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龙太多,亚当怕和波赛冬分散,总是一下车就拉住小龙的手。小龙初时还不好意思,反来发现周围的龙绝大多数都不是讲究礼仪的贵族,并没有谁特别注意他们的。小龙也觉得被亚当拉着手很是安心,到后来一开车门,就先主动把手伸过去。

    和沉浸在节日的喧闹里亚当、波赛冬相比,霭京的日子就比较难过。首先他必须驾着四匹独角拉的车子在拥护的街道上前进,这绝对不是容易的事。其次还要防范那些乱扔彩纸花球的家伙,不会把这些东西打到独角的眼睛,惊了牲口。

    最后,他自少年训练、后又在彩虹、芦茵塔山区被雷诺龙磨练出来的敏锐感官告诉他,即使在这样的情形下,仍然有龙在跟监注意他。然而,周围的龙太多,霭京用尽心思,也找不出监视者的真身。害他一颗心时时刻刻提着,说不出有多难过。他实在怀念梅菲斯特在身边的时候!

    亚当带着波赛冬从一家铺中出来,小龙手里多了一只亮晶晶连环扣。霭京暂时放下心事,回手打开车门,让小龙和亚当上车。

    波赛冬当先上车,亚当也把一只脚踏上脚踏板。突然,三个“龙”同时感到一阵元素波动——三“龙”中霭京的魔法修为最差,却也可以毫无差错地辩识出风和水元素的震动——那绝不会是自然发生的!

    车厢里的小龙发出一声惊讶的低呼,亚当则直跳起来,叫一声“霭京,带波赛冬回去”,身形就自原地消失不见。

    萌祭这样的日子,就是雪叶岩的孤高冷僻,也不能不从俗,摆下斗春宴,接待那些走家串户的龙。

    平常时候雪叶岩府的大门并不好进,有这样的机会,在好奇心的作用下,来的龙反而更多——雪叶岩的名声和吸引力当然也是肇因。

    这么多年下来,雪叶岩也早有经验。团舞之后,到王上面前应付过,目送小龙和亚当所乘厢车加入到街道熙攘的龙流中去,雪叶岩带着几个侍卫回府——舍正门不走,自侧旁小巷中的东角门进去。打发侍卫们去应付前宅的宾客,雪叶岩径回后宅,自己日常起居的院落。

    回来四天,好象这还是头一次回自己的住处。雪叶岩心中闪过此念,颇有些自嘲之意。他不禁有些疑惑其他贵族们一年之中到底会有几天在自己的房间睡觉。他只不过有了一个亚当、一个小龙,时间就好象完全被占没了。那些招蜂引蝶、知交腻友动辄达两位数之多的家伙,不知道都是怎么做的?

    雪叶岩为自己选定的居室在宅院的最深处,紧靠着后园。房舍很平常,陈设也只能说是舒适,并没有什么奢华气。雪叶岩府里龙本就不多,这里更是府中的禁地,除了分配在此院洒扫服侍的瓴蛾,只有弗雅、涵匀等有数的几个侍卫可以进入。

    不过今天侍卫们大多被雪叶岩放了假,自己安排自己的节日活动。少数几个当值的,也都在外面应付宾客,照料斗春宴的大小琐事,因此院子里一片寂静。

    寂静并不代表冷清。事实上,在雪叶岩的感知中,院子里比以往“热闹”了一倍——这院子里原本只应该有两个负责清洁的瓴蛾住在后房,现在感知中却有四个瓴蛾的气息,都在瓴蛾休息的后房。

    瓴蛾们在聚餐吗,四个瓴蛾挤在一间小屋子里?雪叶岩懒得理会,弹指发出能量波束,令瓴蛾预备浴室,自己走进房间,换下身上穿的正式礼服。正当雪叶岩脱掉礼服,把日常穿的骑士服披上肩头时,房门处传来瓴蛾告进的能量波,接着瓴蛾推开房门走进来。

    雪叶岩掩上不及扣好的袍襟,很不高兴地瞪了这莽撞瓴蛾一眼,却发现这个瓴蛾有点儿眼生,并不是原本分配在院中伏侍的。微一愣神间,瓴蛾迅捷地打出手语:“浴室准备好了”。

    看到瓴蛾手势中的优雅韵味,雪叶岩记起昨天王上赐的三个瓴蛾,小龙说分配了两个在他院里。这应该是其中的一个吧?波赛冬不知道王上的用心,会这样分配也不能说他做错。雪叶岩却是有些头疼。

    面上不动声色,雪叶岩在腰间系了根带子,就走去浴室。那瓴蛾也不知是没看出雪叶岩的不高兴,还是看出了却装不知道,屁颠儿屁颠儿地跟在后面。

    在许多贵族来说,浴室可是绝佳的享乐之地,真正洗浴的功能,反而是次要的。雪叶岩听说,许多龙府里,装饰最奢华、气氛最淫糜的地方就是浴室。雪叶岩当然没有那么无聊了。他的浴室也只是平平常常一间大屋,几件必备的衣架石凳而已。不过今天雪叶岩一进浴室,就不由得为之一愣。

    浴室内的陈设还是没变,青石砌出的浴池、池边铺了防滑的竹席;悬挂衣物的吊架在吊杆上排成一溜儿,壁上龛格中洁净的浴巾叠得齐齐整整。两把休憩的长椅铺了厚软的浴巾,旁边小几上整齐地摆放着他常用的不多几样洗护用品……

    乍看一切如常,气氛却是迥然有异。雪叶岩定了定神,仔细观察,才看出哪里不对。青石砌成的浴池里已经放满了清水,泛溢着青绿的光泽,还有隐约的香泽——说“香泽”其实不对,那是种清新的气息,并不是雪叶岩一向讨厌的、好色贵族们所常用的“情趣品”。而且,这味道还满熟悉的。

    话虽如此,池里那点点片片的树叶又是干什么的?“水里是什么?”雪叶岩怒视跟在身后的瓴蛾,冷然问道。

    瓴蛾吓得向后跳开,急急颤抖地比划出几一个字——浅清露?那不是他惯用的浴液吗?雪叶岩微微挑眉,放了瓶瓶罐罐儿的小几上看过去,一抬手将盛放浅清露的淡绿陶罐儿吸入手中——果然重量不对,应该是差不多空了。他刚回来,总管应该会给罐子加满,一次还没用过,现在都在池子里了吗?平时这样一罐,怎也要用上三两个月吧!

    雪叶岩皱皱眉,再仔细看过池水里飘的“树叶”,发现也都是一些清新类的香草叶,他喜欢那种味道,用广口水晶瓶盛了这些香草干叶摆放在屋子,让味道慢慢散发出来,有静心怡神的功效。眼睛四下里一转,果然看见一个空水晶瓶放在壁柜角落里。

    虽然知道许多贵族富户喜欢用浴液香草加在浴池中浸浴,但是雪叶岩一向认为那样很浪费,从来不用的!雪叶岩瞪了瓴蛾一眼,道:“我不喜欢浸浴。这次就算了,以后少要自做主张,多问问先来的前辈。”

    为了确保翼龙的数量和素质的可控,王国并不鼓励翼龙和翼龙生育后代。那会增加翼龙血统的复杂程度,影响翼龙的平均素质,说不定还会产生出不受欢迎的变异。因此王国把达到一定实力的翼龙轮流派出去参加勤务,制造他们与龙族贵族结识交往的机会;同时也把最出色的瓴蛾分配给出色的贵族,又或派入惊云阁服役,也同样有“育(翼)龙”方面的考量。这种思想早在训练时就隐晦地灌输给了这些瓴蛾。

    与龙训养的其他家畜相比,瓴蛾的智慧当然是高多了。但是与龙相比,还是相差很多,除了一些活得太久快要成精的(例如夏维雅王书房里的那个)之外,大多数瓴蛾无法理解什么情呀爱呀,对这种被当做繁殖工具的待遇也没有什么反抗之心。

    总之瓴蛾无论伏侍的是翼龙还是龙,如果主君要怎么样,瓴蛾一般是没有意见的。反过来说,瓴蛾也难得会主动想和所伏侍的龙或翼龙怎么样,更没有聪明到可以做出“引诱主君”这类事——即使有瓴蛾会被冠上这类罪名被处罚,实际上也都是龙之间的矛盾,拿瓴蛾来出气而已。

    不过,自幼在龙族社会中长大的他们,审美观倒是与龙相差无几。龙们觉得翼龙形貌丑陋,瓴蛾也都心有戚戚焉。而且这次夏维雅王赐给雪叶岩的,又是精选了惊云阁中姿容智慧极顶尖儿的瓴蛾,这方面的感受更明晰许多。

    这三个瓴蛾自幼由夏维雅王国内务府调教,训练期满进宫服役也不过才十来年,年纪都才四、五十岁,以瓴蛾来说也是很年轻的。他们一直被分在惊云阁工作,除了王上偶尔会来,倒还是伏侍翼龙的时候多些,龙族贵胄根本没见过几个。

    翼龙们大多喜怒不定,不是会让下位者喜欢的主子。瓴蛾虽不明白这中间的缘故,本能的趋吉避凶还是懂的。故而昨天晚膳之后,他们忽然被夏维雅王叫出去,告知把他们赐了给雪叶岩,三个瓴蛾一方面本能地茫然惶恐,一方面又隐约觉得这是一件好事。所以都想要把事做好,讨得新主子的欢心。

    今天雪叶岩回来,吩咐准备浴室。新来的两个瓴蛾就抢着要做这工作。这一个腿快抢到了,原本想做得尽善尽美。却不料费力不讨好,碰了一鼻子的灰。

    这其实也不能怪他。

    夏维雅王国对惊云阁的供养极丰,翼龙们为了心理的自卑,生活上更是穷奢极侈。象浅清露这种只勉强算是上等的浴液,随便用掉一罐半罐,根本不当回事。这个瓴蛾看雪叶岩浴室的“简陋”情状,也想到这位新主君或者性喜简朴,那一罐浅清露还给剩了个底儿,谁知还是被骂。

    至于香草叶,瓴蛾还在肚里抱怨没有新鲜的可用。这一瓶明显放了不短的时间,味道已经衰退了很多,全放进去还嫌不够,可惜再找不到多的……

    这个瓴蛾大受打击,垂头丧气地俯首领训,工作热情也没有了。眼见雪叶岩解衣下池去,也不敢再凑上去献殷勤,乖乖地收拾起雪叶岩脱下的衣服,退缩到角落里听候召唤——只一双眼睛还本能地盯着青绿色池水中的美丽胴体,舍不得移开。

    雪叶岩感觉灵敏,虽已全身浸没池中,仍感觉得到瓴蛾注视的目光,当然是大大地不悦。不过掺入大量浴液的清水,泡起来感觉十分润泽清爽,令他一时间不愿离开。

    难怪听说有钱龙都喜欢浸浴。改天倒要问问管家,如果每天用掉一罐清浅露,要增加多少开销?雪叶岩暗自思忖,内息流转——夏维雅王族的水心诀,浸在水中修行效果最好。雪叶岩的功法也是以水心诀为基础,一下了水就开始练功,已经成了本能。

    在浴池里泡了一阵,雪叶岩的内息运转九周天之后收功,但觉全身经脉无比舒畅,丹田中蓬蓬勃勃地,似乎功力又有进境。雪叶岩躺在池底,睁开眼睛望着上方水面上飘浮的片片草叶,心头有些疑惑。

    功力进步当然是好事,不过,进步的原因是什么呢?

    自三百岁后,雪叶岩的功力就进入高原期,几十年都没什么明显进境。雪叶岩自知功力水平已至蓝阶上段这龙族武学修练的瓶颈,要突破蓝阶,达到龙族武力等级中几近于神的紫阶,清蓝之境数万年的历史上,好象还没有哪个龙在六百岁之前达到。雪叶岩虽然被龙称为“武学奇才”,却也不认为自己可以在三百多岁就达到那水准。

    修为到这个阶段,已经没有任何捷径可走,更不可操之过急,只能持之以恒,每天认真修练,积岁月之功,再花上百多两百年的功夫,自然水到渠成——这是雪叶岩自己的估计,已经极为自诩,如果说出去,还不知有没有龙会信。若真能达成,他就是龙族有史以来晋入紫阶最年轻的龙了。

    在这情况下,忽然有功力提升的迹象,实在非常出乎意料。雪叶岩无法不感觉疑惑,甚至有点儿隐隐地担忧——不会是出了什么问题吧!

    雪叶岩思索一阵,忽然想起一事。

    他才收了波赛冬,又与亚当相好。虽说燕好之事对雪叶岩这等修为的成年龙不会有不良影响,但也绝没有增进助长功力的道理。小龙的功夫与他同源,也就算了,亚当那闻所未闻的“魔法”、前所未见的气息特征……难道……

    雪叶岩瞿然,左手一按池底,身形穿出水面,右臂一长搭着池沿,干净俐落地站在池边的竹席上。

    雪叶岩突然窜出来,不免带起大片水花,更把缩在屋角看着他发呆的瓴蛾吓了老大一跳。这瓴蛾双翼惊吓地微张鼓起,本能地向后退去。却不料雪叶岩下池前脱在地下、后被瓴蛾拣拾起来的那件骑士服,一直被他抓在手里。这时匆促后退,脚上被衣带一绊,即时失了平衡。

    这下子瓴蛾完全吓昏了头,双翼展开胡乱扑扇着,全身的能量四散飞扬,如果不是瓴蛾不能发声,整个副统领府大概都会听到那尖叫。雪叶岩不悦地皱起眉头,双手扬起虚空按去——他是想以强大的内力压制住瓴蛾乱扑的翅膀。

    大多数龙都不喜欢瓴蛾激动时发出的体味,雪叶岩尤其讨厌。这瓴蛾惊吓中翅膀乱扑,能量四溢也还罢了,随之而来的味道却令雪叶岩想也不想地出手制止。他又不想直接以手掌接触瓴蛾的身体,于是用上内息外发的招式。

    瓴蛾的能量散溢范围极大,却极为松散,与龙修练过的内息根本没得比。雪叶岩内息一到,立时被压制得不能动弹。瓴蛾脸上血色全无,雪叶岩知他误会,开口说:“我……”后面“不是要伤你”五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变故又生。

    雪叶岩只觉瓴蛾的能量在自己的压制下蓦然增强,狂乱的能量震动竟然不可思议地干扰到他的能量频率。雪叶岩惊怒交加,下意识地加力,瓴蛾全身震动,蓦然委顿在地,再无动静。雪叶岩一呆。忽又感觉到奇异的能量波动,亚当凭空幻现,满面震惊。