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叶岩转开头,不由自主地又往床尾较远的地方挪了挪,道:“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一定要我亲口说出来?”

    梅菲斯特微怔,顿了一顿,才道:“我虽有点想法,却不能肯定……嗯,修习这种功夫的龙,对自身能量频率的控制能力很强。欢好时可以主动配合对方,较易形成共振,也就比较容易种胎结卵,是不是?”

    雪叶岩神色微窘,冷道:“你这不是清楚得很!”

    梅菲斯特仍然觉得困惑。因为对龙来说,除非是各方能量差异极大——比如说其中一方是水平极差的未成年小龙甚至瓴蛾——种胎结卵并不困难。真正限制龙族数量的是卵的孵化条件(即使在彩虹七殿,能孵化出幼龙的卵,也只占总卵数的极少一部分)。龙会为了结卵的目的专门研究出一种内功心法,其实是很难理解的一回事。

    不过大天使毕竟是大天使,看雪叶岩此刻的神情,再考虑自己“翼龙”的身份,梅菲斯特终于推究出结论:这套功夫,原来是为了提高翼龙的出生率而研究出来的。

    第四十七章 流浪伎团

    渠衡一大早就又跑来伊甸分园。医师说那个侥幸未死的龙今天上午会醒来。这龙是唯一的活口,渠衡自然要好好问一问口供。另外他也有问题问亚当。

    只是渠衡似乎是太性急了,那个不知是幸运还是倒霉的伤号儿尚未清醒。不过伊甸园昨晚外出彻夜未归的伙计倒是已经回来了。渠衡把两个龙分别叫来问话。两个家伙都是一脸意外惊愕模样,渠衡也没发觉什么疑点。唯一的收获就是有了另外那两个陌生龙的身份线索。

    自到雅达克,亚当的这四个伙计,一直是两个一组,轮班在晚上出去风流快活。昨天轮到艾里和莱文出去,留守的两个家伙就约了新认识的艺伎——“两个是一起的,”年长一些的艾里回忆道,“外地来的,他们伎团现驻扎在南城门外,团长是个色丝龙。好象是打算过了萌祭再走。”

    这样说来两个龙的身份应该不难查。外地到雅达克的伎团,本就需要到警备登记备案,萌祭期间更是加强了管理,只要去警署查一下登记记录,就可知道那一死一伤的两个艺伎是什么来历。

    渠衡正拟叫属下回去查,却见他昨晚留在这里的两个警员中的一个,带着一脸难以形容的表情走了进来。“呃,渠衡阁下,雪叶岩阁下听说你来了,请你前去一见。”那个警员说道。

    渠衡花了好一阵功夫才能把张开来的嘴闭上——那两位起得也挺早的呀!不过,通常说来无论两个龙的关系怎么好,也不会轻易过问对方的事务,尤其涉及到生意财产什么的。而这怎么说也是伊甸园的事,为什么雪叶岩要见他?难道不是亚当找他说话比较正常的吗?

    渠衡跟着来找他的特战军骑士走进后院。院子里已简单地收拾过。独角的尸体昨晚由警员查验过后,移到院子的一角,用一幅巨大的油布盖了起来。地上较为大块的血迹上酒了煤灰,看起来就没有那么刺眼。破碎的砖石木料,也粗略地堆积在墙边,因此院子中间就有了不大不小的空地。渠衡走进去时,一身素服的雪叶岩,正和一个护卫在空地上合手练剑。另一个骑士站在一旁观看。

    “啊,渠衡署长阁下来了。”涵匀出声招呼,明显是说给雪叶岩听的。雪叶岩撩开侍从刺向左胸的一剑,打出暂停的手势,还剑入鞘。渠衡连忙抢上前两步行礼,一边借机“狠狠”打量这位阁下。

    雪叶岩淡然点首算是还礼,问:“你就是警备署渠衡阁下?”渠衡点头称是。

    本来大家同在雅达克,又分别管着负责安全的军、警部门,平日里并不缺乏合作的机会。纵然雪叶岩的地位高过渠衡太多,两个龙也应该很熟悉才是。奈何警备署行政上受政务府节制,政务大臣雅伦又和雪叶岩不对盘,渠衡顾忌顶头上司,并不敢与特战军走得太近。

    再者说雪叶岩那永远拒龙于千里之外的性情,渠衡也不大敢招惹——雪叶岩的美丽对那些殿下、公爵之流当然是很有吸引力。渠衡这样的普通骑士,可是只有找机会多看两眼,在脑袋里做做白日梦幻想一下的份儿。能象弗雅、涵匀这样混上个近卫当当,已不知是几世修来,真要他去主动追求套近乎,那是根本不可能的。故而渠衡对雪叶岩的样貌固然是刻骨铭心,雪叶岩却还真认不清渠衡那张脸。这才先问上一句。

    确认后雪叶岩伸手从腰袋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片,递给渠衡。“这是昨晚梅菲斯特先生在那三匹独角的脑中发现的,应该就是独角疯狂的原因。发生了那样的事,伊甸园有很多事需梅菲斯特先生处理,因此他不能亲自等你,便托我转交。”

    渠衡接过纸片打开,就见三枚指甲长短、细若发丝的芒针,在晨早的阳光下闪着微微的光点。渠衡抽了口气,道:“行血芒!难怪我的属下没有发现。梅菲斯特先生真是仔细!”

    雪叶岩淡淡地“嗯”了一声,明显是“我要说的都已说完,你阁下可以请便”的意思。渠衡有心在雪叶岩面前多磨蹭一会儿,便道:“另外两个伙计回来了,据他们说,那另外死伤的两个龙,都是流浪艺伎。我正拟派属下去查一查看。”

    雪叶岩这回“嗯”也没“嗯”一声,只微微动了动眉毛。倒是正屋的窗子忽然打开,一个脑袋伸出来,叫嚷道:“你要去流浪伎团?我也一起去好不好?”雪叶岩大皱眉头。

    渠衡吃了一惊。他尚未看清那龙的样子,但从他出现的位置和毫无顾忌的口吻,也猜到是伊甸园的老板亚当。一个有身份的龙,这样子大喊大叫地要去流浪伎团,还是在雪叶岩这等美龙在场的情形下,实在有些出乎意料。

    亚当已经脱下那身虽然华丽、却由于穿在身上睡了整晚而变得皱巴巴的礼服,换了另一件普通衣服,又恢复到往昔那付没什么存在感的模样。骑着独角跟在渠衡、涵匀和另一个警员旁边,绝对会被当成仆役跟班儿之类的龙。

    一行龙出了雅达克的南门,走出四、五里之后,踏上岔向西方的小径。那个侥幸未死(按大天使和雪叶岩推测是苦肉计)的艺伎已经醒来,说出自己叫“菲斯”,伎团的名字是“苏歌”,来自色丝,驻扎在雅达克西南的泽水岸边。他们现在便是去那里。

    本来此事与伎团没有太大干系,菲斯也只要求把自己受伤、暂时无法归队的消息告知团主。这是随便派个瓴蛾就可以做到的事,并不需要堂堂警备署长阁下前去。不过亚当对流浪伎团十分有兴趣,喊着要去。渠衡对这位伊甸园老板完全搞不懂,却因雪叶岩对他简直好到鬼迷心窍的地步,而被勾起好奇,忍不住亲自跟来。

    当然,认为雪叶岩被亚当迷了心窍这种话,渠衡是不会说出口来的。他也不是那些不自量力、想追求雪叶岩的花花公子,看到亚当外貌平凡就心情不愤。渠衡是有脑子的龙,就不说以雪叶岩阁下的一惯表现,绝不是那么容易被感情冲昏头的。就只看涵匀等雪叶岩的护卫骑士都对亚当表现得客客气气,就知那看来平平无奇的亚当,定然另有非凡之处。

    至于亚当要去流浪伎团,也并不只是为了好玩儿。今天一早,他被雪叶岩和侍卫练剑时的兵刃撞击声吵醒,听见外面渠衡和雪叶岩在说什么流浪伎团,就想起风行——虽然对方自称是阿金,亚当却还是习惯叫风行——亚当那缺根筋的脑袋一时也没想到流浪伎团并不只是全天下只有一家,只主观地以为他们说的就是风行所在的伎团,当即喊着要去。

    雪叶岩未曾阻止亚当这种大失身份的举动,则是因为他误会了亚当的用心,以为他是要亲自去调查菲斯及其主使者的情况。

    经过前一晚的分析,雪叶岩知道那个叫菲斯的艺伎是凶手,且至少有九成是圣贤集团在背后指使。在雪叶岩看来,伊甸园(或曰亚当和梅菲斯特)是连他这特战军副统领都感觉莫测深浅强者,既然知道了敌手是谁,完全可以自己料理,就是不行也还有他雪叶岩和特战军做后援,根本不需要警备署这管理平民盗贼的小衙门插进来捣乱。

    所以梅菲斯特一早出去找工匠修理房屋,还要去见商务大臣,请雪叶岩把三枚行血芒转交警方,并要求他不要泄露结界的事,和对圣贤集团的怀疑(之所以要拜托雪叶岩,自是怕亚当说漏了嘴),雪叶岩丝毫也不觉得有何不妥。就让警备署按行血芒这条线索慢慢地查着玩儿好了。

    雪叶岩虽不阻止亚当去流浪伎团,却也不肯自降身份与下贱的伎团扯上任何关系,就吩咐涵匀跟着亚当,自己带着护卫们回府——雪叶岩也想过亚当自家的护卫梅菲斯特都敢放手去办事,自己似乎没必要越俎代庖。奈何亚当那时不时会冒出来的傻气,怎也不能令雪叶岩完全释然,最后还是叫涵匀跟着——结果被渠衡以为堂堂雪叶岩阁下被鬼迷了心窍。

    沿着小路又走出两里多地,前面传来水声,转过一个不高的土坡儿,面前出现一片稀疏的林地。宽阔的河滩上东一堆西一簇地至少有四、五十顶帐篷。

    “看来这儿并不是只有苏歌一个伎团。”涵匀微微收缰,眯起眼睛望着大片反映着阳光的白亮河水,这样说道。

    渠衡道:“这里依林靠水,地方又宽敞,是个扎营的好地方。据我们所知,这些天大概有七、八个伎团都移到这儿驻扎了。”

    “有这么多呀!”亚当微微吐舌,想起梅菲斯特曾告诉他,风行是跟一个米兰的伎团来的,那个菲斯则好象是色丝龙,想必不是一起的。亚当问:“这些伎团都是哪里来的?”

    渠衡道:“主要是南方和西方吧。另外东郊还有一个较大的营地。”这时他们已接近营地,营地里一些正在外边整理帐篷或做其他活计的龙也发现了来客,向他们看过来。渠衡游目四顾,寻找写着“苏歌”的旗帜。

    他很快就找到了。河滩东端,一大四小五个帐篷围着一小片空地。中间较大的帐篷前树了一根长矛,矛尖儿上挑着面鹅黄色的旗子,绣着两个曲曲弯弯画儿似的篆字,正是“苏歌”。

    ※※※

    居中的主帐篷里出来一个穿一件土黄色的缎袍的龙——从那衣袍的质料,和旁边的年轻龙们看他的眼神判断,应该就是苏歌的团主了。老头儿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的,一手搭在眉间往骑在独角上的四个龙(三龙一人)看过来。

    渠衡向同来的警员以目示意。

    那警员策骑上前,冲黄袍的老头儿,道:“我们是雅达克警备署的。你就是色丝来的苏歌伎团的团主吗?有个叫菲斯的,是不是你团里的?”

    老头儿闻言眼睛眯得几乎看不见了,仰头看着警员,道:“我是团主。菲斯和一个同伴昨晚被主顾约出去,都还没有回来。他们惹了什么麻烦吗?”

    “他们只是没碰对主顾。”那警员冷冷道,“他们的主顾都已死了,他们适逢其会。菲斯算是捡回小命,只要躺上十天半月,另一个就没那么幸运了。我们只是来知会一声。他们若有什么亲朋好友要了解详情或领回遗物,让他明天到警备署来。”

    老伎团主微微一呆,有点困惑的样子,轻轻念叨了声:“是吗?”

    流浪伎团成员流动性本来就强,来来去去平常得很,除非是容貌特别出色或有一伎之长的龙,做团主的也不会怎么在意。现在看来,菲斯和他那个死掉的同事,在伎团中也不是什么受重视的角色。

    老团主与其说是惊讶两个艺伎的不幸遭遇,还不如说是在奇怪这种小事怎么会由警备署和特战军的大人阁下们亲自来通知——渠衡两龙和涵匀都是穿制服的,老头儿自是一见就知道他们各自的身份。唯一没有穿制服的那个龙,神情举止也完全不似仆役,这情形看在老头儿那经验丰富的眼睛里,很是有点儿诡异。

    大人阁下们并没有理会老伎团主想些什么。那个警员昨晚在伊甸分园守了整夜,这时只想早些回去睡觉,当然没有心情对一个伎团老板察颜观色。渠衡的注意力也完全集中在亚当这个令他看不透的龙身上。

    渠衡惊奇地发现亚当没了当初嚷着要来的热情劲儿,随便在面前这几个帐篷、老伎团主以及周围几个龙身上瞄了几眼后,就把眼睛转去别的方向——这个亚当,到底是怎么一个龙呢?渠衡心里涌起探究的欲望,隐约有点儿明白为什么雪叶岩那样的美龙都被他所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