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对申邑琛这句状似不满的说话,梁思只是淡笑:“雪叶岩今天到总部视事,我们做属下的总得表示表示,满华楼一顿中饭直吃到未时。之后我听到一个消息,觉得可能对殿下有用,赶紧回来,才知道殿下也要找我。殿下有什么事?”

    申邑琛听说有对己有用的消息,便不再追究梁思“巴结”雪叶岩的事,也暂时把要他想办法买到香醉忘忧的事放在一旁,问:“这事等会儿再说,先说你听到什么消息?”

    梁思道:“午前不久,南门外一个流浪伎团的驻地被龙挑了,死伤至少在一百以上。上次殿下说过,这次回来,除了近卫之外,还带了一个联队的海银骑士,好象也是驻扎在南郊?如果由殿下下令他们辑拿到那些凶徒……”

    申邑琛眼睛一亮,接道:“那么海银骑士团自然大大露脸!而且这事发生在城外,性质如此严重,警备署根本办不了,破案的责任自然落在特战军身上,我们抢先破案,更大大落了雪叶岩的面子。”

    梁思笑道:“以雪叶岩的性情,又是刚才回来,多半不会亲自过问这案子。这一季我的第三团轮守西门和南门,自会尽力与殿下配合,让殿下立这件大功。”

    申邑琛一拍大腿,道:“好!让他们看看到底谁是真能办事的龙!”跳将起来,吩咐瓴蛾去招侍卫骑士,又笑道,“看来今年萌祭还真是热闹。昨晚伊甸园被砸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梁思点点头:“嗯!据说伊甸分园会为此推迟开业。”

    申邑琛黑起脸:“现在市面上的香醉忘忧已涨到二十多黑晶一瓶,还要有路子才能买到。于是那帮跟风的贵族和富商,都把它当成标榜财富和手段的东西,说什么没有香醉忘忧的宴会,就不是上流社会的宴会!”

    “咦?那么后天的斗春宴……”梁思明白了。

    每年的萌祭,标示着万物复苏的春季的开始。这时寒冷多雨的冬季的影响逐渐消失,田野间各种植物都开始萌芽生长。

    夏维雅习俗,萌祭这天家家户户不设门禁。萌祭当日清晨,各家各户都出到乡间,采集各种可食用植物最新鲜生发的嫩芽,以之为主原料做成各式素菜,或者精美糕点,在正厅摆上一大桌子。午时集中在村镇的中心广场欣赏团舞表演之后,就可以走家串户地各处串门儿,任何龙都可以随便取食桌上的食物糕点。谁家的食物越鲜美、糕点越精致、得到的称赞越多,在未来一年中就越有福气。便是所谓的“斗春宴”。

    王都这种繁华大城的居民,自然不会象普通乡镇小户一样,自己跑去乡间采集作物嫩芽来做菜做糕点,都是从商店买来的。虽然也是新鲜素食,名字也都叫做“炒山芹”、“玉兰瓣”、“芥香卷”之类斗春宴菜点常见的名字,其实早没有多少新鲜野趣。所以品评的重点就从食物的鲜嫩口味,转到制作过程的精巧复杂、种类的繁多、以及配宴酒水饮料的多寡了。

    另外,虽说是“不设门禁”,申邑琛这等身份的王族贵胄家里,也不是普通平民敢进来的,来的自都是些大贵族大富商。如果到时候供应的酒水里没有香醉忘忧,或者只有少少的三、五瓶,后来一点儿的龙就摸不到边儿,那当然就非常丢脸了。

    申邑琛殿级采邑的收入,也不过相当于一般中等富商,加上他海银骑士团统领的年薪,以香醉忘忧动辙七、八黑晶一瓶的昂贵价钱,要在斗春宴上准备个百多瓶,虽是笔不小的开销,也还勉强支付得起。但若真如他所说,香醉忘忧涨到二十多黑晶,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还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雪叶岩看到两匹独角鞍具上的徽章,不由自主地微微皱眉。青舆图候这家伙,粘亚当粘得这么紧,到底想要干什么?

    吃完三个属下的接风宴,在老板的打躬作揖中出了满华楼,就接到南郊流浪伎团驻地出事的报告。雪叶岩想起亚当早上跟渠衡去了那边,不知道和这事有没有关连?正琢磨着要不要亲自去南郊查看,却被弗雅拉过一旁。

    弗雅向主君出示一张千枚黑晶面额的庄票,请示道:“方才满华楼的老板给我这个,说是请阁下帮忙从伊甸园购买香醉忘忧。因你与三位团长一处,有所不便,所以先交给我。”后面没说出来的话是,不知这钱是货款还是给阁下的辛苦费?

    自从成为特战军骑士,这种事弗雅见得多了。特战军负责整个雅达克的城防和王都左近的安全,商贩货队进出城关,若是想逃点儿税、夹带点儿违禁品,甚至只是想快一点儿拿到通关文书,都会找上特战军“通融”。

    当上雪叶岩的亲卫之后,由于雪叶岩这个副统领很少直接过问那些具体琐碎的事儿,为偷税漏税找到弗雅的商人少了——那些事找守城当值的小队长更管用,最大到团长那级——换上一些大贵族。比如某郡主领地内山贼横行,想请雪叶岩下令驻扎王城外的特战军某联队移移防什么的。再不然就是某龙追求雪叶岩,请他们帮着吹风。

    慑于雪叶岩的冷肃性情,初时弗雅对这些事并不敢沾惹。前一类还能叫他们按正规手续递公文,后一类直是避之唯恐不及。渐渐地时间长了,弗雅发现雪叶岩性情其实并不严苛,偶然还会和他们开开玩笑,胆子就慢慢大了起来。

    涉及公务的弗雅还是不肯插嘴——那种事弄不好会牵涉到贵族间的权利斗争,弗雅这聪明龙可不想卷进去——雪叶岩那些追求者倒是着实为他的腰包贡献了不少。

    比如有一次某个乡下贵族到雅达克来,仰慕雪叶岩的美名,想求一见——当然被侍卫们不讲情面地拒之门外。后来找门路送了弗雅三百黑晶,弗雅串通了涵匀等几个亲近侍卫,鼓动雪叶岩到城东郊郁泽河谷写生,再偷偷告诉那贵族,来个“不期而遇”。

    那乡下贵族也不知是临时抱佛脚还是真的会画画,居然也带了画笔画夹去装模作样,还引得雪叶岩跟他说了好几句话。不过乡下贵族没见识,走时居然跟弗雅等侍从挥手,被雪叶岩看出破绽,盯了他们好几眼,还冷笑了两声。害得哥儿几个半个月提心吊胆。

    这回的事情和那些事儿不同,是为了买香醉忘忧——本来若只是买酒,弗雅自己就可以去找亚当,跟满华楼老板收点儿经手费容易得很,哪用麻烦雪叶岩!不过人家已经找上了主君,弗雅也没得话说。

    弗雅回雅达克不久,不知道香醉忘忧在王都的紧俏,只以为那么贵的酒,满华楼又不是极高档的所在,备上十几、二十瓶做个样子就好了,应该不会大批进货,则一千黑晶就未免太多。何况要托到雪叶岩去买,自是希望打个折扣。

    若说多出来的是给雪叶岩的礼金,却又不象。几百黑晶对满华楼老板这样的龙来说,可算是“大手笔”了,但是要拿来讨好雪叶岩,却显然不够。这令弗雅十分的糊涂,不知是不是另有什么干系,又是一整张庄票,也没办法克扣一些,只好乖乖交给主君。

    雪叶岩看到那张庄票,也有些吃惊。他同样不知道香醉忘忧在雅达克卖到什么价钱,没想到小小一个满华楼,居然要进那么多香醉忘忧。亚当的库房塌了半边,剩下的酒虽然也还有两、三千瓶,但伊甸园要开门作生意,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合约签出去。自己要个三几瓶酒当然没问题,百多瓶只怕就会令他为难了。

    再一想从这边到南门,本就有不同的路线可走,先绕去伊甸园看看也好。亚当如果和南郊的事没关系,这时多半也该回去了。

    第五十章 简在帝心

    青舆图候和亚当的交谈甚欢——确切点儿说,是青舆图候侃侃而谈,亚当间或应上几声“嗯”、“好”、“真的呀”诸如此类。

    俞骊站在一旁,眼睛还在院子里的翼龙身上,肚子里面打着小算盘:是等君上把亚当卖掉之后自己跟在后面捞好处呢,还是现在去把主君的诡谋告诉那翼龙以谋求好感?前者,以主君的精明,自己能捞到的好外有限;后者危险系数好象又太高了!

    正拿不定主意时,就见那在门口站了足有半柱香功夫的翼龙甩了甩半长的银发,迈步伸手,又把刚关上没多会儿大门拉开。

    还没等他来得及感到疑惑,俞骊瞥见门口出现的身影,倏地挺直了身子,一手扶上腰间的佩剑——倒不是有什么危险需要戒备,只是在那个龙面前,俞骊几乎是本能地要表现出自己最英武最完美的一面。

    谈话中的龙和人同时有所感应。青舆图候停下说话,瞥一眼侍从,分辨出并无警戒意味,当时就有了结论:雪叶岩来了吗?

    仿佛是印证他的想法,梅菲斯特的声音传进来:“亚当,雪叶岩阁下来了。”

    “哈!冰川龙!”亚当高兴地跳起来,“我正想去找你呢!青舆图候刚才跟我说……”

    心里回味着“冰川龙”这怪异称呼,青舆图候看着亚当三窜两跳跑出去,在院子中央迎上雪叶岩,比手画脚地把自己刚刚说过的话忠实复述,到后边几乎把嘴巴贴上雪叶岩的耳朵,唇边禁不住泛起苦笑——自己真的就比雪叶岩差那么多吗?

    意识到青舆图候的目光,雪叶岩微微后仰试图躲开亚当凑过来的嘴巴。亚当这个迟钝的家伙当然一无所觉地继续往前凑,他的声音也同时钻进雪叶岩的耳朵:“……有他安排我去见王上,好象比由你出头更方便耶!而且我也不会讨好老龙王啦,正好要他教我。这方面他显然比你厉害嘛……”

    这个死亚当,居然说我不懂讨好王上,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雪叶岩动作一僵,忘了继续后退,就觉耳根热乎乎的,一个软软的东西撞上来,脑袋里轰地一声,当时就傻了,恍惚听到一声长长的口哨。

    青舆图候眼睛瞪得铜铃般大,原有的一点儿自怜自艾全数抛在了九宵云外,一声口哨就那么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哎!哎!那可是雪叶岩!“雪肤花貌、石心翠剑”的雪叶岩嗳!亚当居然就敢那么亲上去?雪叶岩居然就躲也不躲地让他亲!这边可还有观众呐!

    俞骊自昨天晚宴以来第一次,完全忘记了绝美的银发翼龙,连主君吹口哨这不合身份的轻薄举动也没理会,张大了嘴合不拢来。

    跟在雪叶岩身后的弗雅,自己的左脚绊上右脚,差一点儿在平地上摔个跟斗。

    大天使举目望天:我的神啊!你要折磨我到何时呢?这人在伊甸时还聪明得可以学懂任何高深的学问,到了清蓝之境怎么竟变成这个样子!

    亚当退开一步,摸了摸撞到的鼻子——疼是不疼啦,感觉怪怪的!出了什么事吗?青舆图候弄出那样怪异的声音来。他转过头,对上美丽的君上瞪着雪叶岩发直的双眼——嗯?难道会撞痛了雪叶岩?转头再看,果然雪叶岩耳边红红的一片。亚当有心帮他揉揉,手伸出去,忽然想起夏维雅龙的礼仪中这种举动好象很犯忌,这才隐隐约约明白事情不太对头。

    梅菲斯特肚里大叹命苦,出头收拾残局,道:“亚当,不要让雪叶岩阁下一直在院子里站着。青舆图候君还在厅里呢!”他在声音中混加了一些些灵力,将众龙震醒过来。

    雪叶岩、青舆图候这样的贵族,装聋作哑、掩耳盗铃的本事自都非常厉害。最初的震惊过去,无论心里是尴尬羞窘还是错愕好笑,脸上都很快恢复没事龙的样子。

    雪叶岩欠身道:“不知青舆图候君在,雪叶岩打扰了。”

    青舆图候也在厅门内行礼说:“哪里!是我来得冒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