;他那个随同赴宴的叫和什么的副官,则一直绕着那翼龙打转。这种事想想还真有够滑稽!

    依雪叶岩的本性,这种宴会,本来是露个面尽到礼数后便可转身就走的,却不料那气质高华、卓尔不群的翼龙竟似是很喜欢这宴会场合,被一众色迷迷的龙围住,居然没有一点儿不耐烦的样子。雪叶岩不是梅菲斯特的主君,看他兴致盎然,不好硬叫他走,可也不便丢下他自行回去,只好硬着头皮陪他耗下去。有这样的大美龙在场,众龙当然不肯主动散去,结果这个新年宴,就一直拖到现在。

    那个梅菲斯特,横看竖看都不是会喜欢宴会、好交际的龙(如果是,凭他的美貌,纵是翼龙也早该名满清蓝之境吧)。而且他对那些向他献殷勤的龙也只是在应付,这可瞒不过雪叶岩的眼睛。则他为什么会主动要求来参加宴会,又一直呆着不肯走,就很令雪叶岩好奇了。

    雪叶岩呷着杯中的冰茶,有一搭无一搭地应付着身边献殷勤的诸龙,大半心思都放在那奇妙的翼龙身上。

    ——幸好是翼龙,不然这宴会上所有的龙都要围去他那里了!这是雪叶岩的第一个自觉。

    龙再好色,族类之别也终究不是身份地位差别那么简单(也所以讫今为止真正缠着梅菲斯特不放的也还只有一个梅亚静)。翼龙再怎么强大也只是龙的亚种,且几乎所有为龙所知的翼龙都服务于各国王室,故尔与宴的不知情的龙都把梅菲斯特当成是夏维雅王家的家臣。

    一些自忖巴结不上夏维雅王子的,或是对政治比较敏感、不想在这个时候惹上麻烦的龙,便围去梅菲斯特身边。那些未得陇先望蜀、妄图一箭双雕的家伙则继续绕着雪叶岩打转。当然了,遵从各自的喜好和审美观点选择对象的也有,足够理智从一开始就置身事外的也有……总之,最后的结果就是整个宴会分别以雪叶岩和梅菲斯特形成两个中心,再加上一两成游离于两个圈子之外的散兵游勇。

    这种情况,雪叶岩心中清楚得很。他更清楚自己心里的那一丝庆幸,以及由此而兴的那份自嘲——雪叶岩啊雪叶岩,你不是一直讨厌被龙围着献殷勤吗?为什么居然会庆幸不是所有龙都围去梅菲斯特身边,自己落得清净?

    雪叶岩把头转向黑沉沉的窗外——彩虹郡应该已经是深夜了吧?亚当对翼龙侍卫的迟归会不会感觉疑惑呢?如果不是跟他来赴宴,使用瞬移魔法,梅菲斯特应该在三、四个时辰前就回到伊甸园了。

    唔,伊甸园——伊甸——雪叶岩记起初见时逼问亚当的来历,亚当声称是来自伊甸。外界只知雪叶岩的美貌和武学天赋,却不知他最感兴趣的其实是地理历史雕刻绘画之类的“无用”的文科知识。雪叶岩自问只要清蓝之境存在的地方,自己绝无不知之理,故而一听到“伊甸”这陌生名字,就以为亚当是胡言搪塞。后来和亚当接触略多几次,觉得亚当不是惯于随口乱扯的性格,却已因为低估亚当,轻易许下了承诺,再不能向亚当询问。

    香醉忘忧出世,亚当开的店便以“伊甸园”为名,雪叶岩已有九成相信真有“伊甸”这个地方。而亚当纯真得近乎白痴的性情、有异寻常的能量特征,和魔法这种闻所未闻的功夫,更对雪叶岩产生莫大的吸引——这还是因为亚当相貌平平——现在又有这个前所未见的羽毛翅膀的翼龙……

    整个宴会雪叶岩都在观察翼龙——只是想从他的言语举止中多知道一些“伊甸”的事情,可不是因为他的美貌。雪叶岩这样告诉自己——雪叶岩发现,即使以最严苛挑剔的眼光来看,翼龙的风度举止亦是无懈可击。

    在雪叶岩的知识中,清蓝之境中能有如此高素质翼龙的国家,除了夏维雅,就只有图灵了。希斯佳的奢华作风与夏维雅品味相差太大,雷诺是蛮夷之邦,其他小国的翼龙搬搬手指就数得清,更是不可能……可是亚当和梅菲斯特又不象是和图灵有关。

    身边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雪叶岩把目光从窗外收回,就发现围在身边的龙纷纷望向宴会中另一个集团的中心,而那个中心则正带着那种轻淡的笑容向这边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