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促的敲门声把雪叶岩游移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他转过目光,被打断谈兴的商务大臣已经不大高兴地轻喝:“进来!”

    敲门的商务部侍役有些惶恐,跟在他旁的特战军骑士却神色从容——老大臣看清来的是雪叶岩的侍卫,也只好把脾气暂时压回肚里。

    涵匀也是雪叶岩侍卫中为首的人物,眼色高低怎会不懂。虽然心中不把商务大臣这老头子文官放在眼里,面上的礼数是不会缺的。正正经经地向老头儿行礼,说道:“卑职有事向副统领阁下禀报,打扰两位大人的谈兴,还请恕过。”

    老头儿得回面子,“嗯”了一声,满意地不再抗议。雪叶岩也不出声,只把询问的目光投向侍卫。

    涵匀转向自家主君,说道:“弗雅派龙来报,一切顺利。罗清阁下已直承其真实身份是梁国王族,提议今晚设宴向阁下请罪。弗雅请问阁下的意思。”

    “嗯?”雪叶岩微扬眉梢。

    涵匀立即明了主君的无言询问,道:“亚当先生被青舆图候君硬邀去了。那位君上还想连梅菲斯特先生一并叫上,却并不肯透露是什么事。”

    雪叶岩微微点头示意听到,目中泛起复杂的神情。

    “阿金。”德利看着榻上神情严肃的美龙,不太明白他这样严肃地说明自己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其实是德利误会了。风行这个名字,原本就是“风行使”的意思,当时随口说出来应付阿达。到他迭经变故、在海上被冉帕特伎团救起,“忘记”与创神教相关的一切时,自然恢复使用本名霭京。

    希斯佳、米兰所在的彩虹大陆北方,口音与夏维雅、图灵这些南方国家小有差别。“霭京”和“阿金”的发音,在北方口音中几乎完全相同,冉帕特伎团老板也是米兰龙,从开始就听岔了音儿,而且阿金这种通俗化的名字也更适合他虚假记忆中罗曼德山民的身份。就这样叫了下来。

    不管是不是误会,知道这美龙居然一直没有把真名字告诉过梅菲斯特,德利心底深处倒不免有一丝丝欣喜。不过,他很快禁止自己往这个方向多想下去——毕竟那根本是自欺欺人。阿金亲口说过翼龙是他“最亲爱的”,自己也亲眼看见他毫无顾忌地让翼龙的翅膀拥抱——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创神教的风行使,不是他招惹得起的。德利如此在心中警告自己。

    在大天使看来,名字根本只是一个称号而已。何况只要他有心,也没有龙能在他面前瞒住任何事。他早知道“风行”并非是真名,是说来应付阿达的纠缠的。这时也只漫应一声:“霭京吗?好吧。”

    梅菲斯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一坐一躺的两个龙,说道:“那就这样说订了。麻烦德利先生去跟旅店说,借他们的车辆,我们这便把霭京送去伊甸园。”

    德利乖乖地起身出去找旅店老板,心中未免有点儿不是滋味儿——怎么竟沦落到给那翼龙跑腿儿打杂的地步了呢?

    伤榻上的霭京把必须要交待的几句话说完后,就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心思里,根本没理会梅菲斯特说什么。德利隐有不甘、却又听教听话的行为更不在他的注意之列。此刻他心中翻来复去都是翼龙那句话:“神也绝不是你所信奉的那样。”

    神是什么样的?这翼龙又何以能以如此肯定的语气谈论神?以前和梅菲斯特间不多的几次涉及神的言语,又一一回现脑海。

    梅菲斯特曾说,他“不认为有很多神”,还说他“一直侍奉神”,又说神不是自己所信奉的那样。难道说,以利基先知关于神的认知完全是错误的吗?刚才那翼龙还说,“以神创世的大能,又岂会以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跟他的受造物为难”。直指创神教的首要大戒——禁欲——为“细枝末节”。难道说……

    霭京有些惊慌。他认为这是因为自己已经破了戒律,才会这样想,以便在思想上为自己找到脱罪的籍口。这种态度无疑是很要不得。

    不过,不是说“肉欲的欢乐”是魔鬼用来引诱龙堕落的手段吗?又有哪里“欢乐”了?混蛋雷诺龙的强来不算,就算和德利……也根本一点儿也不好玩儿嘛!若不是雷诺龙的无耻行径,霭京肯定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在这种事上“堕落”——发生这种事,难道真是他的错吗?

    德利上来通知车子准备好了。旅馆老板也带着两个侍役、一付担架上来。侍役把受伤的霭京抬上担架,抬到外边院子里上车。德利跟着下来,却在院中被梅菲斯特拉住:“霭京我带回去,你就不必去了。为了你好,最好从现在起就把整件事忘掉,他和你今后再没有任何干系。”

    德利理智上告诉自己翼龙所言有理,心中却又不舍,神情复杂,对周围的一切也都没有在意。

    倒是旅馆老板在旁,注意到饭厅里颇有几个生面孔的龙,不时斜眼打量担架上的霭京。心中忐忑,也不知是其他区的探子,还是别的什么龙——城外伎团营地血案的风声已经渐渐传开,想到霭京也是那些伎团中的一个艺伎,再比对今天店里有增无减的陌生面孔,旅馆老板是很高兴这金发艺伎离开自己的店——反正他现在也不能代表本区参加争彩了。

    梅菲斯特也觉察到附近有几个龙对他们一行的关注超过普通程度,若是平时,便会以神念探查一番,弄清楚都是哪方面的龙。不过,这时他忽然收到亚当的心灵传讯,叫他尽快离开雪叶岩,独自回伊甸分园。

    除了与身份来历有关的事,亚当还从没有过试图隐瞒某事的念头。现在居然会有这么明确地表明要瞒着雪叶岩,倒是颇堪玩味。梅菲斯特立即分出大部分心神,去查究亚当会如此传讯的原因,就顾不上理会其他一些杂事了。

    王上召见亚当入宫觐见,却又特别说明要避过雪叶岩的耳目。这命令让青舆图候颇为困惑。倒不是因为多一番麻烦,而是青舆图候想不出王上这样交待的用意。

    且不说雪叶岩几日来一直与亚当混在一起,召亚当进宫见驾这种事能否避开他的耳目。便是能够瞒住一时,亚当一行踏足王宫,是怎么也瞒不过负责王宫安全的翼龙团的,那时堂堂特战军副统领难道会不知道吗?

    此外,王连亚当的护卫也一同召见,就更奇怪了。大家再怎么猜亚当来历不凡,他的翼龙护卫也确有可能是哪国的翼龙高手,具有贵族身份。但是他们的身份既未公开,夏维雅王就加以召见,未免有些过份迂遵降贵了。

    想来想去,最后青舆图候的推测是,王上这样做,是不想让雪叶岩事先对亚当面授机谊,或者干脆陪亚当进宫——以雪叶岩的身份,与王上的关系再怎样疏远,他要进宫见王也是不会被阻拦的。

    本来夏维雅王对亚当颇有疑惧之意,把亚当的狡诈程度估计得非常高,绝不需要别的龙来指点他怎样行事。不过青舆图候再三表示亚当是个“白痴”,对王上的想法造成影响,抱着宁信其有的心情,先采手段把可能妨碍他识别亚当“真面目”的因素尽可能屏蔽掉。

    想明了这一点,青舆图候采取的方法就很直截了当。他把亚当扯去一边,用传心术道:“王上召你和梅菲斯特觐见,交待不要让雪叶岩事先知道——他知道了也会替你们担心是不是?你先悄悄把那翼龙叫回来,带上昨天答应的香醉忘忧,和我进宫去。”

    青舆图候一点儿也不担心亚当胆怯而不答应。他早看出来,梅菲斯特几乎就是亚当的主心骨儿,亚当对他言听计从。那翼龙的厉害可不全在武功!有梅菲斯特陪着,亚当这心思单纯的家伙,去哪里都不在乎。

    果然,亚当露出些许惊诧,却不迟疑,以“同样”的方式回应道:“那我们先回伊甸分园,叫伙计把酒装车。梅菲斯特会回园里与我们会合。”

    有了上趟和雪叶岩使用传心术的经历,亚当对与青舆图候心灵相通时,把其他一些杂乱信息过滤忽略掉了,没有追根究底。因此一惯精明的君上,竟也没有发觉亚当使用的并不是普通的传心术,更不知道自己已在无意中泄露了不少深心中的想法给亚当。

    于是亚当让弗雅招待罗清,处理决斗的善后事宜。自己陪青舆图候一行返回伊甸分园,叫起两个伙计和瓴蛾,把一千瓶香醉忘忧装车。

    青舆图候跟在旁边,等了好半天,估计酒都已装得差不多,还不见亚当派龙或瓴蛾去找梅菲斯特,忍不住提醒他。却不料亚当竟说“已经通知了”。看他说得轻易,青舆图候都觉得自己若再多问,未免有些大惊小怪了——但是,他什么时候通知了?

    这个闷葫芦猜了半天不得要领,还是伙计莱文进来报告一千瓶酒装车完毕,才打断了。

    莱文报告完装车的事,也不退出,眼睛望着亚当,迟疑着欲言又止。亚当站起身,对青舆图候道:“梅菲斯特回来了。君上,我去找他帮我穿那身麻烦的礼服。莱文你和艾里去安置他带回来的那龙——就安排住梅菲斯特的房间好了。”

    亚当笑嘻嘻地往外走,留下发呆的伙计和青舆图候一行。这个时候青舆图候、俞骊等也已听出外面的声息并未因一千瓶酒装车完毕而静止下来,亚当据此判断梅菲斯特回来了也还不难理解,不过,亚当怎么知道他还带回了一个龙,还居然要安排住在翼龙的房间?

    在商务大臣的办公室里,雪叶岩听了涵匀的报告,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赶去亚当身边。本来那白痴就很不令龙放心了,再和青舆图候那狡猾的家伙缠上,实在是不容乐观。只是为了维持那一份矜持,才勉强等到霓肆的那几个商人把事情办完。

    西固等龙办好一切手续,雪叶岩和他们一起离开商务部,就在大门前分手。雪叶岩又犹豫了一下——几天来亚当已经占去他太多时间。事实上,回雅达克不过三天,三天都和亚当搅在一起。

    晚上也还罢了,昨天白天就往伊甸分园跑了两趟,今天一早特战军总部都没有去,先就为了他的护卫捅出的乱子跑去霓肆,陪了一班商人来商务部,连两个伎团营地的血案都扔给手下去办,实在是有点儿过份。

    雪叶岩在心中这么想,手却不由自主地带着银星的缰绳,走上伊甸分园的方向。

    伊甸分园门口没有空鞍的独角,地上却有车辙蹄印,雪叶岩就知来晚一步。敲开门问时,果然,亚当带着梅菲斯特,叫了伙计莱文驾车,带了一千瓶香醉忘忧,跟着青舆图候出门,也不过只有一盏茶之前的事。

    带了一千瓶香醉忘忧,是送酒进宫去了吗?雪叶岩立即想到昨天亚当在青舆图候面前的慷慨壮举,隐约猜到亚当的行踪。

    “要不要追上去呢?王上有可能就此召见亚当,他能应付吗?”雪叶岩皱起眉头,说不担心就是假的。不过,自从他自立、搬出王宫居住后,一向除非必要绝不进宫。现在王上只是可能召见亚当,他就直追了去,会不会引起一些不好的猜测呢?

    算了,算了!不是说梅菲斯特也一同去了?那个翼龙应该可以把他的主君照顾好吧!还是先去看看梁思的案子办得怎么样了吧!

    雪叶岩正拟离去,忽见两个瓴蛾背着大菜蓝从西边空中飞来,飞进院子里去——难道今晚伊甸分园要请客?瓴蛾买那么多菜回来。

    那个出来开门的伙计艾里,颇会察颜观色,随着雪叶岩的目光看到飞回来的瓴蛾,就殷勤主动地解释:“明天的斗春宴所需的很多材料,都该开始准备了。另外,前天的那个艺伎菲斯还住在这儿养伤。梅菲斯特先生又带回一位霭京先生,也受伤在床——梅菲斯特先生下午出去前,又特别交待的许多营养品要买。这已是两个瓴蛾今天第二趟出去采购了。”

    雪叶岩微微扬眉——他几乎已经把斗春宴给忘了!另外,梅菲斯特居然把那个艺伎带回伊甸园,也颇令他意外——怎么还换了名字?再想到那个米兰龙德利,本是要籍着这艺伎阿金参加争彩擂赚些好处,却又不知为何改了主意,又不想他出面了,竟至因此请梅菲斯特将他杀伤——翼龙也居然同意了。自己问起原因,还神神秘秘地说什么“你还是不要过问比较好”。

    这个艺伎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竟使那翼龙如此另眼相待,把他接回伊甸园养伤,还特别交待瓴蛾买营养品给他。真的只是因为翼龙喜欢他的美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